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声接过了保冷箱，两个人离开了这里，走进了基地内部。
“你打算去哪？”屠声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时寂，问道。
时寂探出头看了看窗外，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说：“回家睡觉？”
“晚上在市区行车不太安全。”屠声说。
时寂侧过头，像是意会到了什么，说：“那我在基地住一晚上吧。”
“我现在还有事，”屠声叫来了一个小机器人，“它会带你去休息的。”
时寂点了点头，跟着小机器人走了。
屠声看着时寂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自己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推开研究室的门时，发现这里比前几天更乱了，在一堆废铁杂物中，屠声根本看不到老诀的身影。
“老诀？”屠声喊了一句。
角落里传出来了回答：“这儿呢！”
屠声走了过去，看见老诀坐在一个发着光的培养皿前，手里还拿着烟。
培养皿里正是屠声交给老诀的棕黄色泡沫。
“恭喜你任务圆满成功。”老诀仍然在盯着培养皿，头也没回地对屠声说。
“谢谢，有眉目了？”屠声直奔主题。
“有一点，但是不完全。”老诀终于舍得转过头看向了屠声，他也看见了屠声手里的箱子，问，“这是什么？”
屠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说：“先说说你的发现。”
老诀再一次吸了一口烟，看着火光移动的长度，这一口都快要吸到烟屁股了。
“这堆泡沫原来是个人，对吧？”老诀说。
“是。”屠声回答道。
“你吃预制菜吗？”老诀问，这个问题看起来和他们讨论的主题风牛马不相及。
“吃，”屠声没有问为什么，“基地里应该有不少预制菜。”
“好，”老诀点了点头，吸尽了最后一口烟，“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是个预制人，是被做出来的，不是自然人。”
虽然屠声一开始就猜过这位追踪者不是人，但是真正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让屠声的心往下一坠。
“这堆泡沫的成分和人体完全相同，水、蛋白质、脂肪、无机盐还有一些其他的元素，一模一样。”老诀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出了一份对比实验报告，递给了屠声。
屠声接了过来，看到了上面精确的比例数据。
“但是，这个人……这堆泡沫和人的区别就在于，它是一个拼凑出来的东西，但人是一个长出来的东西，”老诀正在努力组织语言，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更容易理解，“有血液，但是没有血腥气，有蛋白质、钙和磷，但是没有骨骼，就像预制菜一样，它或许看起来和天然食物差不多，但是这俩就不是一回事。”
屠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问：“如果说这个人是被做出来的，他可能有思想吗？”
“现在这堆泡沫肯定是没有的，就像尸体也不会有思想，但是在他还是个活物的时候，就不好说了，”老诀盘腿坐在了椅子上，“真人版忒休斯之船，我总算是见到了。”
把一艘船的每一块木板都拆下来，再换上新的木板，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屠声，这到底是什么？”老诀认真地看着屠声，“你知道，哪怕是海洋危机后的今天，联盟对于这样的**实验都是明令禁止的。”
“他原本是一个跟踪我的人，我把他撞了，给他喂了一枚追踪子弹，将他送到了医院进行手术，手术非常成功，但是没过两天，这个人就变成这样了。”屠声回答道。
“他能跟踪你，意味着他能根据你的反应采取灵活的跟踪策略，”老诀质问，“也就是说，他是个有思想的预制人咯？”
“应该是的。”屠声肯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老诀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活物，长得和活人一样，身体成分也和活人一样，还有自己的思想，除了组成方式和正常人不同，和真的人类没有区别。
这样的人，能不能被称之为人？
“你查到他的死因了吗？”屠声问。
“暂时还没有，你去罗斯海出任务的时间也就两天半，在这个时间里，我能查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好吗？”老诀冲屠声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预制人是怎么做出来的？”屠声站到了那一堆泡沫面前，透过培养皿里的光，眼前重现了追踪者被撞的一幕。
老诀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屠声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发着光的培养皿，说：“这里面一共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怎么做成□□，另一个是怎么让这个预制人拥有思想。”
屠声沉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听老诀说。
“□□没什么好说的，在海洋危机前，虽然说各个国家都是禁止人体实验的，但是当时还是有个别国家或者组织进行着秘密研究，克隆、基因改造都很常见，还有一些组织尝试过人造子宫和体外培养，反正手段多种多样。”老诀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现在整个实验室里都是尼古丁的味道。
屠声知道，老诀接下来要讲的东西，才是重点。
“但是创造思想，这个难度……”老诀笑了一声，吐出了一口烟圈。
“精子和卵子结合，变成受精卵，母体怀胎十月，受精卵逐渐发育成熟，生长出大脑和各个器官，变成一个婴儿，婴儿出生，牙牙学语，在对世界的接触中，无数神经元逐级传递，成为意识，”老诀阐述事实的声音冷静且寡淡，仿佛在念教科书，“这是对意识的多种猜想中的一个，意识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在科学界仍然是一个具有争议的问题。”
“海洋危机前的人体实验，基本上都会建立在这个概念上，克隆没有跳过精卵结合这一步，基因改造也是建立在人是自然人这一基础上，不可能从无到有拼出一个人来。”老诀的手搭上了屠声的肩膀。
“如果有个人把一堆有机物和无机物摆到我的面前，让我组成一个人型□□，我或许可以做到，但是让我给这堆东西创造思想，我做不到，我也想不出怎么样可以做到。”老诀说完了。
“也就是说，技术层面无法实现？”屠声没有理会肩膀上的那只手，问道。
“不仅仅是技术层面，”老诀摇了摇头，“假设这样的预制人有一百个，这一百个人有同样的思想，这都还是可以想象的——人形机器人嘛，但是，如果这一百个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意识和思考方式，那么创造他们的人，和上帝有什么区别？”
可上帝早就死了，屠声想。
如果有上帝，那从他给人间降下海章猿的危机那一刻起，上帝也不再是人类的上帝了。
“按照这个思路，创造预制人的人能够直接创造生命，那也有办法超越死亡了？”屠声接了一句。
“生死本就一体，从生到死是凡人无法阻止的过程，但是现在已经有人能够把死物做成活物，把整个过程变成可逆，死亡算个屁。”老诀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是，他还是死了。”屠声指了指培养皿里的泡沫。
“我现在还没有查完，具体的过程和细节都还不清楚，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老诀回答道。
“我应该能给你的实验提供一些帮助。”屠声看向了放在自己脚边的保冷箱，将它提了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屠声一边拆着箱子上的锁，一边和老诀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对照物。”
保冷箱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是一大块冰，老诀仔细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老诀指着箱子里的东西，看着屠声。
“这是一只活的阿尔法标本，你可以做对照试验了。”屠声说。
老诀后退了两步，问：“这玩意没有攻击性吧？”
“没有，它被削成了人彘，不会有威胁。”屠声说。
老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走上来，将阿尔法放进了另外的一个装满水的培养皿里，等着冰块在里面融化。
屠声露出了走进研究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说：“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诀上帝。”
老诀笑了，说：“等会西格玛水晶就要运过来了，你就会给我增加工作量。”
屠声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也没有别的东西要交代了，没想到他刚转了个脚步，就想起了一件事，又转过身对着老诀说：“明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早餐中餐晚餐？”老诀问。
“看情况，应该是早餐，反正我猜你今晚肯定得通宵，吃了再睡。”屠声说。
老诀再次翻了个白眼，说了句行，又问了一句：“就我俩？”
“雷燃和凛风应该也会到，还有我男朋友。”屠声说。
老诀哦了一声。
屠声说完后，摆了摆手就算告辞。
老诀也没当一回事，他低下头抽出了一份新的实验报告，两只手就这样顿在了空气中。
“什么玩意？”老诀面对着研究室里的空气，表情惊悚，“男朋友？”
在“男朋友”三个字的冲击下，他完全忘记了凛风要来一起吃饭，是一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