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第一场寒流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沈晗站在天台上,裹紧了外套。太阳能板的指示灯在暮色中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雨水收集箱已经满了好几次,他在夏天的时候就已经储存了足够的用水——三百吨,够十个人喝两年的量。空间里的灵泉日产量稳定在五百毫升,他攒了两百多瓶,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屋的架子上,瓶身透明,液体清澈,像一排小小的灯。
但他不是上来看这些的。
他是来看老鼠的。
三天前,城东的垃圾处理站报告发现了大规模老鼠迁徙。不是十几只,不是几百只,是成千上万只老鼠从下水道涌出来,排着队往城外跑。环卫工人说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场面,拍视频的人手都在抖。昨天,城西的老城区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老鼠像灰色的潮水,漫过马路,漫过人行道,漫过绿化带。今天早上,市中心的地铁站里有人拍到了视频:老鼠顺着轨道奔跑,方向一致,都是往南。视频在网上疯传了三个小时就被删了,但下载下来的人已经把文件名改了好几轮,在各个群里转来转去。
沈晗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井盖边缘,有几只老鼠正在钻出来。它们不太怕人,穿过人行道,钻进绿化带,继续向南。一只老鼠从一位女士的脚边跑过,女士尖叫了一声,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没人停下来。人们总是这样——除非火烧到自己身上,否则永远觉得是别人在大惊小怪。
不止是老鼠。鸟类也在异常。
上周开始,城里的麻雀和鸽子大量死亡。不是中毒,不是疾病,而是撞楼。它们像是失去了方向感,成群结队地撞向玻璃幕墙,留下一摊摊血迹和散落的羽毛。沈晗每天早上出门训练,都能在楼下看到几只。有的撞断了脖子,有的翅膀骨折了还在扑腾,有的已经硬了,被清洁工扫进垃圾袋,像扫落叶一样。
新闻里,专家们众说纷纭。有人说地磁异常,有人说环境污染,有人说这是自然的周期性现象,每隔几十年就会发生一次,不必大惊小怪。电视屏幕上,一个戴眼镜的专家用激光笔指着图表,从地磁偏角讲到太阳黑子,从太阳黑子讲到鸟类导航系统,语气笃定得像在讲一加一等于二。另一个专家反驳他,说这是城市光污染导致的,跟地磁没关系。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说服谁。政府发了通报,呼吁市民不要恐慌,说“没有证据表明这与任何公共卫生事件有关”,请广大市民以官方发布信息为准,不信谣不传谣。
沈晗关掉了新闻。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病毒即将爆发的信号。前世,同样的动物异常发生在末世前一个月。老鼠在逃,鸟类在死,它们感知到了人类感知不到的东西——冻土层里的远古病毒正在释放,大气环流正在把它带到全球每一个角落。动物对危险的嗅觉比人类灵敏一万倍,当地下的老鼠开始逃命的时候,人类还在争论这是不是正常现象。
一个月。还有一个月。
沈晗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那份已经修改过无数次的物资清单。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像蚂蚁爬满了屏幕。他在每一项后面标注了状态:已完成,已完成,已完成。几千条项目,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打了勾。
食物:够十个人吃三年。压缩饼干、军粮、罐头、大米、面粉、食用油,堆在空间仓库里,码得像一座小山。
饮用水:够十个人喝两年。瓶装水、桶装水、水箱储存、灵泉水,每一种都标注了数量和保质期。
药品:涵盖常见病、外伤、慢性病,足够一个医疗站用一年。退烧药、抗生素、止血带、消毒水、手术工具,分门别类装在密封箱里,标签贴着红色和绿色的标记,红色是处方药,绿色是非处方药。
武器:复合弓、弩、军刀、防弹衣,加上陆止安的军火库,够打一场小型战争。十七支步枪,十二支手枪,三万发子弹,两具火箭筒,二十四枚手雷。沈晗每次想到这些数字,都觉得不太真实——九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连菜刀都握不稳的人。
工具:发电机、太阳能板、净水器、手动打井机、焊接设备、建筑工具,一应俱全。每一样都经过了测试,发电机一拉就响,净水器出的水能直接喝,打井机还没用过,但沈晗在空间里练过好多次了。
种子:几十种蔬菜、粮食作物的种子,装在密封罐里,标签清晰,写着品名、采购日期、保质期。有些已经在空间里种了好几茬了,种子越收越多,仓库里的种子罐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防护装备:防毒面具、防护服、防咬手套、护目镜,够十个人换着穿。防毒面具是军规的,沈晗试戴过,密封性很好,就是有点闷。
空间里的灵土已经种满了作物。绿豆、小白菜、油菜、番茄、黄瓜、辣椒,一茬接一茬。沈晗每天进空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作物,看看有没有病虫害,看看水浇够了没有。灵土上不需要施肥,但需要浇水——灵泉水兑普通水,比例是1:100,既节约灵泉又能保证作物长势。
鸡从二十只繁殖到了五十多只,每天能收三四十个鸡蛋。鸡舍是沈晗用竹子在空间里搭的,虽然简陋但够用。鸡们每天早上准时打鸣,在空间里没有昼夜变化,但它们的生物钟还在。兔子从十只繁殖到了三十多只,毛色雪白,眼睛红红的,在竹林里打洞,越打越深。沈晗有时候找不到兔子,得蹲下来顺着洞口的痕迹摸过去。羊下了两只小羊羔,一公一母,白色的,腿还站不太稳,颤巍巍地跟在母羊后面跑。沈晗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只叫小白,一只叫小黑——虽然两只都是白的。
沈晗站在灵泉边,看着这一切。灵泉的雾气在周围升腾,带着甘甜的气息。鸡在田垄上踱步,兔子在竹林里打洞,羊在反刍,作物在生长。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你已经准备了够多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末世里没有“够了”这个词。
他离开空间,回到3601的客厅。
改造早就完成了。防弹玻璃,双层夹胶,能扛住普通手枪子弹。防盗网,不锈钢材质,手指粗的钢筋,焊死在墙体上。暗门,藏在客厅的壁画后面,通往消防通道。天台太阳能,二十块板子,五千瓦功率,够照明、冰箱、通讯设备的基本用电。雨水收集系统,两吨水箱,接了落水管,下一场雨就能存满。
赵工走的时候说,这房子比银行的金库还结实。沈晗心想,金库也挡不住末世。金库的门是钢板,但墙是混凝土,丧尸不会敲门,它们会把整栋楼啃穿。他没有告诉赵工这些,只是笑了笑,说谢谢。
现在,他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封闭。
封闭楼道,封闭电梯,封闭所有可能让丧尸进入的通道。
第二天一早,沈晗没有去训练。陈锐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他说沈晗的体能已经达到了专业运动员的水平,剩下的只需要保持,不需要再加量了。韩铮的格斗课也告一段落,他说沈晗现在能打一个普通人,打两个勉强能跑,打三个——跑快点就行。
沈晗站在楼梯间,看着那扇防火门。灰绿色的铁门,表面有几道划痕,油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铁皮。这是从一楼通往三十六楼的唯一通道——电梯在末世后会停运,楼梯是唯一的出入口。他需要把这扇门加固,但又不能封死,因为他还需要下楼查看情况。
陆止安从3602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黑色的,金属外壳,里面的工具摆放得像手术器械一样整齐。
“我来帮你。”
沈晗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动手,在防火门上加装了两道门闩,都是钢制的,沈晗在建材市场找了好久才找到这种规格的,十厘米粗,一根就有小臂长。从里面可以插上,外面打不开,就算外面有一百只丧尸一起撞,也撞不动这铁疙瘩。
门框的边缘焊了一圈钢板,三毫米厚,覆盖了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沈晗负责焊,陆止安负责递工具和扶着钢板。焊花飞溅,在走廊里发出刺目的白光。陆止安站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习惯了这种噪音和亮光。沈晗注意到,他的手掌上也有茧子,位置和自己差不多——虎口和掌心,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这扇门能撑多久?”陆止安问。
“看丧尸的等级。一级的话,一辈子都进不来。三级的话,不好说。”沈晗没有解释丧尸怎么分级,陆止安也没有问。他已经习惯了沈晗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就像沈晗习惯了陆止安的军火库里有火箭筒一样。
封完楼梯间,两个人又检查了电梯。电梯门是普通的金属门,拉丝不锈钢,看着挺结实,但沈晗知道它撑不住——三级丧尸一爪子就能撕开。末世后电梯停运,只要把外层的门卡死,丧尸也不太可能从电梯井爬上来。电梯井的墙壁是混凝土,表面光滑,丧尸的爪子抓不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晗用几根钢条把电梯门焊死了,横着焊了两道,竖着焊了一道,像个“工”字。陆止安在旁边递工具,偶尔说一句“歪了”或者“行了”。焊完之后,沈晗用锤子敲了敲焊点,确认牢固了,才站起来。
他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扇被焊死的电梯门和加装了门闩的防火门,走廊的灯光照在钢板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这是九个月来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是最后一步了。”沈晗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了一下。
陆止安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那扇门。“你准备了多久?”
“从三月开始。快九个月了。”
“我也是。”陆止安说,“但我准备的是另一套。枪,子弹,还有命。”
沈晗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照在陆止安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要看到结果的期待。沈晗见过这种眼神——在金三角那些年的故事里,在陆止安说起复仇时的语气里。这是一个即将结束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怕吗?”沈晗问。
“怕什么?”
“末世。”
陆止安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像戴了面具。
“怕。但不是怕死。是怕——”
他没说完。
沈晗没有追问。他知道那种感觉。怕的不是死,是活不下去。怕的不是丧尸,是人。
两个人回到3601。沈晗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陆止安上次带来的,他留了两罐。拉开其中一罐,递给陆止安。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还活着。”
陆止安接过啤酒,喝了一口。苦的。沈晗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一个月后,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沈晗说。
“你觉得多少人能活下来?”
“百分之三十。”沈晗说,“也许更少。前——”他差点说出“前世”,咽了回去,“根据一些模型预测,高热之后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三分之一。”
陆止安的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有节奏的敲击,沈晗注意到他思考的时候会有这个习惯,不快不慢,像在打拍子。
“那我们要成为那百分之三十。”
沈晗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们会的。”
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霓虹灯、车流、行人,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远处的高楼上,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有人收衣服,有人在窗户后面影影绰绰。没有人知道,那些正常,只剩下三十天了。
沈晗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明天,最后一批物资到。帮我收一下。”
“林北呢?”
“他家里有点事,请了两天假。”
陆止安点了点头。“几点到?”
“上午十点。货车会停楼下。”
“好。”
陆止安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晗晗。”
沈晗愣了一下。陆止安很少这样叫他。上次是在短信里,这次是在当面。
“嗯?”
“你准备好了吗?真的准备好了吗?”
沈晗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客厅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箱子,看着墙上那些防弹玻璃和防盗网,看着窗外那片即将变成地狱的城市。
“没有。”他说,“但够用了。”
陆止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晗一个人站在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三十天。
他准备好了。
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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