### 第七章：重返苗疆
黔东南的雨季比榕城来得更加猛烈且毫无征兆。
吉普车在泥泞不堪的山道上颠簸，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挡风玻璃上倾泻而下的雨幕。谢景晨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阿土发来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那把断刀的缺口，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乌赫安的贴身之物，也是苗疆圣子身份的象征。如果它出现在废弃的寨子旁，只能说明一件事——乌赫安在那场战斗后，曾独自回去过。
“在想什么？”
驾驶座上，乌赫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盖在谢景晨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景晨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乌赫安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自从离开都市，他身上的那种慵懒散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锋利与警觉。
“在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谢景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把刀为什么会在那里？你之前说大祭司死了，黑苗溃散了，但那个寨子为什么会被夷为平地？”
乌赫安沉默了片刻，脚下油门一踩，吉普车冲过一处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因为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更麻烦。”乌赫安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大祭司虽然死了，但他炼制的‘本命蛊’并没有死。那东西寄生在寨子的地脉里，如果不彻底毁了那个寨子，它会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新的怪物。”
谢景晨心头一跳：“所以，是你炸了那个寨子？”
“是‘我们’。”乌赫安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虽然当时你晕过去了，但力量是你出的。谢教授，你现在可是个危险分子。”
谢景晨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段时间，他确实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躁动。有时候情绪稍微激动，周围的花草就会枯萎，或者电子设备会莫名失灵。
“那把刀呢？”谢景晨追问，“为什么留在那里？”
乌赫安的眼神暗了暗，重新看向前方：“那是个诱饵。我留给‘它’的诱饵。”
“它？”
“黑苗真正的幕后主使。”乌赫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大祭司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想要蛊王的人，一直躲在暗处。我把刀留在那，就是为了告诉他——我回来了，而且，我把蛊王也带回来了。”
谢景晨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男人，竟然在拿自己做局，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乌赫安，你……”
“到了。”
乌赫安猛地踩下刹车。吉普车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停下。
前方，原本应该是苗寨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雨水汇聚在坑底，形成了一片浑浊的泥潭。四周的树木全部倒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横扫过一般。
谢景晨推门下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乌赫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深坑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还有一丝……甜腻的腥气。
“就是这里。”乌赫安指着深坑中央，“阿土说看到刀的地方。”
谢景晨眯起眼睛，借着闪电的光芒，隐约看到泥潭中插着一个黑色的物体。
“阿土！”谢景晨冲着不远处的树林喊了一声。
树丛晃动，向导阿土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他看到乌赫安的瞬间，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圣、圣子！您饶命啊！我不是故意带外人来的，是这位谢教授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起来。”乌赫安冷冷地说道，“我不杀你。告诉我，除了刀，你还看到了什么？”
阿土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指着深坑边缘的一处岩壁：“那里……那里有个洞。刀就是从那个洞里飘出来的。而且……而且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像是有人在唱戏。”阿土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还是那种很古老的苗戏。”
谢景晨和乌赫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苗戏，通常是祭祀或者葬礼上才会唱的。
“你在这里等着。”乌赫安对阿土吩咐道，随即拉住谢景晨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顺着湿滑的岩壁滑下深坑，来到了那个隐蔽的洞口前。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那股甜腻的腥气愈发浓烈。
乌赫安从腰间摸出一把冷焰火，掰断后扔了进去。
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洞穴。
谢景晨定睛一看，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洞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个人头骨。而在洞穴的深处，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床。石床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们，长发垂地，正对着空气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幽幽的歌声，正是从她嘴里唱出来的。
“你是谁？”乌赫安厉声喝道，手中的银刀已经出鞘。
歌声戛然而止。
女人缓缓转过身。
谢景晨看清她的脸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竟然和林知夏有七分相似！
“谢教授，别来无恙啊。”女人开口了，声音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阴柔，“或者说，我应该叫你……蛊王大人？”
“你是谁？”谢景晨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站起身，红色的嫁衣在冷焰火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重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该还给我了。”
话音刚落，女人猛地张开嘴，一只黑色的蝴蝶从她嘴里飞了出来，直扑谢景晨的面门。
“小心！”
乌赫安一把将谢景晨拉到身后，银刀一挥，将蝴蝶斩成两半。
黑色的汁液溅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黑苗圣女，红罗。”乌赫安看着那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原来你没死。”
“托你的福，苟延残喘罢了。”红罗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乌赫安，你以为毁了寨子就能消灭本命蛊吗？太天真了。本命蛊早就转移到了我的体内。只要我活着，黑苗就不会亡！”
她伸出手指，指向谢景晨：“把蛊王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全尸。否则，我就让你们尝尝万蛊噬心的滋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洞穴四周的墙壁上，那些人头骨的眼窝里，突然爬出了无数只红色的蚂蚁。
“是‘火蚁蛊’！”乌赫安脸色一变，“谢景晨，抓紧我！”
他一把抱住谢景晨，脚下猛地发力，向洞口冲去。
然而，那些火蚁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封锁了洞口。
“跑不掉的。”红罗站在石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乖乖成为我的养料吧！”
谢景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火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感觉到体内的蛊王之力正在疯狂躁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乌赫安，”谢景晨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把我扔出去。”
“什么？”乌赫安愣了一下。
“把我扔向红罗。”谢景晨看着他的眼睛，“只有我能对付她。”
“你疯了！那样你会……”
“相信我。”谢景晨打断了他，“我是蛊王，她是蛊皿。我的力量，克制她。”
乌赫安看着谢景晨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好！如果你出事，我就把这个世界都毁了！”
说完，他猛地发力，将谢景晨像炮弹一样扔向了石床上的红罗。
谢景晨在空中调整姿势，双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啊——！”
他发出一声怒吼，体内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红罗脸色大变，她感觉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本能臣服。
“不！这不可能！”
她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谢景晨落在她面前，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下辈子，别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瞬间淹没了红罗的身体。
“不——！”
红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无数黑色的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火蚁失去了控制，纷纷掉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洞穴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谢景晨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的金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
“景晨！”
乌赫安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我没事……”谢景晨虚弱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乌赫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每一次动用蛊王的力量，都会让谢景晨离人性更远一步。
“我们回家。”乌赫安紧紧抱着他，声音有些颤抖，“回榕城，再也不回来了。”
谢景晨靠在他的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回家。”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他手背上那个蛇形印记，颜色变得更深了。
而在洞穴的深处，那块石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苏醒……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