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声是被时寂叫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的还是南极的夜空。

时寂见屠声一叫就醒，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工程结束了，你的副将在等你新的批示。”

屠声从时寂的怀里坐了起来，转过头，看见了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罗涵。

哪怕是在黑暗中，屠声也能看清罗涵脸上的表情，平静但沮丧。

屠声心里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向了罗涵。

时寂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看走远的屠声，而是走到了船舷栏杆边，低着头看向了打在主舰上的白浪。

屠声走到了罗涵面前，问：“工程情况如何？”

“少将，工程圆满结束，共开采西格玛水晶十七吨，已经全部装船结束，第一军团随时可以返回基地。”罗涵汇报完了之后，又给屠声递了一份文书资料。

“留驻南极的小队，怎么样了？”屠声继续问，接过了罗涵递过来的文件，翻开一看是本次行动的总结报告。

“他们已经登陆南极大陆，找到了合适的废弃科考站作为临时基地，小队的队长向您提了一个请求。”罗涵说。

屠声抬起头，看向了罗涵。

“他希望您能给这个临时基地起个名字，再题个名。”罗涵迎着屠声的目光，说道。

屠声有些讶异，一时之间竟有些受宠若惊，半晌说不出话。

“您要是不愿意，我就去回绝他。”罗涵看屠声没说话，也知道屠声还有其他任务要忙，着急赶回基地，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屠声却摆了摆手，想了想，又问道：“现在其他人休息得怎么样了？”

罗涵苦笑了一声，说道：“大家现在都还在休息，刚刚后勤和我说，到点了准备饭菜，都没人来吃。”

真的是太累。

就算是屠声，睡了三轮觉，才感觉自己勉强活过来了。

屠声用文件夹上的笔给罗涵的总结报告签了字，又命令道：“让伴航舰继续在周围海域巡逻，保持警戒，返航时间定在两个小时之后。”

“是！”罗涵领命，看向了屠声手里的文件。

屠声却没有要把报告还给罗涵的意思。

“少将？”罗涵不知道屠声为什么签了字还扣下了这份报告，“这份报告我还得给基地发过去。”

屠声重新翻开了报告，抽出了报告里的一张附页，上面写满了本次行动牺牲将士的姓名。

“这份报告两个小时之后再发，”屠声将那张附页收了起来，把剩下的报告还给了罗涵，“你现在帮我联系一下凛风，再安排一艘快艇，我要登陆，去临时基地那里看看。”

罗涵有些楞，过了一会才应了下来，转过头跑远了。

屠声转过身，看向了还站在船舷边的时寂，他的目光越过了时寂，看向了不远处的南极大陆。

凛风被叫到快艇上的时候，还没有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到屠声坐在了那里，手上还握着一柄钢刃，一看就是从某一副机械甲上拆下来的。

两人身上还穿着一模一样的救生衣，看起来不像是要出任务，更像是海洋危机前，准备登上南极大陆的科考员。

快艇开出了海面。

“这是怎么着？”凛风坐在了屠声对面，看着屠声手里的钢刃。

“没什么，我安排了几个小队留驻南极，现在去给新基地起名字。”屠声说。

“那这钢刃是……”凛风继续问，还没等他问完，屠声就把那把钢刃递给了凛风。

凛风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不出话了。

这柄钢刃是全黑的，接着快艇的灯光，凛风看见了刀面上刻着漆铭两个字，这是屠声从漆铭专用的机械甲上拆下来的刀。

一天前，在这一片极夜里，在这一片海水里，凛风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副将。

凛风盯着手里的钢刃，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登陆，快艇上都没有人说话。

屠声和凛风沉默地走到了一个废弃的科考站前，看见了正在这里忙碌的小队军士。

军士们看见屠声和凛风来到这里，都立正敬了礼。

凛风和屠声回礼，找到了基地的队长。

“屠声少将，凛风少将，我是齐稷，南极基地的队长，”齐稷冲两人自报家门，又看向了屠声，眼神里有数不尽的惊喜，“您是来给基地起名字的吗？”

屠声点了点头，说：“你们继续忙就好了。”

“是！”齐稷又敬了个礼，只留下屠声和凛风站在原地。

屠声在基地周围转了两圈，凛风没明白屠声在找什么。

最终，屠声站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山壁前。

南极的山脉是黑色的，和雪白的冰盖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屠声摸了摸面前的山壁，转过身对着凛风说：“就这吧。”

凛风没有把漆铭的钢刃收回去，而是一直拿在手心里，不解地问：“你题名，叫我来干嘛？”

“你写字怎么样？”屠声没有回答，而是先问道。

“马马虎虎。”凛风答，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里，话也说得短。

凛风看着屠声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张纸，他凑上去看，只看了一眼，凛风就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屠声叫他来是要做什么了。

“你记得好好写。”屠声嘱咐了一句。

凛风觉得这个嘱咐太多余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钢刃，站到了山壁前，听见了屠声报出来的第一个名字。

“漆铭。”

凛风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在山壁上刻下了第一道笔画。

防卫军钢刃的硬度远大于面前的这一块山岩，按照道理来说，用这柄钢刃在上面刻字应该很容易，可凛风却觉得很难，难得他想流泪。

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的手不要抖，努力地、一笔一划地把眼前的字写好。

当凛风亲手写完漆铭名字的那一刻，只有猛烈又迅疾的风听见了他的哭声。

在寒风中，屠声的声音仍然清晰，他和凛风之间站得不近不远，一个在报名字，另一个在刻字，虽然是一场合作，但是两人都在各自缅怀。

“赵光。”

“李明。”

“加布里·泰勒。”

凛风刻字的手越来越稳，因为在悲伤之外，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愤怒，就像漆铭死在他面前时的愤怒一样。

“维平。”

“听海。”

“原满。”

凛风没有等到下一个名字，他回过头，看见屠声收起了手里的那张纸。

那张纸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了屠声军装的上衣口袋。

最后一个名字，竟然叫“原满”。

凛风看了看整块山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这个动作让他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烟疤，是在破冰船上，漆铭的烟掉在他手背上时留下的。

凛风愣了很久，最终又把这包烟放了回去，他不会再抽烟了。

屠声来到了山壁前，拿出了一把新的钢刃，在“原满”的旁边，用世界语题下了另外四个大字，“永垂不朽。”

他想起了刚刚那一位队长，于是定下了南极基地的名字。

凛风看见屠声在“永垂不朽”的旁边，刻下了“奇迹”两个字。

确实是奇迹。

在“奇迹”下面，屠声写下了一排小字“联盟防卫军第一军团南极基地”。

凛风走到了屠声身旁，两个人一起看着这一块山壁。

山壁从左往右，左边一大块岩石上写满了防卫军将士的名字，右边是南极基地的名字。

屠声和凛风的字大相径庭，根本就不是同一种风格，但是在同样的心意下，也显得很和谐。

这些名字没有抛光，没有油漆，看过去就像粗糙的岩石纹路，和山壁融为一体，在地质的时光里被铭记。

只有当身后的灯光照过来时，肉眼才能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名姓。

“回去吧，准备返程。”屠声说。

凛风跟着屠声转过身，走向了来时的方向，身后留驻南极的军士们，冲两位少将敬了一个长礼。

“总有一天，我会把阿尔法全杀光的。”凛风看着眼前的路，说道。

屠声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就保持了沉默，只是点点头，也不管凛风看没看见，权当回应。

两个人坐上了快艇，正好碰上了日出。

这是凛风来到罗斯海后见到的第二个日出。

在青灰色的晨曦中，地平线上隐隐泛出了霞光，薄薄的金光照亮了海洋，凛风却觉得还是屠声昨天点亮海洋的时候更亮。

海面上漂浮着冰山，冰山下仍然是看不见底的海水。

返程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那具尸体的双手露出了海面，像是在打招呼，也像是在告别。

这片海域里，除了屠声的母亲，现在又多了很多屠声需要告别的人。

世界上的海水是相通的，他们总会再见，屠声曾经对老诀说过的话，他现在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屠声靠近主舰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上方甲板处的罗涵、时寂和雷燃，还有其他的防卫军将士以及几名工程师，冯宇也在。

第一军团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回程。

总会再见的，屠声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