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晚之后，向远山拽着心里这么久的秘密总觉被人看透，连续几天都谁的不大安稳。

一开始，他陷入了无休止的担忧之中，但久了却莫名轻松不少，他发觉自己心中那片寂寞已久的地方，一夜之间被人强行砸开了窗户，裂口处渐渐透出微亮，照出希望的生机。

六月底，学校即将迎来暑假，作为人民教师的周莹，这些天也和即将放假的学生们一样兴奋，有事没事往向远山家里跑，学校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要和他聊一聊。

照往常，向远山肯定不会天天听她扯闲，但最近他觉得，周莹的出现，让他和明琪之间的氛围渐渐恢复到从前。

向远山知道，周莹在帮他。

这天周五，向远山刚从外头回家，就看见明琪和周莹在客厅聊得正投入。

“哎，你怎么比我还忙？”周莹看见他，故意调侃。

“怎么，就不许无业游民找点事做？”向远山笑，抬了抬手里提着的小桶，大半桶活蹦乱跳的清水虾：“帮赵大爷收网，他给我的，今儿晚饭吃小龙虾。”

周莹因为前阵子一直忙得狠了，连着好几天吃饭都没多少食欲，现在听到小龙虾三个字肚子就开始咕噜叫。

“小龙虾，我要吃麻辣味的！”周莹心情开朗得很，“家里有调料吗？”

“有，我回来路上买好了。”向远山提着小桶去了厨房，和周莹说让他陪明琪聊，自己先去做饭。

周莹不和他客气，明琪却有些不好意思，起身作势要去帮忙。

“你就让他去吧！”周莹拉着明琪，“他做饭不喜欢别人掺和，我以前要帮他，他总说我碍手碍脚。”

“好吧，”明琪有些尴尬，坐回沙发上，“你和向大哥，关系真的蛮好的。”

“是挺好的，”周莹却不以为意，“就是太熟了，互怼起来一点不客气。”

明琪和周莹聊天，一直觉得她性格很有趣，如果自己在江城，怎么着她这个朋友是要交的，只是.......

周莹嘴里还吃着薯片，见明作思考状态，抬眼问他：“你不会也以为，我和他有点什么吧？”

“啊？没有。”明琪先是摇头，怔了一秒，随即又说：“之前是有怀疑过，但现在没有。”

“哈哈哈哈，我知道村里有很多我俩的八卦，”周莹讲话时看着远方，目光落在门外某处，“你可别真信了，我俩不可能的，我只谈恋爱不结婚。”

明琪微微一愣。

周莹继续说：“其实最初我回月溪，是想在市里开个咖啡馆，毕业后我一直努力存钱，好不容易攒够了开店的钱，可我家里人极力反对，我爸妈听说我要在开店死活不同意，几乎每天都和我闹，我不理解，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觉得我开了店，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更嫁不出去了，是不是很好笑？”

明琪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滑稽，滑稽到他无从开口插入这个话题。

周莹苦笑：“我知道，说怕我嫁不出去只是说辞，他们和我闹只是为了钱罢了，他们觉得我有钱就理所应得帮扶家里，尤其是我那还没结婚的弟弟。”

明琪不知如何回应，毕竟他从未想到周莹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背后竟然会有这样的故事。

村里的傍晚风带着一丝清爽，很舒服，明琪有些怅然，但还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说着：“向大哥也问过我，为什么我一直想要开个店，我和他说，从小我就觉得那个家不属于我，开个店只是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我父母恐怕这辈子不会明白。”

“最后我把那笔本来打算开店的钱，给了一半我父母，算是还了他们所谓的养育之恩。”周莹说起这些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可能还有无奈还有厌倦，但唯独没了怨恨，“我放弃了我的梦，换回了我的自由。只是后来向大哥听说了，要借我钱让我把店开起来，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意义了。”

向远山要借钱给周莹，这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如有向远山这样的朋友真的很难得，明琪心里突觉暖暖的。

“不过，就是因为这件事，我还挺珍惜向大哥这个朋友的，”周莹轻释口气，笑说：“我经常来找他也只是单纯因为，村里我也没其他人能交心，只能找他玩喽，其他的事真没有，我也搞不懂这事怎么传来传去，竟然变成了我和他......真是叫人有口难辩。”

明琪说：“不用和我解释的，这也没什么....”

周莹忙摇头：“那还是要解释的，其他人我倒没所谓，但可不能被你误会。”

明琪总觉她这话怪怪的，但他不知该怎么回，反正他总觉得周莹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今天才突然和自己说这么多。

“我去弄点喝的。”周莹倒是很快转换了情绪，刚才和他说了一大堆，又吃了太多薯片，嘴里干的要命，起身朝厨房方向去。

明琪一直想着周莹刚才说的话，直到她从厨房回来才回过神，她手里拿着小茶盏：“我先洗洗茶具烧点水，向大哥说莲心茶包放在电视柜下边抽屉，你帮我找找。”

“哦，好。”明琪答应着，有些纳闷问她：“夏天喝茶，不热啊？”

周莹回答：“莲心茶解暑，清心火的，夏天喝正好，你一会喝就知道了。”

明琪拉开抽屉翻找着类似茶叶袋的东西，向远山家里的电视柜实用性很强，特地选了抽屉多的实木柜。

打开右边最下边那个长条抽屉时，突然看到了一本很眼熟的杂志，明琪一眼就认出来——封面上的人他在熟悉不过了，那是自己第一次拍摄杂志的封面照，两年多前的杂志，恍惚出现在了这里，他觉得难以置信。

随意翻看了下，那格抽屉里的杂志不止这一本，摞了厚厚一堆，除了杂志还有不少海报，几乎所有他拍过的，不管是内封还是特刊，满满的十几本就这样躺在这个抽屉里。

反应过来，明琪看了眼不远处的周莹，她正在洗着茶盏和杯子，这才小心将杂志放回原位，心不在焉的继续找着茶叶。

“有吗？”周莹将洗好的茶具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嗯。”茶包放在另一个抽屉，终于是找到了，可明琪的心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他将东西递给周莹，坐在边上的沙发凳上，仔细想来，自采莲蓬那晚之后，自己确实有意回避着向远山，但他清楚如果向远山要真是喜欢自己，自己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拒绝。

以前和宋沐乙谈恋爱，他从不觉得这天底下有不求回报的情感，可向远山，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事，是可以完完全全纯粹的。

尤其是现在，他怎么也没想到，向远山居然会在家收藏了自己的杂志。

和那晚一般，悸动的心，让他燥热，也让他坐立不安。

“你怎么了？”周莹倒着茶，递了一杯给明琪：“发什么呆呢？”

“哦，没事。”明琪回过神，接过小茶盏，看着晶莹剔透的小杯子上方飘着满满的绿色莲心，又想起那晚被向远山骗着吃下的莲心，不由自主将杯口放到鼻边，深嗅了一口，瞬间清香扑鼻。

“放温了再喝，”周莹提醒他，拿起边上的茶袋看了眼，又说，“向大哥真是，他睡眠老不好，我特地叫同事给他弄来的新鲜茶，也没见他喝过。”

“他睡眠不好？”明琪眉头微皱。

“是啊，”周莹叹气道，“他奶去世后，他就一直睡不踏实，哎.......”

明琪低头，目光停留着这杯小小透明的茶杯上,想起平时在自己面前一直精神抖擞的向远山，怎么也没怀疑他会有睡眠问题。

“向大哥他......”明琪抿了抿嘴，沉声说：“他没和我提过。”

“他就是这样，你看他挺每天挺乐呵的吧，但他比谁心思都重。”周莹说着，笑：“也就你，能让他不那么收着。”

“嗯？”明琪心里一惊，但周莹没接着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嗯，不烫嘴了，可以喝了。”

正说着，向远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

“先吃点这个，”向远山将盘子放在小茶几上，边脱手套边嘱咐，“明琪，你穿白色衣服小心点，西瓜汁弄到身上很难洗。”

“嗯，”明琪只是用余光看了眼向远山，但他的话却听进去了，拿了一片西瓜抻着脖子吃起来。

冰镇过得西瓜很爽口，咬下去一大口，很解暑。

周莹故意说：“向大哥，你偏心哦，为啥不担心我衣服溅到汁啊？”

向远山指了指厨房方向说：“你怕啊，那你去拿围裙围着。”

明琪安静听着他们俩斗嘴，低头继续吃着。

向远山没和周莹掰扯几句就出了门，麻辣小龙虾这道菜的精髓是啤酒，可家里刚好没了，要去趟小卖部买几瓶备着。

“好无聊。”周莹在乡下经常吃西瓜，吃完一片就停了嘴继续喝茶，问明琪：“你待在这，不觉得无聊吗？”

“还好，我喜欢这里。”明琪说，“很安逸。”

“你是江城本地人吧？”

“嗯。”

周莹说着又倒了杯茶，问他：“江城应该也挺美吧？赵帆说他以后就在那边定下来了，他说那边住着觉得很舒服。”

“是挺舒服的。”明琪说，“但其实月溪也蛮好的。”

“乡下地方，小住还可以，你看镇上这么多年连高铁都不通，混了这么多年一点发展也没有，”周莹说，“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在这里待久了会很空虚。”

话是这么说，可明琪毕竟是外地人，不好多做评价，转移话题道：“赵帆，向大哥，你们仨是初中同学吗？”

“赵帆和我们不是一届的，我和向大哥熟，一来二去的，和他就这么认识了。”

“哦。”那周莹应该和向远山更熟，也更了解他，便问：“那向远山他以前的女朋友，你认识吗？”

“女朋友？”周莹回忆着以前和向远山有过交集的人里边，哪些能被定义成“女朋友”的。

“他都没怎么正经谈过，大学那个听说才五个月就分了，”周莹将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朝明琪那边靠近了些，小声说：“偷偷跟你讲，我之前还问过他是不是gay。”

明琪正喝着茶，听到这话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马上调整了下姿势，将嘴里最后一口茶咽了下去，假装无事问她：“那他怎么说的？”

“他没回答我啊，”周莹说，“反正啊，他要是谈了个男朋友，我可一点不意外。”

明琪这下更不好意思，只是“啊”“嗯”地应和着她的话，哪知道其实他这些微妙的变化都被周莹看在眼里。

“你呢？”周莹问他，“你喜欢哪样的？”

“我？”明琪喝了口茶，想着要怎么回答她才不会露馅，“我没有固定型，合得来就行。”

被他这么一问，明琪还真想思考起来这个问题来，但实际上非要说要求，他没刻意想过这个问题，爱情这东西说来说去，靠得是感觉。

“不过，你条件这么好，”周莹说，“也不怕找不到对象。”

向远山买完东西进屋，看两人还聊得热络，好奇道：“聊什么呢？”

周莹笑：“聊你以前的对象呢。”

向远山心一紧，马上瞧了眼明琪，又对周莹说：“小龙虾还堵不住的嘴，你别瞎讲！”

周莹瞧着向远山的眼神一脸调笑：““哦~~是我瞎讲了！”

向远山不与她再说，回厨房继续烧菜，小龙虾做起来很快，没过多久向远山便端着一大盆麻辣小龙虾来到客厅餐桌上。

夏风习习，所有的尴尬和迷思似乎在今晚小龙虾和啤酒后，慢慢随风飘走，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回避，变成轻飘飘让人抓不住的浅浅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