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镇的夜,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毡子。
雪停了,风却未止。北风卷着雪沫子,从镇子东头刮到西头,在街巷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是某种远古的悲鸣,又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低语。
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内,烛火摇曳。
霍北羽坐在床沿,左腿上的金针已被尽数拔除,整整齐齐码在一只白瓷碟中,针尖上还凝着细小的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他试着站起身,又坐下,再站起。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近三年来,初受伤时的剧痛与忍耐,得知残疾后慌乱盲目的求医问药,一日差过一日的满心悲愤与不甘,后来无数个日夜的麻木与绝望,直到去岁夏初——云璃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她日夜苦心钻研,从不言放弃,其间她陪他煎熬,陪他疼痛,陪他忍耐,陪他一天一天地好起来——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可他此刻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床榻上,云璃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她的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唯有两颊还残留着晚间突然睁眼看到他站起来时泛起的病态潮红,此刻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
霍北羽重新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那只手瘦得惊人,指节纤细,腕骨突出,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想起半个月前她刚到时,小手虽凉,却还带着些许肉感,握在掌心里软绵绵的。不过半月,竟瘦成了这般模样。
"阿璃……"他低唤,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云璃没有回应。她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两柄合拢的小扇,偶尔微微颤动,昭示着她即便在昏睡当中也不甚安稳。
“侯爷,恕老朽无能……这姑娘……似乎气血亏损得十分严重……但奇怪的是,青杏姑娘说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啊……”
方才那须眉皆白的老大夫紧皱眉头地探完脉,连连摇头,除了留下补气血的方子,表示无能为力。
霍北羽俯身,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冰凉,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寒意,像是冬日里浸在井水中的玉石。
"阿璃,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他在心中问了无数遍。刚才青杏抹着泪说了她这段时日的反常,每日午后从房中出来皆是大汗淋漓,手脚一日赛一日的冰凉,日渐苍白的脸色和越来越明显的虚弱——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将他裹挟其中,看不清真相。
他相信她。从她为他引毒时的奋不顾身,到冬节生辰时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眸,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姑娘待他的一颗心,赤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正是这份赤诚,让他更加恐惧。
她为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透支自己的性命。而他,却连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都不知道。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碎的脆响,又像是夜枭掠过屋顶时带起的风声。
霍北羽猛地抬头,眸中的柔情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光。
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左腿踏在地上,坚实而有力,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
又一声响动,这次来自东墙外。
霍北羽走到窗前,以指尖挑开一条细缝。寒风灌入,带着雪沫子的腥甜气息。他眯起眼,望向沉沉的夜色——
客栈屋顶上,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伏在瓦脊之间,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死寂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鬼影。
聂琮手中最隐秘的一把刀。
霍北羽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早就料到,聂琮既然知道了他的行踪,怎会坐视他踏入胥门关?
"侯爷。"洛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有情况。"
霍北羽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洛奕、罗天闻和几名亲卫已候在廊下,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剑柄。
"多少人?"霍北羽沉声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屋顶十人,墙头二十人,皆是死士。"洛奕低声道,"此外,镇子外围有马蹄声,粗略估计……不下千骑。"
"千骑?"罗天闻倒吸一口凉气,"王若琦那狗东西,竟敢私调兵马?"
霍北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角的兵器架上。那里靠着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头银白,是他入镇时便备下的。三年未握枪,枪身上积了一层薄灰,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枪身。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握住了一位老友的手。他微微用力,长枪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分量。
"北羽,"罗天闻看着他,欲言又止,"你的腿……"
霍北羽没有回答,只是将长枪横于身前,左手握枪尾,右手握枪身,做了一个起手式。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带起细微的风声,凌厉而流畅。
罗天闻瞪大了眼睛。
洛奕和几名亲卫也愣住了。
三年。将近三年。他们看着侯爷从马背上跌落,看着他从拄拐到坐轮椅,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深居简出的病弱侯爷。他们以为,那杆银枪再也不会出现在战场上。
可此刻,霍北羽持枪而立,玄色中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挺拔如松,眸中寒光凛冽,像是一柄收入鞘中三年的利剑,终于在这一刻出鞘。
"洛奕。"霍北羽开口,声音低沉如铁。
"属下在!"
"保护好阿璃。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诸位——随我……杀敌!"
话音未落,夜风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气流。
数十道黑影同时跃下,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客栈的门窗。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然而他们扑了个空。
霍北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庭院中央,长枪横扫,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当先两名鬼影死士只觉眼前一花,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绽开两朵妖艳的红梅。
"嗬——"他们捂着喉咙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霍北羽没有停。
他的枪法大开大合,凌厉无匹,每一枪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精准得像是外科手术。枪尖所过之处,必有血花绽放。那些鬼影死士引以为傲的悍不畏死,在他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结阵!"鬼影首领厉喝,声音沙哑如磨砂。
剩余死士迅速聚拢,结成一道刀阵,刀光交织成网,向霍北羽罩去。这是鬼影的绝杀阵,二十年来从未失手,曾将无数高手绞杀于刀网之中。
霍北羽冷笑一声,长枪一抖,枪尖颤出数朵枪花,如梨花暴雨般刺入刀阵。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鬼影死士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他们心中大骇——这人的内力,竟如此强悍!
霍北羽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想起这三年的屈辱。想起毒发时蚀骨的疼痛,想起无数个日夜的麻木与绝望,想起云璃为他引毒时满头的冷汗,想起她日渐苍白的笑脸——
这一切,都是拜聂琮所赐。
而眼前这些人,是聂琮的刀,是聂琮的爪牙,是聂琮派来取他性命、取阿璃性命的刽子手。
"去死吧!"
他暴喝一声,长枪如龙,贯穿刀阵。枪尖从一个死士的胸口刺入,后背穿出,带起一蓬血雨。他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出,砸向另一名死士,同时枪尾横扫,将第三人拦腰打断。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落地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燕国战神。
今夜,他回来了。
罗天闻看得热血沸腾,轻斥一声便拔剑加入战团:"小爷我也来!"
他的剑法飘逸灵动,与霍北羽的凌厉霸道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所过之处,鬼影死士如麦秆般倒下。
然而鬼影毕竟是鬼影。即便死伤过半,剩余之人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完成任务,或者死。
霍北羽余光始终关注着后侧的厢房,瞥见一两条黑影扑了过去,洛奕和若干亲卫已出手抵挡。
霍北羽心头一紧,枪势更急。他不能再拖了。阿璃还在里面,虚弱不堪,毫无自保之力。这些死士若是突破防线,哪怕只进去一个,后果都不堪设想。
"罗天闻!"他厉喝,"退守门口!"
"明白!"
两人且战且退,背靠厢房门口,形成一道血肉防线。霍北羽的枪法愈发凌厉,每一枪都带着必杀之意,枪尖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他的玄色衣裳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鬼影首领看着这一幕,心中终于升起一丝恐惧。
他接到任务时,情报说霍北羽左腿僵死,行走尚需拐杖,身边只有数十亲卫。他带了三十名鬼影精锐,外加王若琦的一千精兵,以为胜券在握。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是什么残疾?哪里是什么病弱侯爷?
他的枪法比三年前更凌厉,他的杀意比当年更炽烈。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要将所有挡路之人拖入深渊。
"撤!"首领终于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剩余不足十名死士闻令,同时向后跃去,没入夜色之中。
霍北羽没有追。他拄枪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方才一番激战,虽杀了二十多个鬼影,但他的内力也消耗甚巨,左腿虽愈,毕竟刚刚恢复,久战之下,隐隐有些酸胀。
"北羽,"罗天闻走过来,剑身上还在滴血,"你怎么样?"
"无妨。"霍北羽摇头,目光望向镇子外围,"王若琦,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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