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搬入侯府主院那日,是个霜色清朗的早晨。
她原住的西厢客房虽也雅致,到底是客居之所。霍北羽安排她搬进主院落的"听竹轩",紧邻他的"怀厚堂",只隔一道月洞门,步行不过数十步。听竹轩内陈设皆是新换的——紫檀拔步床,青纱帐幔,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汝窑青瓷笔洗,墙角立着一个多宝格,空着大半,像是等着主人慢慢填满。
"霍大哥,这……这不合规矩。"云璃站在堂中,手指绞着袖口的衣料,声音有些低,带着些许沙哑,不如往日般清透。
霍北羽坐在轮椅中,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什么规矩?"
"云璃只是个医者,怎能住到主院来……"
"我说过,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是家,哪有你长住偏院的道理?"
云璃一怔,抬眸看他。晨光从高窗漏入,在他冷峻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今日未束玉冠,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软。
"况且,"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下去,"你住得近些,我……治疗方便。"
云璃抿唇笑了。她想起这些日子,他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遣人来问"云姑娘可起了",晚间施针完毕,又要确认她"回房安歇了"才肯入睡。这哪里是治疗方便,分明是不放心她独处。
"那云璃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眨了眨灵动的星眸,故意学着高门闺秀的做派福了福身,"多谢侯爷恩典。"
说完自己都乐不可支地捂嘴笑,霍北羽看着她狡黠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云璃大多时候看着一派天真纯稚,实则骨子里是个性情坚韧的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出来后,她反而如释重负。像是在心底压了太久的巨石终于被搬开,虽然搬开的过程血肉模糊,但之后呼吸到的空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清甜。再加上,住在侯府这段日子,她得到从未有过的细致妥帖照顾,心病一去,她那原本灵动的性情愈发显露了出来。
洛奕在一旁,眼中带笑地看着两人,轻咳一声:"云姑娘,还有一事。侯爷将老夫人身边的宣嬷嬷从庄子上接回来了,日后由她随侍姑娘左右。另外……"他顿了顿,朝门外招招手,"还有个丫头,是宣嬷嬷的养女,叫青杏,给姑娘跑腿打杂。"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从门外探进头来。她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像只机警的小鹿。见了云璃,她也不怯,脆生生地福了一礼:"青杏见过姑娘!嬷嬷说姑娘是神医,青杏以后跟着姑娘,能不能也学两手?"
云璃被她逗乐了,上前拉起她的手:"学医术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怕不怕苦?"
"不怕!"青杏挺起胸脯,"青杏从小在庄子上爬树掏鸟蛋,什么苦没吃过?"
宣嬷嬷从后头进来,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没规矩的丫头,姑娘面前也敢胡吣。"又对云璃笑道,"这丫头野惯了,姑娘莫嫌弃,留着端茶递水、跑个腿儿还是使得的。"
云璃自幼没有玩伴,学医又是个清苦乏味的事,少时总不免觉得有些孤单。如今她看着青杏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甚是欢喜:"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宣嬷嬷又郑重地福了一礼:"老奴宣氏,见过云姑娘。"
云璃忙扶她起来。宣嬷嬷细细打量她一番,眼眶微红,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囊:"这是老奴连夜赶制的,里头装着老夫人生前常佩的平安符。老奴想着,姑娘戴着,也算老夫人一份庇佑。"
云璃接过那绣囊,针脚细密,兰草纹样与霍北羽那方帕子如出一辙。她鼻尖一酸,忽然觉得,这侯府主院的风,比西厢暖了许多。
在新居住了三天,云璃就发现了听竹轩后头有个荒废的小菜园,原是堆杂物的。她如获至宝,亲自上手带着青杏翻了土,辟成药圃。她自幼行走山野,辨识草药是本能,什么柴胡喜阳、黄连喜阴、三七要半阴半阳,她门儿清。阿杏跟在她后头,看她挥着药锄翻土,动作利落得像只小豹子,忍不住咋舌:"姑娘,您这力气,比庄子上的佃户还大!"
"那是自然。"云璃抹了把额上的汗,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七岁上就跟着师父翻山越岭采药,一天能走几十里山路,这点土算什么。"
她让青杏去耳房取来种子,一一分类:这是薄荷,驱蚊醒脑,种在窗边;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要搭个架子让它爬;这是当归,补血活血,得种在背阴处……青杏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小铲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挖。
"姑娘,"青杏蹲在一旁,托着腮看她,"您懂得真多。青杏以后跟着您,是不是也能变成这么厉害的人?"
云璃将一粒种子埋进土里,轻轻压实:"青杏,厉害不厉害的,不在于懂多少,在于你愿不愿意学,愿不愿意吃苦。我师父常说,医者仁心,先得心正,再谈医术。"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那姑娘,您心正不正?"
云璃作势要打她,青杏尖叫一声跳起来跑开,两人在药圃里追逐,裙裾沾了泥也浑不在意。宣嬷嬷端着茶点过来,见她们闹成一团,无奈地摇头:"两个没规矩的。"
霍北羽恰好推着轮椅从月洞门过来,看见云璃满手是泥,发间还沾着一片翠叶,笑得眉眼弯弯。他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山林里眸光熠熠的小姑娘——之前的她,笑起来也是甜的,却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眼底总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如今她笑时,连发梢都透着轻快,像只终于回到山林的小鹿。
"在种什么?"他推着轮椅靠近。
云璃拍了拍手上的土,献宝似的指着刚翻好的地:"霍大哥,这是薄荷,这是金银花,这是当归……等开春了,药圃就能自给自足,不用总去外头采买了。"
她叫他"霍大哥",声音清甜自然,像是练习了千百遍。霍北羽眸光微动,想起那日她蚊子般哼出的那一声,如今倒是越来越顺口了。
"你的腿,"云璃忽然正色,蹲下身来,习惯性地去卷他的袍裾,"今日感觉如何?"
霍北羽任由她动作:"右腿有力多了,左腿……还是麻的。"
云璃的手指按在他左腿膝盖上,顺着小腿缓缓下移,眉头微微蹙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状况——右腿胫骨愈合完好,经络通达七成,已能自主屈伸;可左腿……青城一战中的箭伤太深,毒素侵蚀最久,经络受损过重,即便经过大半年的祛毒治疗,通达仍不及三成。
"霍大哥,"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左腿的恢复,比我想象中慢。"
霍北羽看着她微蹙的眉心,温声道:"不急。"
云璃顺从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想起了昨夜翻查一本医典残卷上的记载——"金蚕蛊,生于西陲毒沼,以百毒为食,入人体后可噬腐肉、通经络、生新血,然凶险万分,九死一生。"蛊术之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若有他法,她是万万不会采用的。
这段时日里,霍北羽的配合程度,前所未有地积极。
从前他虽也遵医嘱,却总带着几分被动的疏离——像是接受治疗是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如今却不同了。每日清晨,不等云璃来唤,他已自行在榻上做好熏蒸的准备。药汤滚烫,蒸得人汗流浃背,他却一声不吭,只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云璃知他疼。毒素侵蚀两年,经络早已僵化,如今以猛药疏通,无异于刮骨疗毒。她每次施针,都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却能看见他面上的平静——不是麻木,是主动的承受。
"霍大哥,疼就喊出来。"她轻声道,"像第一次引毒那样。"
霍北羽闭着眼,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榻边的棉帕上。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疼。"
云璃知道他在逞强。她想起那夜他抵在她肩上,终于喊出声时的解脱。她也隐隐约约地猜到,霍北羽治疗态度的变化,或许跟她有些关系,从前他不会那么急迫的,但自从那天认出了她,他似乎变得格外急迫——他想快点好起来,快点站起来,快点成为能护她周全的人。
这种猜测让她既心疼又温暖。
她更加全心全意地琢磨他的腿伤。白日里,她在药房中反复调配药方,记录每一次熏蒸后的脉象变化;夜间,她对着医书古籍,逐字推敲"洗筋伐髓"的每一个细节。宣嬷嬷心疼她,总在深夜端来一碗甜羹,看着她喝完才肯离去。
"姑娘,"宣嬷嬷为她披衣,"您也要注意身子。"
云璃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离书卷:"嬷嬷放心,我壮实得很。"
宣嬷嬷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叹了口气。她想起侯爷信上那句"她受过苦",如今看来,这姑娘不是受过苦,是把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笑着说不苦。这样的性子,难怪侯爷这般上心。
青杏也常陪着她熬夜,起初是强撑着眼皮,后来索性趴在案边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姑娘……当归要种在背阴处……"云璃失笑,帮她盖好被子,自己继续对着烛火翻书。
自从用上云璃为霍北羽腿伤特制的洗筋伐髓疗法,日子一天天过去,霍北羽的腿明显日渐好转。
第一个月,他右腿能自主屈伸,脚趾灵活如常;左腿却因经络淤堵严重,仅恢复了一成知觉,脚趾僵硬难以动弹。云璃每次为他检查左腿,眉头都蹙得极紧,却在他面前总是笑着:"霍大哥,右腿好得快,左腿也会跟上的。"
第二个月,右腿的力气愈发充盈,他已能在榻上借力撑起半身;左腿却依然绵软无力,像是不属于他自己的肢体。云璃开始尝试以更强的药力冲击左腿经络,每次熏蒸后,他左腿都会泛起诡异的青黑色,那是毒素长期浸润经脉严重受损的迹象,却也伴随着钻心的刺痛。
"霍大哥,"一次熏蒸后,云璃看着他左腿皮肤上蔓延的青黑,声音发颤,"要不……我们先放缓左腿的治疗?"
霍北羽擦去额上的冷汗,目光沉静:"不必。你尽管施为,我受得住。"
第三个月,右腿断骨已能完全长愈了,左腿却仍在原地踏步,经络通达始终停在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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