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冯世旭分手满打满算已经十一个月。喻心起初对自己的状态无所察觉,直到生理上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疼痛时,才决定关掉经营了四年的茶画室,打算先调整好心情,再重新规划将来的事。
然而,这段养病的日子比他预想中更煎熬。
茶画室歇业后,喻心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人一旦闲下来了,又难免开始暗自伤怀。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冯世旭曾经说只需要偶然一面。
于是,喻心花了两年时间去接受冯世旭的爱,和他分分合合纠缠了将近十年,又用三个月的时间说服自己和他变回普通朋友。那些与他如影相伴的日子,是喻心怎样也忘不掉的从前。
刚开始那两个月,喻心只是难以入睡,后来才逐渐开始整宿失眠。最近半年他已经成了医院的常客,几乎每个月都要挂一次临床心理科的专家号。
常给他看病的医生姓郑。郑医生说他的症状是情绪问题所致,不需要服用大量药物,只开了一种叫作帕罗西汀的缓释片给他,配合维生素b6服用。
帕罗西汀片很好地代替了前任,成了喻心的好朋友。
临床心理科在永青二院门诊楼的第四层,喻心只有第一次来看病的时候找错过地方。
由于作息紊乱,喻心通常会下午才到医院来。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他考虑到今天晚上答应去朋友家吃饭,特地挑了个上午的号,又定了个八点的闹钟,想着复诊完回家还能再休息几个小时,不至于一下午的行程被安排得太满。
现在不过十点多钟,喻心已经从郑医生那儿开好了单子,要到一楼大厅去取药。
医院的电梯总是很难等,他也不愿意和那些身体不适或者腿脚不便的患者抢位置,干脆就走了安全通道的楼梯。
喻心下了一楼,即将拐出那扇半掩着的门,却看到一个身形优越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那男人长着一张极具冲击性的帅脸——竟然是不久之前那个送自己去酒店的小男生。
喻心停住了脚步,向何水明微微一笑。紧接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没有开口说话。
何水明手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见了喻心,他瞬间便僵住了,整个人如同一只呆滞的大猫。
喻心今天穿了件冷冷清清的藏青色袍子,和宽大的黑色裤子搭在一起,看上去简约温柔……何水明盯着他目不转睛,发现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粗边框黑色眼镜,几乎快要遮住他半张脸。
喻心昨晚或许睡得不太好,他眼下泛着浅浅的黑眼圈,却反而有几分年少时的青涩感觉。
杨旭手里拿着一摞报告单,走在何水明后边一些。他才进门就看到面前二人相视无言,小声向何水明问道:“你朋友吗?”
何水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含糊地“嗯”了声,只把向日葵往杨旭怀里塞,道:“你先上去给小云取CT吧,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哦哦,那我先走。”杨旭忙把那束花儿抱紧些,迅速往楼上跑去了。
等那人走远,喻心缓缓开口道:“好巧。”
“嗯……没想到第二次是在这儿见到你。”何水明摸了摸鼻子,想着喻心既然已经忘了他,自己也还是不要提起太多以前的事比较好。
喻心轻笑一声,不徐不疾地向门外走去。
何水明见状连忙将门拉得更开了些,也跟在喻心身后出去了。
两人在等候区坐了下来,何水明正在心中忖度着该说些什么,却听见喻心先打破了寂静:“认识你真好,我叫喻心。”
看着喻心伸向自己的那只手,那一小截纤细的手腕,何水明觉得耳后有些发烫。
许多人的日常里,都很少如此郑重地去认识一个人,他生疏地回握住喻心的指尖,道:“我叫——”
“你叫何水明,我知道。”
何水明还没反应过来,喻心就已经抽回了手。
喻心眨了眨那双细细弯弯的柳叶一样的眼睛,补充道:“我之前在酒店前台那儿看来的。”
“嗯嗯。”何水明睫毛轻颤,眼神不自觉地回避了喻心的目光,随后又说,“我的朋友都叫我小明。”
喻心笑道:“叫你小明就算是你的朋友了吗?”
何水明木讷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的脸或许又红了。这当然要怪喻心……哪里有刚认识就盯着人一直看的!
“好吧,小明。谢谢你那天送我,还买药给我。按理来说,既然我们有缘又碰了面,我应该亲自请你吃顿饭的。但我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做,来不及答谢你。请你原谅我。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明天见。”
何水明没想到两人的对话这么快就要结束。
“当然愿意,那咱们明天见吧。”他瞥了眼喻心手里的单子,又往不远处的药房屏幕上看了看,问,“你待会儿是要去取药吗?”
“嗯,最近睡眠不太好。”
喻心说着抬头看了看已经排起几列长队的取药窗口,又道:“你朋友是不是还在上边等你?”
何水明想,睡眠不好的确是很难过的事。本来打算说自己不着急,又怕这样显得他太过殷勤,只好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哦,他是还在等我。”何水明的目光飞快扫过喻心的嘴唇,又随机投向刚才一个推着轮椅走过的人,道,“那我先找他去了。等你消息,再见。”
“好,再见。”
喻心向何水明轻轻挥手,直到他绕过人群,推开那扇略沉的白色大门后才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向大厅右边一条长队的末端。
……
外科楼层设在门诊二楼。何水明上去的时候,杨旭已经取好了报告,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出神。
何水明见杨旭呆若木鸡,快步走到他旁边坐下,被铁椅子冰得一激灵,又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后从另一边绕过去把那束向日葵抱在怀里,若无其事地对他说:“咱走?”
杨旭回了魂,连忙应了一声:“哦,好。”
二人很快便离开门诊楼,直往住院部去,杨旭忽然顿住了脚步,又开始满脸认真地和何水明说谢谢。
“又来了哈,这话你每天要和我念无数遍,我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何水明捏了把杨旭的肩膀,扯住他的外套袖子带着他往前走,真诚道:“其实我觉得,小云有你这么好的哥哥还是挺幸运的。如果我遇到和你一样的情况,未必能像你这么有担当。”
见杨旭表情发愣,何水明继续说:
“再说了,我现在又没有工作,借你的钱都是我爸给我的。假如你和我说的“谢谢”我都要转述给我爸的话,每天这么谢来谢去不就麻烦了?到时候我爸估计能直接打飞的过来踹我两脚。”
杨旭听完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又说:“那我肯定尽快把钱还你。”
……这不是重点啊喂!
何水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杨旭,我看你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脑子如此一根筋?”
杨旭:“啥?”
“我意思是你别老和我说谢谢了,钱你也可以慢慢还我。好好吃饭认真上课,别急着打零工也别那么大心理负担……卧槽好险吧,马先文说你们有门专业课的老师都准备直接挂你了!”
杨旭这下算是明白了何水明的意思,表情复杂得不行:“嗯,还好没真的挂我……谢谢你小明。”
何水明看着这人眼眶泛红、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彻底拿他没辙了。
于是迅速把话题扯开,道:“还有你妹妹,我觉得吧,你等她康复以后还是劝她换个班上……送快递哪是小女生干的活儿啊?那么沉的箱子袋子,换个男的去搬几趟也得累得够呛了。”
“嗯,我知道……谢,额?”杨旭话说了一半,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道:“我中午请你吃个饭吧,你想吃什么?”
何水明展颜一笑,道:“行呀,那咱们先去看小云,看完她就去医院食堂吃,正好你也可以把饭给她带上去。先说好,吃完饭我就不陪着你了,我回学校还有点事。你晚上也记得早点回来。ok?”
杨旭目光炯炯,点头道:“好。”
这些日子何水明常陪杨旭到医院看望杨小云,他第一次这么频繁地往医院跑,几乎都快习惯了消毒水的味道。
杨旭是永城本地人,家在永城边缘的一个小镇。他父母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重活,退休金只够维持日常开销,妹妹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也只念完了初中。
杨旭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来源于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寒暑假赚来的钱他也从来不敢乱花。
杨小云今年十六岁,离挂儿科的年纪也才过了两年,这次是因为投递重物的时候没站稳才摔伤了腿。她被好心的同事送回家里,没敢告诉父母,在出租屋里翻遍各种医疗政策,一问公司竟然没给自己买保险,才发现最开始签的合同也有问题。
流着眼泪在家躺了两天,觉得腿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打了电话给她哥哥。
何水明那天很晚才从社团回寝室,路过洗衣房的时候听见一阵抽抽搭搭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想,难道男生宿舍也会闹鬼?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杨旭靠着栏杆蹲在那儿。
何水明第一次知道一个男生也会哭得那么伤心。抓着杨旭问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何水明问他是不是钱不够,他说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还差二万四,奖学金也还没下来。
何水明听得眼眶酸溜溜的,手机一掏,上微信把八月底父亲给的整学期生活费转了一大半给杨旭,说要收他百分之一的年息。又打着哈欠把人拉起来,让他赶紧回去写欠条给自己,完了好早点睡觉。
杨旭蹲得腿麻了,扶着栏杆一抽一抽地说:“你多转了四千块给我。”
何水明无语道:“你在学校吃饭喝水免费啊?”
杨旭说了无数句谢谢,当晚就把欠条工工整整地写好了给何水明看,第二天一大早又跑去买了盒按手印的红泥。
何水明收好欠条,说自己辛辛苦苦装了一年穷逼,让杨旭别把事告诉别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