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灯火,终于被彻底甩在身后。
那片象征着繁华与权力的万家灯火,此刻在谢清砚眼中,不过是无数双窥伺的眼,和一张张等待吞噬他们的血盆大口。他驾着一辆从客栈后院顺手牵来的简陋马车,鞭策着那匹并不算健壮的马,沿着泥泞的官道,一路向北狂奔。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陆惊遥靠在车厢里,随着颠簸一下下晃动。他的伤还没好透,这一路折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累赘,不能再给谢清砚添乱。他甚至努力坐直身体,试图减轻马车的负重。
谢清砚坐在车辕上,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是顾府护卫临走前塞给他的。他没穿那件显眼的素白长衫,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发也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或是赶考失败的举子。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星,在夜色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不敢停。
顾亭山出事,意味着金陵城所有的势力都将被清洗。东厂会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查。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出金陵的地界。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行出约莫两个时辰,天空忽然又飘起了细雨。不是江南那种温婉的烟雨,而是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冰冷刺骨。
道路变得更加泥泞,车轮几次打滑,差点陷进沟里。那匹马也累了,喘着粗重的鼻息,速度慢了下来。
“先生,”陆惊遥在车厢里开口,声音有些虚弱,“让我下来走走吧,我能行。”
谢清砚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坐着。”
陆惊遥便不敢再说话了。
又行了一阵,前面的道路分了岔。一条通往大路,平坦宽阔,直通下一个县城;另一条是羊肠小道,蜿蜒伸入旁边的崇山峻岭之中。
谢清砚勒住了马。
走大路,速度快,但也最危险,东厂的追兵肯定会沿着官道追击。走小路,虽然艰险,但能避开耳目,只是这山路崎岖,陆惊遥的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惊遥正看着他,眼神坚定:“先生,走小路。我不怕疼。”
谢清砚沉默了片刻,一咬牙,猛地一打方向盘,马车拐进了那条狭窄的山路。
山路果然难行。两旁树木丛生,枝叶刮擦着车厢,发出刺耳的声响。路面坑洼不平,马车剧烈摇晃,好几次都差点翻倒。谢清砚不得不跳下车,牵着马步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将两人的衣裳彻底淋透。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荒芜的山林。雷声轰鸣,震得人心头发慌。
陆惊遥再也撑不住了,剧烈的颠簸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意识都有些模糊。他蜷缩在车厢里,牙齿打颤,却还在努力咬牙坚持。
谢清砚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脚步顿了顿,终究是没有回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任何一丝怜悯都是致命的。只有活着走出去,才是对陆惊遥最好的保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周围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但此刻,那点灯光却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谢清砚加快脚步,将马车赶到庙前。
“到了。”他扶着陆惊遥下车。
陆惊遥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栽倒。谢清砚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拖半抱地进了庙门。
山神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不清,缺胳膊少腿,脸上积满了灰尘。供桌上倒是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发出昏黄的光。
庙里还有一个角落,堆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谢清砚将陆惊遥放在干草堆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伤口发炎了。”谢清砚皱眉,解开陆惊遥的衣襟,里面的纱布已经被血水和雨水浸透,黏在伤口上,散发着异味。
必须重新包扎。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却没有水清洗伤口。
谢清砚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油灯,又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少年,一咬牙,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拿起那个药瓶,走到供桌前,将那盏油灯里的油,倒了一些在手掌里,然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陆惊遥的伤口上!
“呃——!”陆惊遥在剧痛中猛地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火油刺激伤口,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浑身痉挛。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哭出来,只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谢清砚动作极快,用剩下的火油清洗了伤口周围的污垢,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陆惊遥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却抬起头,看着谢清砚,虚弱地笑了笑:“先生……我不疼。”
谢清砚看着他惨白的笑脸,心头一酸,别过了头。
他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块干粮,递给陆惊遥:“吃点东西。”
陆惊遥接过干粮,干硬得像石头一样。他啃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庙外风雨交加,雷声滚滚。
庙内昏暗潮湿,只有一盏孤灯。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惊遥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先生,我们会死吗?”
谢清砚正在擦拭那把短刃,闻言,动作顿了顿。
“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死。”
陆惊遥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是啊,有先生在,他就不会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先生也会给他劈开一条路来。
“先生,”陆惊遥往谢清砚身边靠了靠,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谢谢你。”
谢清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干草往他那边拨了拨,盖住他单薄的身躯。
夜,越来越深。
风雨渐渐停了,山林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谢清砚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他猛地吹熄了油灯,一把将陆惊遥按倒在干草堆后,短刃已然出鞘,寒光闪烁。
黑暗中,庙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洒进来,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搜!”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清砚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来人进来了,一共三个。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四处照射,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水渍和血迹。
“头儿,有痕迹!”其中一人喊道。
被称为头儿的人冷笑一声:“跑不远。这小子受了重伤,那书生也撑不了多久。给我搜!”
三个黑影分散开来,一步步逼近干草堆。
谢清砚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而且,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以一敌三,还要护住身后的陆惊遥。
陆惊遥也醒了,他感受到了谢清砚身体的紧绷,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脚步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谢清砚死死按住。
“别动。”谢清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交给我。”
话音未落,谢清砚动了。
他像一道鬼魅,从阴影中暴起,短刃直刺最近的那人的咽喉!
那人猝不及防,被一刀封喉,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了下去。
剩下两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刃,一左一右攻向谢清砚。
谢清砚避开了左边的刀,却避不开右边的剑。剑锋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道血光。但他毫不在意,借着前冲之势,短刃反手一抹,又是一人毙命!
最后一个杀手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谢清砚岂容他逃走?他捡起地上那人的长刀,猛地掷出!
“噗嗤!”
长刀正中那杀手的背心,将他钉在了庙门上。
战斗结束,前后不过数息。
谢清砚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他的半边衣袖。
陆惊遥从干草堆后爬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谢清砚流血的手臂,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生,你受伤了!”
谢清砚摇了摇头,拔出那把钉在门上的长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皮外伤。”他走到陆惊遥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是否崩裂,“有没有吓到?”
陆惊遥用力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他不是被吓到的,是被感动的。
这个男人,明明可以自己逃走的,却非要带着他这个累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为了保护他,一次次拿起屠刀。
“先生,”陆惊遥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以后,我来做你的盾。”
谢清砚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坚定的光芒,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将少年拥入怀中。
在这个荒废的山神庙里,在这个血腥的夜晚,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靠得最近。
风雨停歇,黎明将至。
而他们的逃亡之路,还将继续。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啊啊啊!这一章写得太艰难了!我的手都在抖!?
谢清砚那个用灯油洗伤口的桥段,我写出来自己都觉得疼!咱们的谢相真的是被逼急了,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这就是“绝境中的权臣”啊!?
还有那个拥抱!在那个破庙里,在尸体旁边,那个拥抱真的太有张力了!不是风花雪月,是生死与共!陆惊遥说要做他的盾,我直接泪目!我的崽终于长大了,知道护着先生了!??
不过,危机还没解除哦!东厂的人肯定还在追,金陵城外也不安全。下一章他们会去哪里?是继续北上,还是另寻出路?那个神秘的信到底是谁写的?顾老头到底是死是活?
嘿嘿,悬念留给大家!记得在评论区疯狂暗示我!爱你们!投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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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荒村有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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