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镇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闷雷滚过大地。随即,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火把,将漆黑的夜空映得通红。
"包围客栈!"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正是王若琦的声音,"一个活口都不留!"
霍北羽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自然认得这个声音。他后来反复思量到底哪里中的毒——唯有那次,担着右翼助攻的王若琦率部临阵退缩,害得他孤军深入,腿上中了流箭,后来到王若琦驻地草草治疗过腿伤。
今夜,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王若琦,"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在夜空中传出老远,"三年前你做下的事,今夜一并与你清算。"
客栈外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王若琦的狂笑:"霍北羽,你少虚张声势!本将知道你腿伤未愈,方才不过是强撑罢了。纵然鬼影拿不下你,但本将一千精兵,耗都能耗死你!"
"是吗?"
“箭阵——”王若琦想速战速决,齐刷刷的弓箭在夜色里闪着摄人的光,瞄准客栈破败的大门。
此时,客栈大门缓缓打开,霍北羽一步一步稳稳越众而出,手里的银枪还在滴着鲜血,些微血迹溅在他脸上,眼中沉沉杀意凌冽,身形挺拔如松。夜风吹起他的玄色衣裳,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旗。
王若琦的狂笑顿时僵在脸上。
霍北羽,他的腿,好了?
王若琦还没来得及收回满目的震惊,只看到这个昔日让人闻风丧胆的燕国战神,缓缓曲起左食指,唇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哨声。
"长风——"他喝道。
"在!"
一声震天的应和,从四面八方响起。
王若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望向四周——
镇子的街巷中,民房的屋顶上,水井旁,柴垛后,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涌出。他们穿着粗布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锄头、镰刀、铁叉、木棍,甚至还有擀面杖和烧火棍。
他们中有满脸皱纹的老农,有膀大腰圆的屠夫,有瘦骨嶙峋的铁匠,甚至有裹着棉袄的妇人。
这些人,王若琦不陌生,他们本该在街边摆摊,本该在井边打水,本该在巷口呼唤着调皮的孩童回家吃饭。
不过一群乡野之人,王若琦今夜心中还曾闪现过假装马匪屠镇的念头。
可此刻,这些"乡野之人"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集结,列阵,布防。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默契,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老农持锄头守住巷口,铁匠挥铁叉封住退路,妇人爬上屋顶,手持弹弓瞄准下方的骑兵。
"这……这怎么可能……"王若琦的声音发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长风镇曾险遭鹄狄屠城。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事了。鹄狄铁骑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兵锋直指长风镇。当时镇中不过数百老弱,眼看就要血流成河。是霍北羽,那时他还只是北境军中的一个小小校尉,率三千轻骑星夜驰援,在镇外的野狼坡与鹄狄主力血战一日一夜,终于等到援军到来,保住了这一镇百姓的性命。
霍家是武将世家,素来爱护退伍残兵。从霍老将军起,就将很多卸甲的老兵伤兵安置到边境小镇。那些老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再也上不了战场。霍北羽也承继了这一传统,那一战之后,他便让他们在此安家落户,娶妻生子,过上了寻常百姓的日子。
但他没有让他们忘记战阵。
每年春秋两季,他都会派人来此,组织镇民战备训练。春耕前练阵法,秋收后练兵器。起初镇民们不解,觉得太平盛世,练这些做什么?霍北羽只说了一句——"居安思危,为求自保。"
三年前的中毒,让霍北羽自顾不暇,训练的事便搁置了。但那些老兵伤兵骨子里的血性未灭,他们自发地组织起镇民,将霍家教给他们的阵法、兵器、战术,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王若琦不知道这些。
他看不起这些"普通农民、工匠、摊贩甚至女人",以为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可他不知道,这些羔羊的骨子里,流淌着北境边军最悍勇的血。
"王将军,"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王若琦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独眼老人从人群中走出。老人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左腿有些跛,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腰杆却挺得笔直。
"老朽赵铁柱,"老人朗声道,"三十年前随霍老将军出征鹄狄,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被霍小将军安置在此。今日将军带兵入镇,意欲何为啊?"
王若琦的脸色变了又变,强撑着喝道:"老东西,本将奉安国公之命,捉拿逆贼霍北羽,与尔等无关!识相的,速速退开,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赵铁柱冷笑,独眼中精光闪烁,"鹄狄一万铁骑都没能踏平长风镇,你这一千兵马,算个屁!"
他猛地举起枣木拐杖,向下一挥:"长风军,听令——"
"在!"
数千人同时应和,声震云霄。
"列阵——"
"杀——"
镇民们动了。他们的阵法并不复杂,却极为实用。老农持锄头守住巷口,形成一道人墙;铁匠挥铁叉从侧面穿插,专刺马腿;妇人在屋顶上放箭射弹,骚扰骑兵;更有一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手持长棍大刀,从暗处冲出,与精兵短兵相接。
王若琦的一千精兵顿时乱了。
他们习惯了在平原上冲锋陷阵,何曾见过这种巷战?狭窄的街巷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民房的屋顶上到处都是暗箭,那些看似无害的百姓,下手却狠辣无比,专挑要害招呼。
"稳住!稳住!"王若琦厉声喝道,"列阵!列阵!"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喊杀声中。精兵们惊慌失措,马匹受惊嘶鸣,阵型大乱。有人试图突围,却被巷口的人墙挡了回来;有人想要上马冲锋,却被屋顶上的弹弓打中眼睛,惨叫着跌落。
"将军,"一名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快撤吧!这些刁民……这些刁民太厉害了!"
"撤?"王若琦咬牙切齿,"本将奉公爷之命,岂能无功而返!"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客栈方向:"随本将冲杀!先取霍北羽首级者,赏金千两,加官——!"
然而,话还未说完,已永远说不出来了。
一杆银枪冰冷锋锐的尖端深深没入王若琦的喉咙中,汩汩的血自那破洞处流了出来,王若琦瞪大双眼,看着那鬼魅般飞身越过重重精兵,此刻踩在精兵盾牌之上的霍北羽,手中正握着那杆刺破他喉咙的银枪!
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王若琦突然想起听过的一则传说——燕国战神,曾于万千兵马中取敌首级。
原来是真的。
霍北羽眉目冷凝,毫不迟疑地抽枪,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利落旋身越众回到客栈大门前。
"嗬——"王若琦瞪大眼睛,双手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随即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霍北羽柱枪而立,染血的眉目沉静如渊,目光扫向四周。
王若琦的残部被这变故惊呆了。
他们亲眼看着主将被杀于千人之中,看着那个传说中的病弱侯爷如修罗般浴血而立,心中的战意早已崩溃。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狂奔,消失在夜色之中;更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一时间,溃不成军,四下逃散。
一场短兵相接的交战,在今夜黎明还没到来之前,已然消弭散去。
镇民们自觉地收拾起战场。赵铁柱拄着拐杖走过来,独眼中满是激动:"霍小将军!您的腿……好了?"
霍北羽收起长枪,向老人微微躬身:"托赵叔和诸位乡亲的福,已然痊愈。"
"好!好!"赵铁柱老泪纵横,"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周围的镇民们也欢呼起来。他们看着那个曾经救过他们性命的少年将军重新站起来,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妇人们抹着眼泪,汉子们互相拍打着肩膀,一时间欢呼声响彻四野。
霍北羽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很快便消散了。他转身,大步走向客栈,脚步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阿璃还在里面。
她怎么样了?方才一番激战,声响震天,她有没有被惊醒?她的身体那么虚弱,会不会……
他不敢想下去。
推开厢房的门,洛奕正守在床边,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侯爷!"
霍北羽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床前。
云璃还在睡着。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浅,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经历了什么痛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霍北羽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毫无生气。
"阿璃……"他低唤,声音沙哑,"我的腿好了。你听到了么?你快醒来看看。"
云璃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深不见底的梦境中醒来。她看着霍北羽,看了很久,才渐渐聚焦,认出眼前的人。
"霍……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你的腿……"
"好了,我的腿好了。"霍北羽握紧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可是阿璃——你到底怎么了?"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云璃怔了怔,看向霍北羽湿润的眼眶。她嘴角浮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没事……"她轻声道,"不过……你得带我去找一个人……"
她的声音太轻了,霍北羽低头靠近她毫无血色的唇。
公蛊噬心遇阻后竟愈来愈勇,这是云璃始料未及的。她的金针对公蛊的控制力越来越弱,还来不及研究别的克制之法,她这两日已经虚弱到无法握稳金针对自己行针了。
她能清晰得感觉到公蛊的反噬愈发迅猛,身体的力气时时刻刻都在流逝。
可是——她也舍不得他啊!
他才刚好起来。若是得知她因此殒命,他该有多自责啊!
“……找大祭司……”
云璃冰凉的唇贴在霍北羽的耳朵上,颤抖的声音似乎用尽了力气。
随即她又陷入了昏迷当中。
霍北羽心口急剧跳动,素来沉稳的手此刻微微发抖,探到云璃的鼻息之下,当微微的气息拂过他的手指,他那突如其来的心慌才勉强平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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