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宫宴

千里之外,楚国皇宫。

承乾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悬于殿顶,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几分奢靡的暖意。灯影摇曳间,金砖地面上铺着的猩红毡毯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迹。

满朝文武、宗室亲贵齐聚一堂,为楚王最宠爱的曦宁公主庆祝十八岁生辰。

高曦宁坐在楚王身侧,一袭正红色宫装,金线绣制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她五官生得明媚柔润,此时妆容精致,宫灯之下,容色灼灼,明艳不可方物,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厉。席间不断有人上前贺寿,她皆含笑应对,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曦宁公主天姿国色,恭贺生辰。"

"曦宁公主聪慧过人,实乃楚国之福。"

"殿下掌管皇庭司,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魄力,臣等佩服。"

高曦宁一一颔首致谢,唇角挂着得体的弧度,眼底却一片沉静。这些恭维话,她听了十八年,早已分辨得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哪些又是别有用心。真心者寥寥,假意者芸芸,别有用心者——满殿皆是。

"吾儿曦宁,"楚王举杯,目光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今日芳辰十八,朕心甚慰。皇儿之中,唯曦宁最肖似朕年轻之时,朕甚以为傲。"

高曦宁起身,盈盈一拜。她动作优雅,裙裾纹丝不动,像是量过尺寸般精准:"父皇雄韬大略,儿臣安敢与父皇相比?若学得父皇一二分,便是儿臣滔天的福分了。"

"这有何难?"楚王朗笑,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殿宇之间,"你虽是女儿身,但也是朕之骨血。你既有才能,朕便将皇庭司交予你,可不会埋没你的能耐。可惜啊,你那几个兄弟,委实不成器!"

席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却笑得参差不齐。大皇子的母妃德妃低着头,指尖攥紧了帕子;二皇子的生母淑妃面色僵硬,勉强扯着嘴角;三皇子的生母丽嫔面色惴惴,半丝笑意都挤不出来;而四皇子的母亲陈贵人远在宫外,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满殿的皇子皇女,听着楚王这番"赞誉",有个别不太会控制情绪的,面上已隐有愤懑之色。

高曦宁垂眸微笑,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她太了解这位父皇了。

楚王正值壮年,四十五岁的年纪,正是精力充沛、权欲鼎盛之时。他生性凉薄多疑,对皇子们多有猜忌打压,从不许任何一个皇子势大。大皇子高屹二十有八,本是储君之选,却因私下结交几位尚书,被楚王以"结党营私"之名贬谪边陲;二皇子高衡二十七,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日隆,楚王一道圣旨削去兵权,调回京城做个闲职;三皇子高澜沉迷酒色,眠花宿柳,荒唐得人尽皆知;而四皇子高泽年仅十五岁,生母陈贵人出身卑微,母子二人被送出宫外,至今不得回京。

满殿的皇子皇女,看着风光无限,实则人人自危。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不过是楚王一句话的事。

唯独她高曦宁,因是女儿身,没有夺位威胁,又天资聪颖,文治武功无一不通,才得了这份"宠爱"。可她知道,这份宠爱不过是工具——皇庭司掌监察缉捕,是父王手中的一把刀,而她,就是握刀的人。刀用钝了,便换一把;人失了用处,便弃如敝履。

母妃产后血崩而亡,她从未真正有过亲人的疼爱与庇护。她被送到皇后宫里,皇后转手便将她交给了教养嬷嬷,几乎不闻不问。她在这深宫里长大,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孤鸟,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争,才换得今日这一席之地。

"父皇,"她斟满酒杯,双手奉上,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儿臣能有今日,全赖父皇栽培。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为楚国尽忠,万死不辞。"

楚王接过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打量一件趁手的器物,又像是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人影——或许是她死去的母妃,或许是年轻时的自己。

"好,"他朗笑,将酒一饮而尽,"朕的曦宁,最是懂事。"

高曦宁垂眸,笑意不减。懂事。是啊,她必须懂事,必须有用,必须比那些皇子更聪明、更冷酷、更不择手段。否则,她早已像母妃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晚宴进行到中途,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十二名舞姬身着轻纱,在殿中央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露出纤细的腰肢。高曦宁端坐席间,目光落在领舞的舞姬身上——那是皇后王氏近日提拔的人,据说原是王家养的歌姬,如今送进宫来,怕是另有所图。

她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将满殿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德妃低着头,与身旁的宫女耳语,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楚王,带着几分哀怨与期盼。淑妃把玩着腕上的玉镯,那是二皇子高衡从边关送来的,色泽温润,价值连城。皇后王氏端坐主位,笑容端庄得体,目光却在高曦宁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席间的话题,渐渐从贺寿转向了另一件事。

"陛下,"皇后王氏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曦宁自幼在本宫膝下长大,如今年满十八,也该择婿了。臣妾娘家侄儿王珏,今年二十,进士出身,品貌端正,在翰林院任职,颇受好评。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丝竹声未停,却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音量。

高曦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抬眸看向皇后,唇角仍挂着那抹得体的笑:"母后费心了。"

"皇后说的是王家二郎?"楚王挑眉,不置可否。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动作慵懒,却让满殿人心头一紧。

"正是。"皇后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王家世代清流,与皇室门当户对。曦宁若嫁入王家,也算是亲上加亲,日后皇庭司的事,王家也能帮衬一二……"

她话音未落,高曦宁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母后,儿臣愚钝,还想在父皇身边多尽几年孝心。婚姻大事,不敢劳母后费心。"

皇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她看着高曦宁,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却笑得愈发慈爱:"曦宁说的是,是本宫心急了。只是女儿家年华易逝,耽搁不得……"

"母后教训得是,"高曦宁垂眸,语气恭顺,"儿臣省得。"

她心中冷笑。皇后打的什么算盘,她清楚得很——王家二郎王珏是皇后的亲侄,若她嫁入王家,皇庭司的权柄便等于落入了皇后一脉。届时,她这把刀,便不再是父王的刀,而是皇后的刀。楚王会允许吗?不会。所以皇后此举,不过是试探,试探她在楚王心中的分量,试探皇庭司这块肥肉,能不能咬下一口。

"陛下,"另一侧,贵妃李氏也笑着插话。她生得妩媚,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妾娘家虽不如王家显赫,却也有几个出息的子侄。臣妾兄长家的三公子李朔,武艺超群,曾在军中效力,与曦宁公主倒是般配。况且,李朔年轻有为,尚未婚配,对公主倾慕已久……"

"贵妃说的是李家三郎?"楚王淡淡扫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朕记得,他去年因酗酒闹事,被贬去了边关。怎么,如今回来了?"

贵妃脸色一白,讪讪住口。她想起李家三郎那桩丑事——酒后当街殴打百姓,被御史弹劾,楚王一道圣旨贬去北境。她本想借着公主择婿的机会,为娘家谋个翻身,却不料楚王记得这般清楚。

"是……是臣妾糊涂了。"贵妃低下头,指尖绞紧了帕子。

高曦宁端坐席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皇后试探,贵妃攀附,满殿的妃嫔宗亲,哪个不是想将她这"宠爱的公主"纳入自己的棋局?德妃想让她嫁给自己的娘家侄儿,淑妃想让她为了二皇子去联姻,就连那几个年幼的公主,也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手中的皇庭司。

可她高曦宁,从来不是棋子。

"父皇,"她忽然起身,举杯向楚王。殿内丝竹声恰好在此时停歇,她的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楚王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兴味。他喜欢这个女儿,喜欢她聪明,喜欢她识时务,更喜欢她在刀尖上跳舞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儿臣以为,择婿一事,关乎国本。"高曦宁目光扫过满殿众人,声音不疾不徐,"楚国与燕国虽有停战之议,边境摩擦不断,局势微妙;去年西野又犯境,虽成功退敌,亦折损了三万兵马;北疆自来苦北蛮之乱,虽无大战,却是小规模骚扰不绝;内廷之上,林相年迈,西南又逢邪教作乱,屡治不绝。这般外忧内患,儿臣贵为皇女,享父皇宠爱,享万民供养,实不能因着些许小女儿心思,便置国之大计于身外。"

她顿了顿,将酒杯举高,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王:"儿臣愿以皇庭司为刃,为父皇监察朝野,肃清隐患。待父皇统一天下,四海升平,再议婚嫁不迟。届时,儿臣但凭父皇做主,绝不多言。"

殿内一片寂静。

楚王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番话,既推了婚事,又表了忠心,还将自己与国家大义绑在一起,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更重要的是,她暗示自己愿继续做那把刀,继续做那个"有用"的人——这正是楚王最想听的。

"好,"他朗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朕的曦宁,识大体。婚事暂且搁置,待朕斟酌。"

皇后与贵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甘,却也只能笑着附和。满殿的皇子皇女,看着高曦宁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嫉妒,有忌惮,也有几分隐秘的佩服。

二皇子高衡坐在席间,目光在高曦宁身上停留许久。他想起自己被削去的兵权,想起北疆的风沙,想起这个妹妹在皇庭司中翻云覆雨的手段。若她是男子,怕是早已成为他最强劲的对手。所幸,她是女儿身,终究要嫁人,终究要交出权柄。

可他不知道,高曦宁从未想过嫁人。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夫婿,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站在权力之巅,不再任人宰割的机会。

高曦宁垂眸饮酒,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似风光无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说错一句话,便是万劫不复;走错一步棋,便是粉身碎骨。

舞姬们换了曲子,水袖翻飞间,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可高曦宁却觉得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想起那个流落在外的妹妹,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楚王面前,以十七岁的年纪,第一次动用皇庭司的关系网,说服了父王饶她一命。

那时她说,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那番话时,心底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那本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殿下,"身旁的宫女轻声提醒,"陛下召您到御书房随侍。"

高曦宁回过神来,温顺地上前扶楚王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上楚王的步伐。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楚王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玄色常服,看起来倒有几分寻常父亲的模样。可高曦宁知道,这副模样才是最危险的——凉薄之人示以温情,必有所图。

"曦宁,坐。"

她依言坐下,垂眸静候。案上摆着一盏参茶,热气袅袅,却无人去动。

"你刚出生那会,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朕都难以决定留下谁,"楚王忽然开口,语带追忆,"谁料你,一个才刚出生的孩子,竟伸手抓住了朕的衮带。"

"朕想,你必定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高曦宁一直以为自己被留下,是因为早生为长姐的缘故,竟从来不知还有这层缘由。她心下念头电转,面上反应却极快。

她一脸孺慕地看向楚王,"父皇素来待女儿最是亲厚。"

楚王看着她微微一笑,却突然转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上回你说,另外那个孩子,活着比死了有用,朕准了。但为何至今,你还未能把她带回来?"

高曦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父皇,"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沉稳,"此前为了带回她,折损了一个乙级暗卫,如今她得燕国定北侯的庇护,若要强行带回,想必折损太甚。儿臣深想一层,与其将她带回来用于联姻之流,不如让她留在燕国成为一枚钉子。"

"哦?"楚王挑眉。

高曦宁顿了顿,抬眸看向楚王,目光清澈而坚定:"若能善加利用,她便是埋入燕国朝局的一枚棋子。她助力霍北羽康复,燕国必生变数。安国公把持朝政,景泰帝形同傀儡,霍北羽与景泰帝自幼情同手足,他若站起,必助景泰帝夺权。届时燕国内乱,若能以其身世再诱之,我楚国便可坐收渔利。"

楚王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你倒想得深远。"

高曦宁心中一凛。她知道,父皇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对那个妹妹存有私情,试探她是否还掌控着局面。

"父皇明鉴,"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儿臣之虑,皆以楚国为重。况且,她若回来,以'双生不祥'之名,必遭朝臣非议。父皇予她一命,已是仁慈,如今将她留在燕国为楚国谋利,更是英明。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她这番话,既全了楚王的面子,又给了他台阶。楚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他的曦宁,果然聪明,聪明得让他既欣赏,又忌惮。

"曦宁,"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向来聪明,朕信你。但朕提醒你一句——"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刺入她的眼底:"不要妇人之仁。那个丫头,若不能用,便毁了。朕不养无用的棋子。"

高曦宁垂眸应是,脊背却泛起一阵寒意。她知道,父皇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他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包括她。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棋子,云璃是,她也是。区别在于,她现在还有用,而云璃的用处,尚未兑现。

"儿臣明白,"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动,"请父皇放心。"

楚王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高曦宁起身,盈盈一拜,缓步退出御书房。

门外夜风凛冽,吹得高曦宁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这个生辰,不知她是如何度过的?

高曦宁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总归,会比她过得自在吧。

双生花~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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