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黎明,是被血腥味唤醒的。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归云客栈那染血的青石板路上时,昨夜的厮杀声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尸体被顾府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拖走,清水冲刷过地面,带走粘稠的血液,却带不走那股渗入砖缝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谢清砚坐在那间依旧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晨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斑驳地落在床榻上。陆惊遥静静地躺着,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碎的纸。胸前的白纱又渗出了新的血迹,那是强行运功杀人导致的旧伤崩裂。
谢清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紧蹙的眉心。那里正因疼痛而微微跳动着,每一下的颤动,都像是在敲打着谢清砚紧绷的神经。
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曾以为,权柄在手,便能护住想护的一切。可无论是京城的家族,还是眼前的少年,他都没能护周全。这半生的筹谋,这满腹的经纶,在那些躲在暗处的肮脏手段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先生……”陆惊遥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谢清砚的手指顿住,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别走……”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谢清砚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握住陆惊遥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低声道:“我不走。睡吧。”
这一守,便是一整天。
他没有出门,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素白长衫。顾亭山派人送来了新的衣裳、药材和饭菜,他只收了药材,其余的皆让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需要这身血衣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昨夜的狼狈,提醒自己敌人的残忍,提醒自己,若再不强硬起来,身边这唯一的星火,便真的要熄灭了。
午后,陆惊遥的高烧终于退了些许,人也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谢清砚清瘦的下颌,和他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青黑。
“先生……”陆惊遥想说话,喉咙却干痛得像着了火。
谢清砚立刻回过神,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扶着他坐起。少年身形高大,此刻却虚弱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大半重量都倚在谢清砚怀里。
“慢些喝。”谢清砚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苦涩的汤药入喉,陆惊遥皱了皱眉,却还是乖顺地一口口咽了下去。喝完了药,他靠在床头,看着谢清砚低头整理药碗的侧影,目光落在他衣襟那抹暗红的血迹上。
“先生,你的衣服……”他声音沙哑。
谢清砚动作一顿,随手拢了拢外袍,遮住了那抹刺眼的红:“无妨。”
陆惊遥却固执地盯着他:“是昨夜……我的血吗?”
谢清砚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深沉如海。
陆惊遥忽然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谢清砚按住他,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你想让伤口再裂开一次?”
“我不躺了。”陆惊遥咬着牙,眼底燃着一股倔强的火,“我不能拖累你。东厂的人还会再来,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挡着。”
谢清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服输的野性,即便在重伤之下,也依旧燃烧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你现在的样子,”谢清砚淡淡道,“连那个黑衣人都打不过。”
陆惊遥一窒,脸色涨红,却又无力反驳。他确实连走路都困难,更别提打架了。这种虚弱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他习惯了在山野间自由奔跑,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何时变成过这般累赘?
“我……”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我对不起先生。”
谢清砚见他这副模样,心底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我找爷爷,先生就不会惹上这些麻烦。”陆惊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自责,“先生是大好人,不该被我牵连。”
谢清砚闻言,眸光微动。
大好人?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赞誉,也听过无数谩骂。“权奸”、“佞臣”、“谢阎王”……却唯独没听过“大好人”这三个字。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好人”往往活不长。
可此刻,从陆惊遥口中听到这三个字,谢清砚心底竟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我也并非什么好人。”谢清砚纠正他,目光投向窗外,“我半生算计,手上沾的血,未必比东厂少。”
他只是,不再算计无辜之人罢了。
陆惊遥却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视着他,笃定道:“你就是。”
谢清砚怔住了。
少年眼中的光芒那样纯粹,那样炽热,不容置疑。仿佛在他眼里,谢清砚做什么都是对的,谢清砚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谢清砚那颗早已封闭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先生,”陆惊遥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等我好了,我保护你。”
谢清砚看着他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将那只手轻轻按回被子里,“那你快些好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相对平静。
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寂的压抑。
谢清砚每日除了照顾陆惊遥,便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再出门,顾亭山也没再来打扰,只是每日按时送来药材和饮食。
陆惊遥的伤势在神奇药膏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也能坐起来喝粥,甚至还能跟谢清砚说几句话。
只是,他再也没提过找爷爷的事。
谢清砚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或者说,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累赘,不想再给谢清砚添乱。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第七日,黄昏。
雨终于停了。
谢清砚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晚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散了屋内沉闷的药味。
陆惊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开口:“先生,金陵城,真的很大。”
“嗯。”谢清砚站在窗边,应了一声。
“我阿爷……”陆惊遥顿了顿,声音很低,“如果他还在金陵,这么大的城,我找不到他,他会不会也找不到我?”
谢清砚转过身,看着少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侧脸。
“会找到的。”他走到床边,语气笃定,“只要他在,就一定能找到。”
陆惊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转向了窗外。
谢清砚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动。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你阿爷可有画像?”他问。
陆惊遥愣了一下,转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他的样子。”
“说与我听。”
陆惊遥想了想,描述道:“阿爷很高,很瘦,脸上全是皱纹,左眉骨上有个疤,是年轻时打猎被熊爪抓的。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那年被山匪砍掉的。”
谢清砚笔锋不停,寥寥数笔,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形象便跃然纸上。
他画得极快,也极传神。
陆惊遥看着那画像,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就是他的阿爷,那个把他养大,教他打猎,最后却失踪在金陵繁华街头里的老人。
“先生,你画得真好。”他哽咽道。
谢清砚放下笔,看着画中人,眸色深沉。
“金陵城虽大,但这样的人,总会留下痕迹。”他将画纸吹干,折好,收入怀中,“我会帮你找。”
陆惊遥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顾府的护卫,而是一个陌生的、略显慌张的声音。
“谢、谢相爷!不好了!”
谢清砚眉头一皱,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衣衫褴褛,满脸惊恐,手里还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你是?”
“我是……我是城南茶馆的小二。”年轻人气喘吁吁,“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您,说……说事关顾王爷的安危!”
谢清砚瞳孔骤缩,一把夺过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滴黑色的蜡印,形状像一只眼睛。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信上只有八个字:
“金陵有变,速离此地。”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谢清砚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顾亭山出事了。
东厂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赵无极昨夜败走,今日顾亭山便遭了殃。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宣战。
金陵城,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陆惊遥见他神色不对,挣扎着坐直身体:“先生,怎么了?”
谢清砚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回屋内,迅速收拾东西。动作极快,极稳,没有半分慌乱。
“收拾一下。”他背对着陆惊遥,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今晚离开金陵。”
“离开?”陆惊遥一惊,“顾王爷他……”
“顾亭山自身难保。”谢清砚将那幅画像仔细地贴身收好,转过身,看着陆惊遥,“东厂要对付的,不只是我,还有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金陵城,现在是龙潭虎穴。”
陆惊遥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凝重,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逃亡,开始了。
谢清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金陵的灯火依旧璀璨,可他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无数把刀正架在他们的脖颈之上。
他原本以为,躲到这里,便能求得一方安宁。
可他错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杀戮,就有永无止境的争斗。
“惊遥。”谢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陆惊遥看着他那单薄却坚毅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跟定了。
谢清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日的屋子,然后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扶着陆惊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栋即将被鲜血淹没的客栈。
夜色,更深了。
而他们的路,却还在脚下,漫长而无光。
嘿嘿,宝子们!我又来了!这一章是不是看得心里酸酸的??
谢清砚那个“大好人”的称呼,真的把我甜齁了!咱们谢相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话吧!陆惊遥就是他的强心剂,是他的光啊!?
但是!东厂这个搅屎棍实在是太烦人了!顾老头出事了,金陵待不下去了!咱们的蜜月期(划掉)养伤期就这么结束了!又要开始跑路啦!?♂??
不过,跑路途中才是感情升温的好时候呀!大家期待他们在路上的互动吗?是互诉衷肠,还是一起搞事业?嘿嘿,我就不剧透了~
对了,陆惊遥的爷爷到底在哪?谢清砚画的画像能不能起作用?东厂的赵无极又会从哪里杀出来?
一切尽在下集!记得来看!爱你们!投喂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药香漫卷孤灯泪,寒夜无声护星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