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第二次来云顶阁蹲守的那天晚上,陆止安没有出门。
他坐在3602的客厅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没有看那些灯,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瓶灵泉水上——沈晗给他的那瓶,他喝了一半,还剩一半。瓶身透明,液体清澈,安静地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已经快十一点了。楼下的灰色商务车还在,他的人还在替沈晗盯着。而沈哲和林淑仪,大概已经走了。
陆止安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阿诚。跟了他七年的兄弟,从金三角到国内,从逃亡到复仇,从黑到白,阿诚一直是他的军师、他的情报网、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接了。
“老大。”阿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谨慎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语调,“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孟鹤亭的。”
陆止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说。”
“孟鹤亭,五十一岁,金融操盘手。表面上是独立投资人,实际上做的是洗钱和资本运作。他的客户名单里有好几个上市公司,还有一家有军方背景的投资基金。这个人很干净,明面上查不到任何问题,所有资产都在离岸账户和信托基金里,连税务局都拿他没办法。”
“暗面上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暗面上,他经手的资金流向来历不明,部分涉及海外洗钱。但我查到了他二十年前的一个案子——他受雇于一个财团,做局搞垮了江南陆氏企业。”
陆止安的手指停住了。
江南陆氏。他母亲的公司。那个曾经富甲一方的家族企业,在他七岁那年轰然倒塌。他记得母亲接电话时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败。记得债主上门时砸门的声音,记得母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一夜地不睡觉。
“具体怎么做的?”
“陆氏当时做进出口贸易,现金流大,负债率高。孟鹤亭所在的财团通过多家壳公司,先做空了陆氏的股票,然后收买了陆氏的财务总监,伪造了账目,导致银行抽贷。陆氏的资金链断裂,三个月内就崩了。”阿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每一个字都砸在陆止安的心上,“债主上门,陆氏掌门人——您的母亲——承受不住压力,自杀身亡。”
陆止安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面具。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躺在浴缸里,手腕上的伤口像张开的嘴,水是红色的。那年他七岁,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握着沈晗给他的那颗糖。
糖纸被血泡软了。他没扔,洗干净了,夹在书里,留了三年。
“还有吗?”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还有一个事。”阿诚的语气变得更谨慎了,像是在试探,“孟鹤亭有一个儿子。出生日期和沈家那个养子沈哲是同一天。而且,当年沈家孩子被抱错的医院,孟鹤亭正好以咨询顾问的身份为沈氏集团做项目。时间线完全吻合。我找了一个当年产科的小护士,她快死了,癌症晚期,没什么不敢说的——她承认收了一笔钱,把两个孩子的手牌调换了。”
陆止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窗外的霓虹灯正好变成红色,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暗色的火。
“孟鹤亭是沈哲的生父。”
“大概率是。但还没有直接证据。孟鹤亭做得很干净,所有记录都被抹掉了,连那家医院的监控录像都在第二年‘意外’丢失了。小护士的证词是唯一的突破口,但她的话在法庭上不一定能被采纳。”
陆止安沉默了几秒。他不需要法庭。法庭判不了的,他自己来。
“沈家那个亲生儿子呢?”
“被韩既明夫妇收养了。就是沈晗。韩既明夫妇是好人,对沈晗视如己出。但去年十二月——”阿诚顿了顿,“他们出了车祸,死了。”
陆止安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孟鹤亭把自己的儿子调包进沈家,让沈家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二十年后再找到韩既明,要北极项目的数据。韩既明拒绝,然后出了车祸。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是算计。二十年的棋局,孟鹤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而沈晗,从四岁起就被卷进了这张网。
“老大,”阿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打断了陆止安的思绪,“你打算怎么办?”
陆止安睁开眼,看着茶几上那半瓶灵泉水。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瓶身上,把里面的液体照得像一小片发光的湖。他想起沈晗把这瓶水递给他时的样子——平静的,克制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普通的决定。但陆止安知道,对沈晗来说,信任一个人比囤一百箱物资难得多。
“末世前,”他说,“我要他的命。”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老大的性格,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回头。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查。查他的行踪,他的安保,他的弱点。我要在他死之前,知道他的一切——他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坐哪辆车,身边带几个人,住哪个房间,窗户朝哪边开。”
“明白。”阿诚顿了顿,“老大,沈晗知道你在查孟鹤亭吗?”
“知道。”
“他不拦你?”
“他拦不住。”陆止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而且,他不会拦。”
电话挂了。
陆止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客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他没有开灯。不是因为看不到,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在黑暗中想事情。金三角的那些年,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候。他学会了在黑暗中保持清醒,在黑暗中判断方向,在黑暗中扣动扳机。也学会了在黑暗中独自承受一切,因为没有人会来救他。
现在,他不需要扣动扳机。他需要等。
等末世,等时机,等孟鹤亭露出破绽。末世后,秩序崩溃,法律失效。到时候,杀一个人和杀一只丧尸,没有区别。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陆止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路都是一根线。他不知道孟鹤亭在哪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处。
也许在喝酒,也许在数钱,也许在做下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也许正在和沈哲通电话,商量下一步怎么对付沈晗。
陆止安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像冬天的湖面,冰层很厚,下面的水不再流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该流的泪已经流干了,该痛的心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债。
孟鹤亭害死了他的母亲。孟鹤亭害死了沈晗的养父母。孟鹤亭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沈家,让沈晗从小在别人家长大,让沈晗在末世后被亲生父母抛弃、被假弟弟陷害、被推入丧尸群。
陆止安不知道沈晗是重生的。但他知道沈晗在准备,在囤货,在训练,在调查。沈晗知道末世要来,知道孟鹤亭不是什么好人,知道沈哲不是他的弟弟。
沈晗知道很多事。但沈晗不知道,陆止安已经在替他做最后一件事了。
陆止安从窗前走开,走进地下室。
灯亮了,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一墙的步枪和弹药箱。他走到墙边,取下最左边那把枪托有裂纹的步枪,翻过来看了看。裂纹不大,但已经蔓延到了握把附近,像一道干涸的河流。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时用的枪。
在金三角,十三岁。
那天晚上,他从父亲的尸体旁边爬起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父亲的。副手背叛,外面有敌对势力联手,里面有人捅刀。父亲被人一枪打穿脑袋,倒在他面前,血溅了他一脸。他趴在地上,假装已经死了,等那些人走后,他捡起这把枪,对准了副手的后背。枪响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枪口偏了两寸,打中了肩膀。副手没死,跑了。后来他追了三年,终于在曼谷的一家夜店里找到了他。这次没有偏,一枪正中眉心。
陆止安把枪放回墙上,从弹药箱里取出一盒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夹。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清脆、单调、像心跳。这也不是他最后一次。仇人的名单上,孟鹤亭是最后一个。
他压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夹插回枪里,关上地下室的灯,回到客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晗发来的短信。
“你今天训练强度不够。陈锐跟我说的。”
陆止安看着那行字,紧绷的面部线条微微松了一点。陈锐确实跟他说过,说沈晗今天练得有点心不在焉,可能是被沈哲影响了。他没回那条,而是打了几个字。
“他跟你说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以前带过我。”
“难怪。他教你的那些东西,比我学的狠多了。”
陆止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狠才能活。”
“你活的已经够狠了。”
陆止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他想说“遇到你之后,我想学着不那么狠”,但那句话太软了,不像他会说的话。最后他发了过去:“所以遇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活着可以不那么狠。”
这一次,沈晗的回复慢了。隔了将近一分钟。陆止安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行字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像一个人在犹豫。
然后消息来了。
“安安哥哥。”
“嗯。”
“你的排骨明天少放盐。今天有点咸。”
陆止安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水光的感觉。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远处的霓虹灯也关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亮着光的窗口,像夜航的船。他在黑暗中独坐。
不是孤独。孤独是身边没有人。他不是。隔壁有沈晗,楼下车里有他的人,电话那头有阿诚。他只是在黑暗中,想清楚一些事。
十九年前,一个四岁的孩子给了他一颗糖。十九年后,那个孩子坐在隔壁,喝着他煮的咖啡,吃着他做的排骨,跟他说“少放盐”。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个孩子活过末世。活到新世界来临的那一天。
陆止安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黑暗包裹着他,像一件旧外套,不太暖,但很熟悉。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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