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站立

冬节的前一天,燕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洒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庭院的老梅枝上,落在听竹轩的药圃上——那里已被青杏贴心地覆上了稻草,护着云璃的心血。云璃一早就醒了,推开窗,看着满目的素白,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冬节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日子,也是阳气初生之时,万物蛰伏,以待春来。"

她转身看向案上的脉案,最后一页写着:"右腿胫骨愈合完好,经络通达九成,气血充盈,可试站立行走。左腿经络受损过重,通达三成,暂无法受力。"

可试站立。

这四个字她写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带着颤抖的期待。今日,她终于要亲眼验证。

怀厚堂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霍北羽坐在特制的扶椅中——那椅子是云璃设计的,扶手高耸,便于借力。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是云璃特意要求的——"要试站立,须得穿得利落些。"

云璃蹲在他身前,再一次检查他的双腿。她指尖微凉,按在膝盖上,顺着小腿缓缓下移,感受筋骨的弹性与力量。霍北羽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阿璃,"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站不起来,也无妨。"

云璃抬头,正对上他沉郁却温柔的眼眸。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怕她失望。可她不会失望——三个月来,她亲手触摸着他每一寸筋骨的复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站起来。

"霍大哥,"她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来。"

霍北羽看着那只手——细白的手指,因常年握针而带着薄茧,此刻却稳得像一座山。他缓缓握住,掌心相贴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坚定,她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撑住扶手,缓缓发力。

起初是沉重的,像是双腿被灌了铅,每一寸上移都牵扯着久违的酸痛。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云璃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肘部,不替他用力,只是扶着,以防他跌倒。

"霍大哥,"她声音轻却清晰,"用右腿,先起一半。"

霍北羽依言,将重心移向右腿。那处曾长歪又打断重接的骨头,此刻竟传来一阵坚实的支撑感——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属于骨骼的力量。

他继续发力。

一寸。两寸。三寸。

膝盖缓缓伸直,腰脊渐渐挺直,肩胛骨展开,下颌微抬。他感觉到视野在升高,从仰视到平视,从轮椅的高度到站立的高度。他看见云璃仰着的脸,看见她眸中蓄满的泪水,看见她唇角颤抖的笑意。

他站起来了。

时隔近三年,霍北羽终于再一次,凭着自己的双腿,站在了地面上。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云璃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熔岩。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地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霍北羽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他沉郁的眼眸开始,一点点漾开,掠过微抿的唇角,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释然的叹息。他抬起手,以拇指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触碰一片雪花。

"别哭,"他声音沙哑,"阿璃,别哭。"

云璃终于哭出声来。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中。霍北羽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

"侯爷站起来了!侯爷站起来了!"

门外,青杏的欢呼声炸响,随即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宣嬷嬷、洛奕、侍卫、丫鬟,侯府上下的人都涌了过来,却在门边齐齐停住——他们看见堂中相拥的两人,看见霍北羽笔直站立的身影,看见云璃埋首在他怀中的颤抖。

宣嬷嬷最先反应过来,以袖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她想起老夫人去后,霍北羽在灵堂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清身影。

"夫人保佑,"她喃喃道,"少爷会好起来的……"

洛奕抹了把脸,眼眶红得湿润,大声道:"明日冬节,侯府上下,赏!重重地赏!"

青杏蹦得最高,拉着宣嬷嬷的袖子直晃:"嬷嬷!姑娘厉害吧?我早说了,姑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却都被隔绝在门外。霍北羽低头看着怀中的姑娘,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泪水,她的欢喜。他忽然觉得,这困了他两年的轮椅,这磨了他两年的剧痛,都是为了等这一刻——等她来,等她哭,等她笑,等她让他重新变回从前的霍北羽。

"阿璃,"他低声道,"谢谢你。"

云璃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眸中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光亮。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春日,她蹲在岩洞里,一边哭一边为他缝伤口,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可不能让他死掉。

"霍大哥,"她吸了吸鼻子,笑得像个孩子,"你答应过我的,醉仙楼大餐,可不许赖账。"

霍北羽愣了一瞬,随即朗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清越,像是破冰的春水,冲散了两年来的沉郁阴霾:"不赖账。明日便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侯府覆成一片素白。可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千里之外,楚国皇庭深宫。

打磨得极为精细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杏眼樱唇,肤若凝脂,与云璃一模一样的五官,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气质。那双眼眸不似云璃的清澈见底,而是幽深如潭,藏着经年累月的算计与锋芒。眉宇间没有云璃的稚气,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明艳。

高曦宁,最得楚王宠信和倚重的楚国三公主。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她穿着绛红色宫装,金线绣制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可她的目光,却落在案上那枚玄铁令牌上——楚国皇庭司的徽记,展翅的凤凰,与她衣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殿下,"影卫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得像是毒蛇吐信,"她在定北侯府。"

高曦宁的手微微一顿,梳发的宫女立刻屏住呼吸。

“原来得了定北侯的庇护……”她开口,声音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趣。”

铜镜里,她看着自己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她们本是一胎双生,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云璃被迫逃亡,却也拥有了自由——山野间的清风,师父的慈爱,甚至那个心上人的保护与爱惜。而她高曦宁,留在金碧辉煌的深宫里,却日日如履薄冰。母亲早丧,父王凉薄,兄弟姐妹皆是豺狼,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若不是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争,早就被这深宫吃得骨头都不剩。

谁更幸运?竟是分不清楚。

她嫉妒云璃。嫉妒她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可以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可以活得干净纯粹,哪怕狼狈,也是鲜活的。而她高曦宁,连哭都要算好时辰地点,连笑都要斟酌分寸深浅。

可她也愧疚。愧疚于那个妹妹是因为"双生不祥"的说法才被弃的——虽然那说法与她无关,可受益的人是她。她留在了宫里,享尽了荣华,却也吃尽了苦头。而云璃流落民间,受尽风霜,却保留了那份让她望尘莫及的干净纯粹。

"殿下,"暗卫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否需要加派人手,将云璃带回?"

高曦宁沉默良久。

她想起暗卫回报中提到的那个名字——霍北羽。燕国定北侯,少年战神,却因腿伤困于轮椅两年。如今他站起来了,因为她的妹妹。这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不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暂且按兵不动。定北侯若能康复,燕国朝局必生变数。此时轻举妄动,得不偿失。"

"是。"

屏风后的呼吸声消失,室内重归寂静。

高曦宁起身,走到窗前。深宫的夜,永远漆黑如墨,连星光都被重重宫阙遮挡。她望着北方——那是燕国的方向,也是云璃所在的方向。

"活着,"她低声道,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好好活着。"

这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也是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说的。她们是双生花,一株向阳而生,一株在黑暗中挣扎。可根须相连,血脉相通,这一点,任谁也斩不断。

她转身,目光落在案上的令牌上,眸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窗外,楚国的初雪也落了下来,却不似燕国的雪那般铺天盖地,薄薄的一层,触地即化,带起彻骨的湿冷。

曦宁闪亮出场啦,撒花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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