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燕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戌时三刻,安国公府的书房亮着灯。地龙烧得极旺,龙涎香从紫檀香炉里袅袅升起,将满室烛火熏得昏黄暧昧。聂琮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是王若琦从胥门关送来的,寥寥数行,字迹潦草仓促——"数日前,霍北羽率数十亲卫离蓝玉关,向胥门关来。请公爷示下。"
聂琮看完,将信笺随手掷于案上。他今年五十有六,保养得宜,面如冠玉,只两鬓霜白泄露了年岁。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眼半阖着,像是假寐,又像是沉思。
案前立着三名幕僚。左侧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是府中首席谋士周显;右侧两人一高一矮,高的名唤孙乾,矮的姓钱名通,俱是跟随聂琮多年的心腹。
周显拾起信笺,迅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公爷,霍北羽此来,必是为胥门关异动。王若琦虽手握兵权,但霍北羽在边军中的威望……"
他话到此处,顿了顿,抬眼觑着聂琮的脸色。
聂琮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威望。"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森的寒意。
孙乾察言观色,接话道:"当年在青城,就是太顾忌他的威望,才没敢下死手。若是暴毙,边军哗变,于公爷大计不利。"
"慢性毒,三年五载才致死,神不知鬼不觉。"钱通在旁边补充,摇头叹道,"谁曾想,一个无名无姓的野丫头,竟能解了'蚀骨缠'。"
聂琮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淡漠,像是看惯了生死,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他缓缓坐直身子,虎皮从膝上滑落,露出底下暗绣蟒纹的锦袍。
"当年顾忌太多。"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养虎为患,悔之晚矣。"
周显沉吟道:"公爷,霍北羽右腿虽愈,左腿仍僵死难愈,行走尚需拐杖。他此时离京北上,只带数十亲卫,未必不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聂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霍北羽十一岁上战场,二十岁封侯,一举统率三军平定北境。他会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带着数十亲卫就敢往胥门关闯?"
他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皇宫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辉。
"他敢来,必有依仗。"聂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本公在幽州、蓝玉关布下的眼线,竟无一人提前报信。直到他离了蓝玉关两日,王若琦才察觉。"
周显面色微变:"说明霍北羽此行隐秘,连亲卫都是精挑细选。更说明……"
"更说明他在边军根基深不可测。"聂琮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锋利的阴影,"本公这些年清洗得还不够干净。"
孙乾与钱通对视一眼,俱不敢接话。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爆着灯花。
周显斟酌再三,低声道:"公爷,那咱们……"
"没有退路了。"聂琮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他走回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玉佩,在掌心摩挲。玉佩雕着蟠龙纹,是宫中制式。
"那人已在宫中布下棋子。"聂琮的声音压得极低,"只要王若琦那里不失,一旦兵变,便可控制住京城。届时大事可成。"
周显瞳孔微缩,身子微微俯得更低。
孙乾忍不住道:"公爷,霍北羽毕竟是定北侯,若公然刺杀……"
"公然?"聂琮冷笑一声,将玉佩收回袖中,"他不也是秘密出京入关的么?"
他俯身,从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死"字,边缘泛着暗红的锈色,像是浸透了陈年血渍。
"王若琦手握胥门关三万守军,经营多年,再加上鬼影助力。霍北羽只带数十亲卫,自身又是个残疾,远在关外出个什么意外,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周显三人面色骤变。
鬼影。聂琮手中最隐秘的一把刀。二十年来,这批死士替他铲除异己、暗杀政敌,从未失手。据说他们自幼被豢养于暗室,以人血为食,以毒虫练胆,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三十人。"聂琮将令牌掷于案上,金属与紫檀木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鸣,"派出最好的三十人。"
他提起笔,在信笺上疾书数行,字迹凌厉如刀。
"回信王若琦——不惜代价,阻杀霍北羽于胥门关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让他踏入胥门关半步,让他提头来见。"
墨迹未干,聂琮将信笺折好,塞进竹筒,以火漆封缄。他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嘱咐几句,侍卫接过竹筒,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公爷,"周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霍北羽腿伤未愈,正是良机。但那个叫云璃的野丫头,一手医术神乎其技……"
聂琮眼中寒光一闪:"那丫头不是跟着罗天闻离京了么?"
"正是。"周显低声道,"探子来报,他们一行往西南方向去了,似是去了西蜀。但罗天闻前三年在那边也不是白经营的,他们一入了西蜀,我们便失去了踪迹。"
"西蜀?"聂琮皱眉,随即冷笑,"无妨。一个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浪。待霍北羽一死,她便是无根之萍,本公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轻叩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去吧。"他背对着幕僚,声音淡漠,"今夜之事,若走漏半句,你们知道后果。"
三人噤若寒蝉,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聂琮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夜色如墨,宫墙巍峨,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霍北羽还是少年将军,第一次凯旋回京,骑在高头大马上,玄甲银枪,意气风发。帝王亲自出城相迎,满朝文武夹道欢呼。而他聂琮,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个少年耀眼如骄阳,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杀意。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人,要么为己所用,要么——必除之。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三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安国公府,没入茫茫夜色,向着北境疾驰而去。
长风镇是蓝玉关以南两百里处的一个小镇,因长年大风而得名。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全镇,街边零星开着几家客栈、酒肆和杂货铺。腊月里天寒地冻,镇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雪地里嗅来嗅去,寻找残羹冷炙。
镇子最东头有一家"悦来客栈",门脸破旧,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客栈后院的一间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霍北羽盘膝坐在榻上,左腿上扎着密密麻麻的金针,从膝弯一直蔓延至脚踝。那些金针细如牛毛,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像是一条蜿蜒的银蛇,死死缠住他那条僵死的左腿。但左腿青筋上,一个金色的亮点若隐若现,似在一寸一寸地攀沿而上。
云璃跪坐在榻前,额头抵着榻沿,呼吸急促而沉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烛火。
"阿璃。"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歇一歇。"
云璃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金针引蛊耗些精神,缓一缓就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服下。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是她用随身带的药材临时配的补血丹。
霍北羽看着她苍白的脸,眸色渐深。
算算时日,当他收到罗天闻传讯要带云璃来跟他会合时,他们已在来路上了。摆明不给时间他阻止,理由也甚是充分——云璃一直苦寻的重生经络神药乃《西疆毒经》所载的金蚕蛊,罗天闻动用西蜀的人脉查探,竟真的寻到了——机不可失,他们快马加鞭带着金蚕蛊赶来与他会合。
三日前,云璃和罗天闻一行紧赶慢赶,终于在长风镇与他会合。那日他早已得知消息,一大早就站在客栈门口,玄色狐裘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拐杖,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目光紧紧盯着镇上唯一一条大路。
将近中午时分,大风突起。
一行不起眼的行人匆匆而至,霍北羽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身形一歪。
这边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云璃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前的那个人,见状忙箭步上前扶住了他,霍北羽反手一握,便再次将她冰凉的小手拢在了自己的掌心。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分别了许久,又仿佛从未分开过。
云璃小脸冻得发白,鼻尖发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霍北羽看着她,内心似乎填满了棉絮,变得很软很软,他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只有她的名字:“阿璃……”
这个让他午夜梦回魂牵梦绕含在唇间心尖的名字,似乎就代表了全部。
可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却如同炮仗一般,语气里满满的期待与兴奋,“霍大哥,我们找到了!”
“是金蚕蛊!古籍有载,可噬腐肉、通经络、生新血,我们马上试试吧!”
霍北羽落脚长风镇,原是想着策划数日之后入胥门关一事的,收到罗天闻的来信后索性在这儿等他们,长风镇是他距离胥门关最近的一个暗桩,再往前,危险不可知,他不愿让云璃他们冒险。
即便知道治疗腿伤的神药已经寻得,霍北羽本来的计划里也没打算马上治疗,他想着把云璃他们安置在长风镇,自己按计划前往胥门关行动,待行动结束再回来寻他们。
不曾想,云璃前所未有地坚持马上治疗,她几乎恳求地看着他,用从未有过地娇声软语与他说,“霍大哥,金蚕蛊不易饲养,你让我试试吧!就试试,我求你了!”
霍北羽本就对她思念入骨,恨不得把她揣在怀里,去哪里都带上。眼下她人到了他跟前,又第一次这般软语求着他,他如何能抵挡住她这般恳求。
顾不上是不是色令智昏,反正最终霍北羽拍板决定,一行人便在长风镇上驻留半个月。
治疗已有三日,这金蚕蛊着实神异。
他能感觉到左腿的生机日渐勃发。
唯有一点,每日引蛊似乎极其耗费心力,饶是云璃日日吃着自己配制的补药,她的脸色也眼见得逐日苍白起来。
霍北羽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隐隐不安,一切,好像来得太巧合——他曾问过罗天闻,确认这蛊确实从他朋友中得到的,至于用法过程,罗天闻也说不清楚。
他自是相信云璃的,让他双腿恢复如初,几乎成了云璃的执念。
她为他拼尽全力,他不能负她一腔热忱深情,唯有全力配合她的治疗,尽快让自己好起来,这样才能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其实云璃的异样,青杏感知得更为清楚。
此刻她有些忧心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云璃说这是大祭司秘传的蛊法,她得一个人练习——每日午后,她便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
可是,姑娘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青杏伺候云璃起居,眼见云璃睡得一天比一天多,手脚总是冰冷,私下相处时偶尔眉间会不自觉拢起,仿佛经受着什么不可知的痛楚。
青杏也忍不住问云璃,她总是那一句,金针引蛊耗费心力甚巨,所以格外疲累些,多休息多补气血就好了。她也只能想方设法给姑娘做些补气血的膳食,心中也抱有一丝侥幸——姑娘医术如此厉害,她不会有事的。
转眼就到了引蛊入脉的第十五日。
霍北羽掩不住忧虑的目光落在云璃身上。
她正低头为他调整金针的角度,神情专注而认真,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冰凉而稳定,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道,一贯的从容坚定。
"阿璃。"他忽然开口。
"嗯?"
"你瘦了。"
云璃手一顿,随即歪头俏皮笑道:"大概——是因为我不耐风吹吧。"
霍北羽没有笑。他看着她尖尖的下颌,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中的忧虑像藤蔓一样疯长。
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的重要事情发生。
施完针,云璃长长地舒了口气,刚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身形不由晃了晃,眼见就要摔倒。霍北羽顾不上满腿金针,猛地站起身,一把接住了她。
入怀的身体竟是如此的单薄和冰凉!
霍北羽倏地一惊,低头看见云璃依然蹙眉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似乎很难受。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把云璃打横抱起,一边向床铺走去,一边向外厉声喊道:“洛奕——快找大夫来——”
外间罗天闻和洛奕闻声,从未听过霍北羽如此焦急的嗓音,两人一对视,都急急往室内赶去,一揭门帘就看见——
霍北羽半卷着裤腿,左腿遍插金针,正抱着云璃阔步走向床铺!
箭步如飞!
洛奕抖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罗天闻则呆怔地瞪大眼睛,随即失声喊道。
“北羽,你的腿……”
霍北羽刚轻轻将云璃放在床上,闻言一怔,目光缓缓往下,看向自己插满金针的左腿——
经络有力,气脉充盈,行走自如!
将近三年里一直如影随形的滞塞麻木之感如今半丝都找不到了,就仿佛——这双腿从未经历过那些漫长的磨难与黑暗。
他抬起眼,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在床上的云璃。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双目含泪,也怔怔看着他,那目光里——惊喜、庆幸和漫长努力之后终于得到回报的幸福——都随着泪水一滴滴地沿着她苍白的小脸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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