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辰

冬节一大早,云璃是被青杏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姑娘!姑娘快醒醒!侯爷说今日要出门,让您早些准备呢!"

云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青杏那张圆圆的脸蛋凑在跟前,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门?"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去哪儿?"

"醉仙楼!"青杏压低声音,像是泄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侯爷三天前就包下了整座楼,洛总管亲自去盯的布置,连府里的侍卫都抽调了一半去帮忙呢!"

云璃彻底醒了。

她想起昨日,霍北羽似是说"明日便去",原来当真!

"姑娘快起!"青杏已经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宣嬷嬷一早就把新裁的衣裳送来了,说是侯爷亲自挑的料子!"

云璃被按在妆台前,任由青杏和宣嬷嬷摆布。新裁的衣裳是她钟爱的淡青色,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草,走动时如流云轻摆。外头罩着一件白狐裘的斗篷,毛色纯净,触手生温。

"这斗篷……"云璃摸着那柔软的皮毛,毛茸茸的触感极好。

"是侯爷早年猎的白狐,"宣嬷嬷替她系好衣带,声音轻柔,"皮子一直收在库里,前几日才取出来,命人连夜赶制的。侯爷说,冬节出门须得让姑娘穿暖些。"

云璃的小脸被茸茸的毛边拱着,闻言脸上便爬上了甜甜的笑意,心里也如喝了蜜一般。

侯府门外,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车门处垂着青帷,既通风又隐蔽。霍北羽已等在车内,今日他未着惯常的玄色衣裳,而是穿了一件青袍,袖口也绣着兰草纹——跟云璃的衣裳很是般配。

见云璃上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耳尖却微微泛红:"……好看。"

云璃脸一热,低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她在他身侧坐下。车厢内宽敞,还备着手炉、茶点、软垫,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霍大哥,"她捏起一块糕,兴致勃勃地问道,"醉仙楼都有什么好吃的?"

“去到你便知道了。”霍北羽看着她略显兴奋的小脸,心中暗想,以后该多带她出门的。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云璃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盛的街景——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处处张灯结彩,比往年冬节热闹了数倍。

直到马车停在醉仙楼前。

醉仙楼往常是京城最热闹的酒楼,三层飞檐,琉璃瓦顶,平日里座无虚席,今日却静悄悄的。门口没有迎客的小二,没有排队等候的食客,只有两列侍卫肃立,见马车到来,齐齐躬身。

"侯爷,云姑娘,请。"

霍北羽不欲右腿痊愈一事为人所知,他依然坐上了轮椅。云璃站在他身侧,仰头望着那高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霍大哥,你包下了整座楼?"

"嗯。"

"那……得花多少银子?"

霍北羽侧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你心疼?"

"自然心疼!"云璃瞪大眼睛,"我虽不懂经营,也知道醉仙楼一日的进项不少。霍大哥你……"

"阿璃,"他打断她,声音轻却清晰,"银子花了可以再挣。可你的十八岁生辰,只有一次。"

云璃怔在原地。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今日是冬节,记得她入府第一天随口说过"过完冬节满十八岁",还记得这是她人生中唯一一个十八岁。

霍北羽不再多言,由侍卫推着进入楼内。云璃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厉害。

楼内的一切,让她屏住了呼吸。

长长的帷幔挡住了白日的阳光,但满楼亮如白昼。

因为入目皆是花灯。

不是一盏两盏,是成百上千盏,挂满了每一层回廊、每一根梁柱、每一处檐角。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宫灯、纱灯、琉璃灯……形形色色,流光溢彩。灯火映照着朱红的栏杆,映照着雕花的屏风,映照着满楼的锦绣帷幔,将整个醉仙楼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更温柔。

最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足有两人高,灯罩上绘着一幅青城山水图——城墙巍峨,远山如黛,城下溪水蜿蜒,溪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浣洗衣物。那是她,是他想象中的她小时候。

"这是……"

"我让人准备的,"霍北羽语气平淡,耳尖却红得能滴血,"洛奕说,你喜欢花灯。"

云璃仰头看着灿如星辰的灯群,灯火在她眸中跳动,像是盛满了星子。

"真漂亮呵……"她声音透着一种梦幻的飘渺。

入了楼内后,霍北羽已拄着杖站了起来——云璃说过,多些练习,可以好得更快——他缓步登上楼梯。云璃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花灯在穿堂风中轻轻旋转,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将寒冷都驱散了。每一盏灯都点着烛火,暖黄的光晕在风雪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楼雅间,临窗的位子已布置妥当。满桌精致的菜肴,但云璃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细白的面卧在清汤里,卧着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长寿面,"霍北羽在椅上坐下,示意她也坐,"宣嬷嬷说,生辰须得吃这个。"

云璃坐下,握着筷子,眼眶微热。往年的生辰,师父也是会给她下一碗长寿面,她本以为,往后再也无人记得了。

"霍大哥,谢谢你。花灯,还有这些,这么多生辰礼物,我都很喜欢很喜欢!"云璃的声音里盛满了清澈的欢喜,让人听着也极为愉悦。

"不是。"

听到霍北羽的否认,云璃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只见他视线也牢牢锁在她身上,探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檀木所制,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才是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云璃接过,轻轻掀开盒盖——里头是一枚玉簪。羊脂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明珠,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霍北羽声线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她最爱的簪子。我……我想送给你。"

云璃握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想起宣嬷嬷说的"老夫人最喜兰花"。

"霍大哥,"她抬起头,面上闪过些许无措,"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璃,你值得最好的。"

云璃怔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听到他说"你值得最好的"。不是"感激",不是"恩情",是"值得"。

"我帮你戴上。"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云璃愣愣地点头。他站起身,拄着杖绕过桌案,在她身前停住。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扶着她的发髻,将玉簪缓缓插入。

那动作笨拙而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云璃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轻颤,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正在被一盏盏花灯照亮。

"很衬你,"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唇角微微上扬,"你戴着,很好看。"

云璃抬手摸了摸那玉簪,触手温润。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霍大哥,我方才许了愿。"

"什么愿?"

"不告诉你,"她笑着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霍北羽看着她眸光熠熠,亮过他见过的所有星光,直直地照到他的心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冲动,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她近在咫尺,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璃,其实我……"

"哟——!这满楼的花灯,差点闪瞎在下的眼!"

一道清越张扬的声音从楼梯口炸响,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霍北羽身形一僵,云璃吓了一跳,两人齐齐转头——

罗天闻一袭月白长衫,手执折扇,笑眯眯地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洛奕,正拼命使眼色,示意自己拦不住这位祖宗。

"罗天闻!"霍北羽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罗天闻大摇大摆地走进雅间,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摇,"好歹这醉仙楼还是我最早提议的,你们两倒好,这是撇下我偷偷幽会来了?"

"别胡说!"霍北羽出言斥道。

霍北羽有些不敢看云璃,余光瞥见她腾地面上一片红云。霍北羽暗暗咬牙,拄着杖的手紧了紧:"你来做什么?"

"来蹭饭啊!"罗天闻理所当然地道,折扇轻点下颌,"我说这几天怎么订不到醉仙楼,原是你包下整座楼。既如此,冬节良辰,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府里喝西北风吧?"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桌边,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酿,自顾自地喝起来:"唔,这太甜了,适合小姑娘。霍北羽,你这口味……"

罗天闻看了眼云璃,又瞟向霍北羽阴沉的脸色,笑得贼兮兮的,故意拖长声调,“……看来是随了云姑娘啊!”

霍北羽看着他嘴欠的模样,颇有种交友不慎的懊恼。但他素来熟知罗天闻脾性,此刻赶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拄着杖重新坐下。

云璃到底不是个扭扭捏捏的性子,也学着霍北羽直接忽略罗天闻的嘴欠技能,入席坐到了霍北羽身边。

三人一起动起了筷子,霍北羽不时给云璃夹菜。

而罗天闻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京城的趣事——哪家御史被夫人追着打,哪家尚书养的外室闹上了门,哪家酒楼新出了奇奇怪怪的菜式……云璃听得津津有味,霍北羽在一旁,面色平平,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罗大人,"云璃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醉仙楼新出了一道菜?"

"是啊!"罗天闻眼睛一亮,折扇轻敲掌心,"叫'金玉满堂',据说是用金箔裹了虾仁,再浇上蜜汁,甜咸适口,极是新奇。云姑娘想尝尝?我这就让厨房做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唤人。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必了。"

"嗯?"罗天闻挑眉。

"阿璃不喜甜咸混杂的口味,"霍北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道菜,她吃不惯。"

云璃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确实不喜甜咸混杂,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他却记得清楚。

罗天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折扇点了点下颌:"霍北羽,你倒是记得清楚。云姑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比人家自己还明白。"

霍北羽耳尖微红,移开目光:"……吃你的菜。"

罗天闻大笑着摇头,却也不再打趣。他仪态风流地吃了几口菜,忽然道:"这些时日,楚国暗卫没再有动作了。"

霍北羽眸光微沉。他看了云璃一眼,声音含着一丝戾气和傲然:"即便有动作,叫他有来无回便是。"

罗天闻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霍北羽的眼神涌上了喜色,"这语气,当真让人怀念啊……霍小侯爷。"

霍北羽自是明白他言下之意。

沉寂了两年多,他们都怀念的那个从前的霍北羽,因着一个姑娘,回来了。

"既然你已有成算,我就放心了。"罗天闻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糕屑,"那我先撤,不打扰你们……"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幽——会——"

话音未落,罗天闻侧身险险地避开霍北羽指尖射出的筷子,大笑地直接从窗户一跃而下,那欠揍的声音还回荡在风中:“良宵——苦短——”

雅间内重归寂静。霍北羽坐在桌前,望着罗天闻离去的方向,眸中情绪复杂。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被硬生生截断,此刻再想续上,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起方才罗天闻出现前的瞬间——他距离她那样近,能闻到她发间的药草清香,能看见她眸中跳动的灯火。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将心底那些翻涌的情绪,统统说给她听。

可时机还不成熟,理智这般告诉他。

他素来敏锐,从云璃这段时日诊断的神色中,他不难猜出,他的左腿未必能恢复,虽然他自信即便左腿无法恢复如常,他也能保护好她。但以云璃对他守护的执念,若此时将心意说出口,会给她增添负担。

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霍大哥,谢谢你,"云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藏着清透的欢喜,"今日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生辰。"

"以后,也会开心的,"他声音沙哑,"我都陪你过。"

云璃抬头,正对上他沉郁却温柔的眼眸。

窗外雪落无声,楼内灯火温暖。那句"我都陪你过"的承诺,像是一颗种子,悄然钻进心底。

霍小侯爷:差一点,差一点就告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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