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后,大比如期开始。
木衿与杨惜月来到洞天福地时,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她目光扫过四周,相识的面孔只剩下季源清一人——其余诸位,皆已入秘境。
季源清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套桌椅,正悠然独坐。见木衿到来,他抬手招了招。
木衿带着杨惜月走过去,在他桌边坐下。
“季师兄不去试试?”木衿问。
季源清摇摇头,语气平淡:“正在准备炼制本命法器,倒也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他看了眼木衿,“木师妹呢?”
“我得炼制些丹药。”木衿答道。
两人闲聊片刻,木衿便带着杨惜月寻了个较为偏僻的角落坐下。杨惜月当即闭目入定,继续锤炼躯体——三缕锻气加身,也不知能锤炼出何种傀儡之身。
木衿抬眸望向空中。
半空中,数十幅巨大的投影缓缓展开,每一幅对应一处秘境入口,画面中光影流转,隐约可见不同地貌。这是沉锋门以阵法实时转播的大比盛况,供场外观战者观看。
木衿取出灵机,点开常水白的头像,找到“观看大比”的选项,确认支付。
身前灵光一闪,一幅小型投影在她面前铺开。画面中的人,正是常水白。
常水白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荒原。
极目望去,黄沙漫地,寸草不生。天空灰蒙蒙的,不见日头,也辨不清方向。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景色毫无差别,连一块能作标记的石头都找不到。
“这什么鬼地方。”他嘀咕了一句,取出速云梭,翻身跃上,用神识一探,竟然被限制了。
速云梭是他此行携带的三件宝器之一,专攻移动,日行万里不在话下。另外两件,一件是防御用的玄龟甲,一件是攻击用的破锋锥——这次二叔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带太多法宝,他挑来拣去,只带了这三件。
速云梭化作流光,贴着荒原低空疾掠。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常水白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以速云梭的速度,三个时辰足够跨越数千里,可下方的景色始终如一——黄土,黄土,还是黄土。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生灵,甚至连一块稍微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不对。”
他猛地一拉梭身,速云梭冲天而起。
他想飞高些,看看这荒原的整体地貌,或者能否发现阵法的痕迹。速云梭不断攀升,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嘭。”
一股无形的阻力将他拦下。常水白抬头看向头顶,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这方世界的边界。
他悬停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下方,眯着眼仔细观察。
天空的灰色……不太对劲。那种灰不是云层遮蔽的灰,而是某种均匀的、毫无变化的灰,像是被谁用画笔涂抹出来的。
常水白心中一动,落回地面。
他盘膝坐下,尝试运转灵气。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里的灵气太过单一了。
他去过不少小世界,也进过各种秘境,对灵气的感知极为敏锐。寻常秘境,哪怕灵气稀薄,也会蕴含几分天地道韵,五行俱全,只是多寡不同。可此处不同,此处的灵气纯粹得过分,仿佛被滤过一般,只有一种属性,没有半分道韵掺杂。
“芥子世界。”
常水白轻声道出这四个字。
所谓芥子世界,便是以大神通将一沙一石炼成一方小天地,内里自成乾坤。这种手段常用于藏匿宝物或关押囚徒,进入者若不能勘破虚实,便会被困在其中,永世不得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若是旁人,或许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出路。但他常水白别的不多,就是宝物多。
他取出一张极品神行符,贴在速云梭侧面的凹槽处。那凹槽是他后来请人特意加的,专门用来镶嵌符箓,以提升速云梭的爆发力。
“走。”
灵力注入,神行符骤然亮起。速云梭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朝天空那道无形的屏障疾冲而去!
那一瞬间,速云梭的速度快到连空间都被撕开一道细微的裂口。常水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然收起飞梭,身形一晃,顺着那道即将闭合的空间裂隙钻了进去!
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重重落在一片丛林之中。
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常水白低头一看,一粒黄沙正从他鞋底脱落,落在地上后,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化为齑粉。
他长出一口气。
出芥子世界的方法他有六七种,若是没带速云梭,出来还得费些气力。这次算运气好,第一件宝器就派上了用场。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此处是真正的秘境,灵气充沛,古木参天,远处隐约有兽吼声传来。他不敢大意,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在周围布下隐匿法阵,正准备盘膝调息——
“常师兄,能听到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常水白一喜,连忙在心中回应:“木师妹?”
“是我。”木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如今出了芥子世界的人共有十位。常师兄可以多歇息一会儿,我先去看看其他地方,说不定能探查到好东西。”
“好。”常水白答应下来。
他结束通话,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关卡已经过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比。
山洞中,常水白仍在调息。木衿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暂无危险,便将目光投向空中那数十幅巨大的转播画面。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盯着常水白,而是开始寻找相熟之人的影像。
许熙苒的画面很快出现在她视野中。那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此刻正站在一片水泽边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摘取一株水灵芝。水灵芝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一看便非凡品。许熙苒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似乎还没有察觉自己身处芥子世界之中。
木衿微微摇头,移开目光。
杜迟的身影在另一幅画面中。他已经出了芥子世界,此刻正缓步行于一片山林之间,步伐不紧不慢,神态从容。木衿看着他,想起他这些年的变化,心中略感欣慰。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灵机。
要帮助常水白,光盯着他一个人是不够的。她需要对整个秘境有更深的了解,也需要对常水白可能遇到的对手有所掌握——他们的功法、法宝、破局之法,这些都是关键信息。
木衿没有犹豫,将一缕灵气注入灵机。
灵机光芒一闪,一幅幅微缩画面如流水般在她意识中铺展开来。三十二万人,三十二万幅影像,每一个进入秘境的修士,此刻都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
她的灵石也开始飞快消耗。
每人每小时一灵石,三十二万人,便是三十二万灵石。这个数字若是让寻常修士知晓,怕是要吓得跳起来。但木衿面色如常,只是静静闭着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流淌而过。
她不是在看热闹。
她在观察地形——从那些已经走出芥子世界的人所处的环境入手,一点点拼凑秘境的真实面貌。虽然如今只有十人出来,能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她不急。大比才刚开始,后面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也在观察那些仍在芥子世界中的人。有人被困闹市,面对幻化出的故人泪流满面;有人陷于战场,被杀之不尽的妖兽逼得节节后退;也有人与常水白一般落入荒原,却尚未勘破那一沙一石的玄机,仍在茫然四顾。
每个人的功法、每个人的法宝、每个人的破局之法——木衿一一记下。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既然答应了帮常水白,就要帮到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木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清明。
三十二万人的影像,她不可能全部记住。但那些功法特殊、法宝奇异、或者破局之法特别精妙的人,她已经在心中留下了印记。
她偏头看了一眼常水白的投影。那人仍在调息,周身气息平稳,应该快醒了。
木衿收回目光,继续将灵气注入灵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冰原,入目尽是白茫茫的雪色。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正站在冰原中央,周身环绕着九道颜色各异的飞剑,每一道都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是她——那位九道天符的天才少女。
她还没有出芥子世界。但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没有半分焦躁。
木衿目光微凝,认真看了下去。
冰原之上,那位九道天符的天才少女静立不动。
木衿的目光落在她身周那九道飞剑上。飞剑颜色各异,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及风雷阴阳四象,此刻正以某种玄妙的规律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便有一缕剑光没入少女体内,她竟是将天符显现于剑上,当真了的。
只是她在做什么?
木衿眯起眼,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看懂了。
少女不是在寻找出路。她是在用自己的剑道,与这片冰原“对话”。九道剑分别感应此方天地的九种灵气波动,再将波动反馈回她体内,让她得以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这片芥子世界的真实轮廓。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事,只是少女只有金属性,以此法,只会让她的灵气驳杂,不过如今对未成长起来的她来说反倒是助力。
木衿不由想起苏渠论道时说过的话:万象更新,万物有灵。即便是被大能炼化出的芥子世界,也有它自身的“理”。若能与之对话,便能找到它的破绽。
这位少女,显然已经摸到了门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冰原上开始飘起雪花,少女的眉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但她依旧纹丝不动,只有那九道飞剑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少女睁开眼。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九道飞剑瞬间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朝她身前十丈处的虚空猛然击去!
“轰——”
那片虚空剧烈震荡,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少女没有犹豫,纵身一跃,没入其中。
下一刻,画面切换。
她出现在一片葱郁的山谷之中,溪水潺潺,鸟语花香。
出了。
木衿微微点头。用时一个时辰,以符道破局,不伤一兵一卒——这位师妹的悟性,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她将少女的破局之法记在心中,继续看向其他画面。
此时,出了芥子世界的人已经增加到三十七个。
木衿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杜迟仍在山林间缓步前行,似乎并不急于寻找机缘,而是在借机稳固闭关所得。许熙苒的画面让她微微一怔——那位方才还在悠然采摘水灵芝的女子,此刻已经站在一片燃烧的宫殿前,神情凝重。
她也勘破了。
木衿看向许熙苒身周,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那位天生魔种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周身魔气翻涌,与宫殿中喷吐出的火焰遥遥对峙。
两人显然是同时落入同一处的不同芥子世界,又同时破局而出。
木衿收回目光,继续查看。
时间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出了芥子世界的人数,从三十七涨到八十九,又涨到二百四十三。
木衿始终闭着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流淌而过。她的灵石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但她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偶尔微微蹙起——那是在遇到特别精妙的破局之法时,她需要集中精力记住其中的关键。
三十二万人,不可能全部记住。但那些功法特殊、法宝奇异、或者破局之法特别值得借鉴的人,她已经在心中一一建档。
突然,她眉头一挑。
一幅画面中,一个面容普通的散修站在闹市街头,面前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子。那女子口口声声唤他“夫君”,说家中孩儿病重,急需他回去救命。
散修沉默片刻,抬手。
一道剑光闪过,那女子化作青烟消散。周围的闹市、人群、屋舍,也随之扭曲、崩塌。
他出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道极为凌厉的“心剑”。
木衿目光微凝。心剑之道,修炼者极少,能修成者更是凤毛麟角。这人面容普通,气息也寻常,但那一剑的风采,却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她记下了这个人的样貌和气息。
——
又过了一个时辰。
木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她揉了揉额角,偏头看向常水白的投影。
山洞中,那人已经调息完毕,正站起身朝外走去。
木衿正准备继续看下去,忽然心念一动,将目光投向空中那数十幅巨大的转播画面。
画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已出芥子世界人数:五百七十二人。”
五百七十二人。
三十二万人入秘境,如今出来的,不到六百。
木衿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常水白的投影。那人已经走出山洞,正小心翼翼地朝丛林深处摸去。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潜入陌生领地的狐狸。
木衿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继续将灵气注入灵机,一边盯着常水白,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继续观察那些已经出了芥子世界的人。
知己知彼。
她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一定要助常水白获得最多积分。
秘境大比的积分规则,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木衿一边看着常水白的投影,一边在心中梳理这些信息。凌皓天给她的资料很详尽,她花了些时间才理清脉络。
积分的来源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采集类最基础。灵草、灵矿、秘境特产,按品阶高低给分。一品灵草一株一分,五品以上便是上百分起。这东西看运气,也看眼力,有人走一路一无所获,有人随便一低头就是宝贝。
战斗类最直接。击败其他修士,五十分起步。若对方是宗门真传或者核心弟子,还有额外加成。连胜有奖励,越阶击败也有奖励——虽然秘境里所有人都压制在金丹初期,但有人是元婴底子,有人是金丹底子,打起来自然不一样。
妖兽类最凶险。从一品到六品,积分从两分到一百五十分不等。首杀某个区域的妖兽王能拿双倍,活捉幼崽或找到妖兽蛋也有额外进账。这东西全凭本事,没本事的就是给妖兽送口粮。
阵法类最考验人。破解一品阵法十分,五品以上五百分起。若是能不破坏阵法而破解,还有额外加分。发现隐藏阵法也有积分——前提是主动上报确认。
遗迹探索类最看机缘。发现古修洞府两百分,进入再得一百分,拿到传承玉简直接五百分到手。开启隐藏区域、绘制秘境地图,都有相应的积分。
特殊成就类最诱人。首个走出芥子世界的五百分,前十出来的两百分,百名内的五十分。击杀秘境小boss三百分,触发隐藏事件四百分,集齐某系列物品两百分,第一个找到最终宝物的一千分——当然,前提是这秘境真有最终宝物。
还有团队协作类,若是组队行动,保护队友、救治伤者、全员存活,都有相应积分。当然,积分按贡献分配,浑水摸鱼的什么也拿不到。
有加分就有扣分。恶意击杀已认输的,一次扣五百分;破坏秘境环境的,扣五十分起步;主动退出的,扣一百分;攻击裁判或阵法的,直接取消资格。
积分系统自动记录,秘境结束时统一结算。同分情况下,看走出芥子世界的用时、击败对手的质量、探索区域的深度来综合评定。
——总而言之,想要拿高分,要么能打,要么能找,要么能熬。三者皆备,便是魁首的有力竞争者。
木衿将这些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常水白的投影上。
那人已经走出山洞,正小心翼翼地在丛林中穿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木衿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
他打算走哪条路?
这么想着,木衿也这么问了。
“随走随看吧。”常水白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灵草我准备采些有价值的,阵法还得靠木师妹——那东西我是真不在行。至于秘境、遗迹之类的,只能看缘分了,强求不来。”
木衿微微点头,随即将自己正在做的事告知了他——观察地形,从那些已经走出芥子世界的人所处的环境入手,一点点拼凑秘境的真实面貌。
常水白听完,沉默了一瞬。
“木师妹这是……”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在给我当眼睛?”
木衿没有否认。
常水白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双传符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愉悦是实打实的。
“那我可不能辜负木师妹这份心意。”他说。
画面中,常水白收起那副小心谨慎的姿态,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张隐匿符,贴在速云梭上。符箓光芒一闪,速云梭连同他本人的气息瞬间被遮掩得干干净净。
他翻身跃上速云梭,催动灵力,朝天空飞去。
这一次,没有那道无形的屏障阻拦。速云梭扶摇直上,穿过层层树冠,越过山脊,最终悬停在一处不高不低的位置。
常水白立在梭上,俯瞰脚下苍茫的山川地势,笑道:“还请木师妹一观。”
洞天福地中,木衿的目光落在他身下的那片土地。
修行者目力极强,透过投影,她能看到蜿蜒的山脉、纵横的河流、以及点缀其间的密林与山谷。常水白所处的位置视野极好,几乎将小半个秘境的地貌尽收眼底。
木衿静静看了一会儿,在心中勾勒着那些山川走势、灵气流转的方向,与之前从其他人影像中获取的信息一一印证。
片刻后,她开口:“我大概知道师兄所在之处了。”
“哦?”常水白的声音里透着期待。
“不过——”木衿顿了顿,“师兄是想去摘取灵草,还是对付其他修士?”
常水白几乎没有犹豫:“灵草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想必三品以下的灵草,木师妹也不会让我选。”
木衿唇角弯了弯。
“不错。”她说,“之前有个修士路过一处四品灵草,并未发现。如今常师兄倒是可以去捡个漏。”
捡漏这个词,还是从常水白那里学来的。
“好。”常水白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木衿将位置告诉他——距离不远,以速云梭的速度,片刻即至。
常水白按照木衿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处地方。
那是一片不起眼的山坡,杂草丛生,乱石散布。若不是木衿明确指出,他就算从上空飞过十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落在地上,拨开杂草,目光落在石缝间那一小簇不起眼的植株上。
“是苏苏草。”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
难怪那修士没有发现。苏苏草生来便与普通杂草无异,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特殊外观,唯有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它叶片上那一抹极淡的紫色纹路。
如今正是那个时辰。
常水白小心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柄玉质的小铲,一点点将苏苏草连根挖起。他的动作极轻极稳,生怕伤到任何一条根须。
四品灵草,价值不菲。
他将苏苏草收入专门存放灵草的玉盒中,刚盖上盒盖,木衿的声音便在他心底响起:
“常师兄,那修士回来了。小心些。”
常水白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玉盒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而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常水白转过身,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个中年模样的修士,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看着像是散修。他落在山坡上,目光先是扫过常水白,又落在他身后那片刚被翻动过的泥土上,脸色微微一变。
“这位道友。”他开口,声音还算客气,“此处是我先前探过的地方,不知道友可曾见到一株苏苏草?”
常水白看着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苏苏草?那是什么?”
修士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指了指那片被翻动的泥土:“那道友可知,这土为何被人动过?”
常水白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方才我看见一只兔子在这儿刨坑,还纳闷呢,原来是在找灵草?”他摊了摊手,“可惜我晚来一步,那兔子已经跑了。”
修士的脸色僵了一瞬。
常水白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道友是哪个宗门的?”他问。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常水白答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修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散修?”他摇了摇头,“散修可没有道友这般气度。”他说着,目光落在常水白衣袍的料子上,那料子看着寻常,但以他的眼力,能看出其中暗藏的灵纹——这是上好的法衣,寻常散修根本穿不起。
常水白也不装了,叹了口气:“道友眼力真好。”
修士看着他,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问:“苏苏草是你拿的?”
“是我。”
“那便是我与它无缘。”修士倒也干脆,转身便要走。
常水白反倒有些意外:“道友不打算抢回去?”
修士头也不回:“四品灵草虽珍贵,但还不至于让我跟万象森罗的人结仇。”
常水白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的这身法衣,确实没有万象森罗的标志——可这人怎么认出来的?
“道友腰间那块玉佩。”修士的声音远远传来,“万象森罗核心弟子才有,我当年想买一枚,被告知需要百万灵石起,还要有内部之人引荐。”
常水白低头,看见腰间那块玉佩正露在衣袍外面。那是他为了方便调用万象森罗的资源特意戴的,平时习惯了,竟忘了收起来。
他抬头想说什么,那修士已经走远了。
洞天福地中,木衿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道:“师兄的玉佩,挺值钱的。”
常水白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几分懊恼:“忘了收了。还好这人识趣,不然还得打一架。”
“打得过吗?”
“打不过。”常水白答得理直气壮,“但他也留不下我。”
木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将目光投向投影中那修士远去的背影,在心中记下了此人的样貌。
一个懂得审时度势、不贪不躁的散修。这种人,比那些见宝就抢的莽夫更难对付。
常水白收起苏苏草,重新跃上速云梭。
“木师妹,接下来去哪儿?”
木衿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脑海中流转的画面。三十二万人的影像,每一刻都有新的信息涌入。她快速筛选着那些值得注意的动向——有人在某处发现了疑似遗迹的入口,有人在某片山谷遭遇了成群的妖兽,有人正在朝某个方向聚集,似乎是有宝物出世的征兆。
“往东。”她说,“三百里外有一片山谷,方才有人在那边发现了成群的紫纹蜂。紫纹蜂巢里的灵蜜,一斤能换三百分。”
“三百分?”常水白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速云梭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常水白到达山谷外时,并未急着进去。他将速云梭收起,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隐匿符,确认无误后,才悄无声息地摸进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中林木葱郁,中央是一片开阔地,此刻正有三个人在那里忙活。
常水白隐在一棵大树后,探头看去。
三人两女一男。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最外围,手持一只白玉瓶,瓶口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是醇花的气息,专门用来吸引紫纹蜂。果然,几只紫纹蜂循着香气飞来,嗡嗡地绕着白玉瓶打转。
一个黑衣女子站在稍远处,手中握着一面阵旗,正专注地操控着一道透明的屏障。紫纹蜂一旦进入屏障范围,便再也飞不出去,只能在原地打转。
最里面的那个黑衣男子则手持一只锦囊,正小心翼翼地将紫纹蜂收进锦囊。
常水白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
紫纹蜂蜜市价不低,但若想换成积分,就得将蜂蜜上交——一斤三百分,听起来不少,但蜂蜜这东西,一次能刮出半斤就算不错了。三个人忙活半天,到手不过一百多分,还要三人平分。
他不打算这么干。
他要将紫纹蜂一窝端走。
紫纹蜂真正的价值不在蜂蜜,而在蜂王。一只活的蜂王,配上完整的蜂群,只要喂养得当,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蜂蜜。这东西带出去卖给专营灵蜜的商会,少说能换几千灵石,比那点积分划算多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解决面前这三个人。
常水白正要动作,木衿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常师兄,先别急着动手。有两拨人正往这边来,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你先把山谷出口布下隐匿阵,别让他们发现里面的动静。”
常水白微微一凛,随即点头:“好。师妹告诉我阵眼。”
木衿将隐匿阵的布置之法细细道来——何处下阵旗,何处埋灵石,何处留生门。常水白按照她的指引,悄无声息地在山谷入口处布下阵法。
“再加一道迷踪阵。”木衿又道,“阵眼在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西北方那块青石是副眼,两处同时激活,可将人困住一个时辰。”
常水白依言布下。两道阵法落成,山谷入口处看似毫无变化,但若有修士从此经过,只会看到一片寻常的山林,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条山谷。
阵法布置妥当后,常水白这才重新摸回谷中。
那三人已经收集完蜂蜜,正准备离开。黑衣女子收起阵旗,白衣女子收回白玉瓶,黑衣男子则小心地将锦囊系在腰间。
“走吧。”沉稳的黑衣男子道。
三人朝山谷入口走去。
然而走了没几步,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皱眉看着前方,“我们来时的路,不是这样的。”
白衣女子一愣,四下张望:“什么意思?”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枚阵盘,低头推算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有人布了阵法,把我们困住了。”
黑衣女子眉头一蹙,手中瞬间多了一柄长剑:“有人来了?”
“应该是。”黑衣男子收起阵盘,“我来破阵,你们小心戒备。”
常水白远远看着这一幕,倒也不急。他对木衿的阵法造诣很有信心,别说一个散修,就是那些专研阵法的宗门弟子来了,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
他悠然跟在三人身后,按照木衿的指引,时不时挪动一处阵眼,引着三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人面前忽然出现一汪深潭。潭水幽黑,看不见底,四周怪石嶙峋,再无去路。
黑衣男子盯着潭水看了片刻,忽然道:“就是这里,通过深潭就能离开。”
白衣女子面露难色:“不行,装紫纹蜂的锦囊不能沾水。这潭水阴气太重,锦囊一下水,里面的灵气就会溃散。”
“收入储物空间里即可。”黑衣男子道。
白衣女子苦笑:“收入空间的话,锦囊就失效了。等我们出去再取出来,里面的紫纹蜂早就死光了。”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
黑衣女子咬牙道:“那把锦囊丢了,只带走蜂蜜。一窝紫纹蜂换我们脱身,也不算亏。”
黑衣男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白衣女子满脸不舍,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将锦囊解下,放在潭边的青石上,又取出那瓶蜂蜜,收入怀中。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深潭。
水花溅起,片刻后归于平静。
常水白从树后走出,来到潭边,拾起那只锦囊。
锦囊轻飘飘的,里面装着整整一窝紫纹蜂。他能感觉到那些小东西在里面慌乱地爬动,试图冲破锦囊的束缚。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潭。潭水幽黑,那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常水白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启动绞杀阵的念头。做得太绝,传出去对万象森罗的名声不好。让那三人吃点苦头就够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收起锦囊,转身离开深潭,另寻了一处僻静之地。
那处地方背靠山壁,三面环树,隐蔽得很。常水白从锦囊中引出紫纹蜂,又将那只刚摘下的蜂巢取出来。
蜂巢经过他自身灵气的浸染,已经有了他的气息烙印。
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蜂巢上。精血渗入巢壁,化作一道极淡的血色纹路,缓缓蔓延开来。
然后他将锦囊口对准蜂巢,轻轻一抖。
一群紫纹蜂嗡嗡地飞了出来,先是慌乱地四散,但很快便被蜂巢的气息吸引,纷纷钻了进去。
常水白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蜂巢之中。
蜂巢深处,一只通体金黄的蜂王正伏在那里,触须微颤,显得有些焦躁。常水白的神识轻轻触碰它,传递出一丝安抚之意。
蜂王起初有些抗拒,但常水白不急,只是一遍遍用神识温养它,同时将蜂巢中属于自己气息的那部分慢慢释放出来。
紫纹蜂的蜂王极为娇贵,稍有不适便会死去。那三人之所以没有直接收服蜂王,而是准备从工蜂中重新培养,便是担心中途出差错。
但常水白不同。他常年与各种灵物打交道,深知如何与这些生灵沟通。他的神识温和而坚定,一点点消解着蜂王的戒心。
不知过了多久,蜂王终于低下头,触须轻轻触碰他的神识,表示臣服。
常水白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心念一动,蜂王乖乖地将自己空间中的蜂蜜取出——那是满满一斤的上品紫纹蜜,金光璀璨,香气四溢。
常水白取出一只玉瓶,将蜂蜜小心倒入,收入储物空间。
而后他又取出另一只专门存放活物的储物袋,将整个蜂巢移了进去。那储物袋里灵气充沛,足够紫纹蜂存活许久。等出了秘境,再给它们寻一处合适的安身之所便是。
做完这一切,常水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潭的方向,那三人还没出来。他想了想,朝着那个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算是赔礼。
常水白翻身跃上速云梭,灵力注入,梭身微微浮起。他正准备催动,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玉佩还露在外面。他伸手将玉佩塞进衣襟里,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木师妹,下一处去哪儿?”
没有回应。
常水白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木师妹?”
还是没有回应。他有些纳闷,但也不急,只悬在半空等着。他知道木衿那边要同时盯着三十二万人的影像,偶尔顾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片刻后,木衿的声音终于在他心底响起:
“常师兄,远处有一个很奇怪的阵法。想不想去看看?”
常水白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犹豫,不由好奇起来:“什么阵法?”
“看着是一个普通的隐匿阵。”木衿顿了顿,“刚才有一名修士破解了阵法,从里面取出一朵翠灵花。但我总觉得那个阵法不简单,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常水白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趣。
翠灵花是三品灵草,虽然不算特别珍贵,但能让它专门用隐匿阵藏起来,多少有些古怪。而且木衿的眼力他信得过——她说是“不简单”,那就一定有问题。
他笑了一声:“那就去看看。反正收了紫纹蜂,已经不算亏了。”
“好。”
——
洞天福地中,木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幅投影上。
画面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杂草丛生,乱石散布。若不是亲眼看见那名修士从里面取出翠灵花,她绝不会多看这里一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名修士破解阵法的手法很寻常,就是最基础的寻阵眼、破禁制。可就在他破开阵法的瞬间,木衿隐约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阵法被破解的波动,而是阵法本身在被破解时,似乎触动了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所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常水白。
至于要不要去、去了之后怎么处理,那就是常水白自己的事了。她只负责提供信息。
如今不包含芥子空间中的那些人,秘境中还剩七千多人。这些才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些到现在还没走出芥子世界的,基本已经失去了竞争力,不值得再费心神。
七千多人的影像在她脑海中流转。有人在厮杀,有人在寻宝,有人在疗伤,也有人和她一样,正在暗中观察着其他人。
木衿的目光掠过那些画面,最终落回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西北方。”她在心中对常水白道,“快到的时候我会告知你。”
全速飞行了半天,木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常师兄,左前方那个小山包,停在那里。”
常水白依言减速,操控速云梭缓缓落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前。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此处荒草丛生,乱石散布,怎么看都是秘境中最寻常不过的角落。
“阵法在哪儿?”他在心中问。
“你左手边三丈处,那堆乱石后面。”
常水白绕过去,仔细查看。乱石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他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索了片刻,触感没有异常,灵力探入也没有阻滞。
他皱起眉,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他没有起身,而是随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指间捻了捻。
土质松软,带着几分潮湿,颜色与普通沙土并无差异。可常水白捻着捻着,脸上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变。
“常师兄,发现什么了?”木衿的声音适时响起。
常水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撮土凑到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这才在心中道:
“这土是措白土。”
“措白土?”
“嗯。颜色和普通沙土一模一样,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常水白将那撮土缓缓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种土只出现在一个地方——遗迹周围。确切地说,是那些年代久远、被大能用神通掩藏起来的遗迹。”
木衿沉默了一瞬。
常水白知道她在想什么。影像的缺点就在这里——一旦他打开遗迹,秘境中其他修士就能从转播画面上看到这里的动静。到时候,用不了多久,周围的人就会蜂拥而至。
遗迹中的东西,不可能全数带走。
“祸福相依。”木衿的声音平静,“常师兄打算怎么办?”
常水白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片看似寻常的空地上。
“开启遗迹。”他说,“抢占先机。”
“现在布下阵法的话,恐怕会惹人怀疑。”木衿提醒他。
“我知道。”常水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所以得速战速决。”
他不再犹豫,闭目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地下。
万象森罗经营多年,对于遗迹的探索有一套独门法门。常水白从小耳濡目染,虽不算顶尖高手,但基础的探查和开启之法烂熟于心。
神识深入地下三丈,他触到了一层极淡的屏障。那屏障若有若无,若不是措白土的提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按照门中秘传的手法,以神识在那层屏障上轻轻叩击。三长两短,停顿一息,再两长三短。
片刻后,屏障微微一颤。
常水白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
“找到了。”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双手结印。灵力从指尖溢出,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纹路,落在那片空地上。纹路缓缓蔓延,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开。”
常水白低喝一声。
地面开始震动。那片看似寻常的空地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终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幽深,看不见尽头。一股古老而沉郁的气息从里面弥漫而出,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常水白站在入口边缘,深吸一口气。
“木师妹,”他在心中道,“我进去了。”
“好。”木衿的声音平静,“我帮你盯着外面。有人靠近,我会提前告诉你。”
常水白点点头,抬脚踏上那条石阶。
身后,裂缝缓缓合拢,将一切重新掩藏。
洞天福地中,数十幅巨大的投影悬浮于半空,每一幅都在实时转播秘境中的景象。观战者或坐或立,目光在各幅画面间游移,偶尔有人低声议论。
忽然,有人轻“咦”了一声。
“那是什么?”
声音不大,却引起周围几人的注意。他们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幅画面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正在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石阶。
“遗迹?”有人惊讶道。
“看着像。”
“谁开的?”
“就那个……那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刚才还在那儿蹲着抓土。”
消息传得很快。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那幅画面。只见那年轻人站在遗迹入口处顿了顿,随即抬脚踏入,身影消失在幽深的石阶中。
“他进去了!”
“快,通知秘境里的人!”
沉锋门。
一位白发老者盯着那幅画面,眉头微蹙。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此刻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传讯符。
“门主,要不要通知咱们的人?”
凌云负手而立,目光平静:“不急。”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继续盯着画面。
万象森罗的洞天福地。
常守静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旁边的管事凑过来,低声道:“东家,是少东家。”
常守静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画面,又垂下眼去。
“嗯。”
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要不要通知其他弟子过去帮忙?”
常守静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不用。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管事不敢再问,只暗暗替常水白捏了把汗。
散修聚集的洞天福地。
这里没有宗门长老坐镇,气氛要热烈得多。有人扯着嗓子喊:“谁认识里面的人?快传讯啊!”
“传了传了!我师弟在里面,离那儿不算太远!”
“我认识的那位也在里面,已经通知了!”
“得赶紧,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着!”
人群沸腾起来。众人皆用双传符传送消息。
木衿的耳边,那些声音越来越嘈杂。
她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只是将目光从那些激动的观战者身上收回,重新落在秘境中那幅画面上。
石阶幽深,常水白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分出一缕心神,开始观察那些正在朝遗迹方向移动的修士。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朝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聚集。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速度、时间。
然后她开口:“常师兄。”
常水白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几分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木师妹,怎么了?”
“外面已经有人发现遗迹了。”木衿的声音平静,“现在至少有二十三个人正在往你那边赶。最快的那个,大概一炷香之后就能到。”
常水白沉默了一瞬。
“一炷香……”他喃喃道,随即笑了起来,“够了。多谢木师妹。”
木衿没有再多说。
她只是继续盯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修士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石阶向下延伸,不知尽头。
常水白走得很慢。他的脚步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左手虚握着那张防御符箓,右手则搭在腰间的破锋锥上——这是他从三件宝器中选出的攻击法宝,此刻正蓄势待发。
两旁的墙壁粗糙不平,像是被人用蛮力开凿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及之处冰凉刺骨,那寒意竟能穿透灵力护罩,直透骨髓。
常水白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方圆十丈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正中摆放着一尊三足青铜鼎。鼎身布满锈迹,却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着古老的符文。
常水白没有急着靠近。
他站在石室入口,目光从青铜鼎移开,扫向四周。石室空荡荡的,除了那尊鼎,再无他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干净了。这么古老的遗迹,竟然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砖,砖缝之间……
常水白眯起眼。
砖缝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反倒像是有某种规律。
“阵法。”他在心中暗道。
木衿不在身边,破阵只能靠自己。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地面上。玉简微微颤动,片刻后,表面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纹路。
常水白盯着那道纹路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是定身阵。”他站起身,绕过那几块有问题的石砖,沿着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出的路径,缓缓朝青铜鼎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当他终于走到青铜鼎前时,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外界,小山包前。
三个修士几乎同时赶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动手,只是各自后退一步,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遗迹入口在哪儿?”一个络腮胡子的修士问道。
“应该就在这附近。”另一个瘦高个四下打量,“方才那人在此处停留过,肯定留下了痕迹。”
第三人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学着常水白的样子抓了把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片刻后,她站起身,指了指脚下:“这里。”
络腮胡子大喜,当即催动灵力,一掌拍向那片空地。
“砰——”
一股巨力反弹回来,将他震退三步。络腮胡子稳住身形,脸色难看:“有阵法!”
瘦高个冷哼一声:“当然有阵法,不然那人是怎么进去的?”他取出阵盘,开始推算,“我来破阵,你们警戒。”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看似寻常的空地,目光闪烁。
石室中,常水白正在端详那尊青铜鼎。
鼎身锈迹斑斑,但那些符文依然清晰可辨。他辨认片刻,认出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封印符文——专门用来镇压某种东西。
镇压什么?
他绕着青铜鼎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鼎盖上。鼎盖与鼎身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处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幽光。
常水白犹豫了一瞬。
按照他往日的性子,遇到这种不明底细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打开。但现在时间紧迫,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赶来,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木师妹。”他在心中唤道。
没有回应。
想来是距离太深,双传符失效了。
常水白叹了口气。既然木衿帮不上忙,那就只能靠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鼎盖,缓缓用力。
鼎盖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还是不动。
常水白皱起眉,仔细查看鼎身与鼎盖的连接处。片刻后,他发现了一个细微的机关——鼎身侧面有一块锈迹较浅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凹槽。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灵石,按进凹槽里。
“咔哒。”
鼎盖松动了一瞬。
常水白心中一喜,再次握住鼎盖,用力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鼎中静静躺着三枚玉盒。玉盒通体碧绿,一看便知是用上等寒玉制成,专门用来保存灵药。
常水白没有急着伸手去拿。他先是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三枚玉盒一一取出。
打开第一枚。
里面是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灵芝表面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常水白瞳孔微缩——这是血焰芝,五品灵草,据说只生长在火山深处,极其罕见。
打开第二枚。
一枚拳头大小的兽卵,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常水白辨认不出这是何种妖兽的卵,但能让主人用五品灵草陪葬的,定然不是凡品。
打开第三枚。
一枚玉简。
常水白神识探入,片刻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移山搬海……残篇……”
外界,小山包前。
瘦高个已经推算了一个时辰,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阵法不对。”他喃喃道,“明明是普通的阵法,怎么破不开?”
络腮胡子不耐烦道:“你到底行不行?”
瘦高个没有理他,继续埋头推算。年轻女子依旧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瘦高个的阵盘上,若有所思。
忽然,她开口:“换一种思路。”
瘦高个抬头看她。
“这不是普通的隐匿阵。”年轻女子道,“这是两层阵法。外面是隐匿阵,里面还有一层——那层才是真正的屏障。”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重新推算。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你说得对!是两层!”
络腮胡子大喜:“那还等什么?快破!”
瘦高个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阵盘。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许多。
石室中,常水白将三枚玉盒小心收入储物空间。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再次看向那尊青铜鼎。鼎身中的封印符文,在他取出玉盒之后,似乎暗淡了几分。
常水白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将一枚空的传讯符塞进鼎中。
然后他盖上鼎盖,转身离开。
让后面的人慢慢研究去吧。
洞天福地中,木衿的目光落在常水白消失的那幅画面上。
画面忽然一颤。
紧接着,一片灰白色的迷雾从遗迹入口涌出,迅速吞没了整幅投影。不过眨眼工夫,常水白的身影、那座小山包、甚至周围的地貌,全部消失在迷雾之中。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
“画面怎么没了?”
“是阵法干扰?还是秘境本身的保护机制?”
木衿眉头微蹙,低头看向手中的灵机。常水白的头像还在,但代表“观看”的选项已经变成了灰色。她试着点了一下,灵机只弹出一行小字:
“该修士已进入秘境深处,受遗迹法则保护,暂无法查看。”
她沉默片刻,收起了灵机。
看来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常水白自己走了。
小山包前,瘦高个的阵盘忽然发出一声嗡鸣。
“成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喜色,“两层阵法都破了!”
络腮胡子大喜,当即冲向那片空地。可没等他跑出几步,一股灰白色的迷雾忽然从地下涌出,瞬间吞没了方圆十丈的范围。
“咳咳咳——”络腮胡子被呛得连连后退,“这什么鬼东西?”
瘦高个也愣住了。他低头看向阵盘,阵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迷雾隔绝了探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神识透不进去。”
年轻女子静静看着那片迷雾,忽然道:“不止是隔绝探查。”她抬手指了指天空,“你们看。”
两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天空中那幅原本属于这片区域的投影,此刻已是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清。
“遗迹有自我保护法则。”瘦高个喃喃道,“这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通过影像窥探内部。”
络腮胡子急了:“那我们还进不进去?”
瘦高个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年轻女子。年轻女子沉吟片刻,忽然迈步,朝迷雾走去。
“喂!”络腮胡子喊道,“你疯了?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年轻女子头也不回:“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被迷雾吞没。
络腮胡子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一咬牙,也跟着冲了进去。
迷雾深处,常水白正在原路返回。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谨慎。虽然已经探查过一遍,但这座遗迹给他的感觉太诡异了——那些石阶、墙壁、乃至空气,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前,隐约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常水白眯起眼,没有急着加速,而是侧身贴向墙壁,同时催动隐匿符,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三个人影从迷雾中显现。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目光冷静。她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瘦高个。
年轻女子走到常水白藏身处附近,忽然停下脚步。
常水白心中一紧,手已经按在了破锋锥上。
但年轻女子只是四下看了看,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她的目光从常水白藏身的地方掠过,没有停留。
常水白松了口气,等三人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地继续朝出口移动。
石室中,年轻女子三人站在那尊青铜鼎前。
“空的?”络腮胡子难以置信地掀开鼎盖,里面空空如也,“那人把东西全拿走了?”
瘦高个蹲下身,仔细查看鼎身内部的符文。片刻后,他皱起眉:“不对。这符文……是封印符文。”
“封印什么?”
“不知道。”瘦高个站起身,“但那人既然能拿走里面的东西,说明他破了这封印。能破这种上古封印的人……”他没有说下去。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青铜鼎,目光闪烁。
络腮胡子烦躁地来回踱步:“晦气!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年轻女子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
年轻女子伸出手,指向鼎身侧面的那个凹槽:“你们看这里。”
络腮胡子和瘦高个凑过去。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传讯符。
络腮胡子大喜:“他留下的?”
瘦高个伸手取出来,神识探入。片刻后,他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是空的。”
“空的?”
“嗯。什么都没写。”
三人面面相觑。
年轻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轻声道,“这人……挺有意思。”
常水白刚从遗迹出口探出头,耳边便响起木衿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常师兄,南边,极速。”
他没有丝毫犹豫,灵力瞬间灌入速云梭,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地面向南疾掠而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原先站立的位置被数十道剑光、术法、符箓淹没。轰隆声震耳欲聋,泥土翻飞,碎石四溅。
常水白头也不回,只管将速云梭催动到极致。身后破空声不绝于耳,有剑光追来,有术法轰来,还有人不死心地驾着飞行法宝紧追不舍。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极品神行符,拍在速云梭的凹槽里,速度陡然提升三成。
还不够。
他又取出三张挪移符,一张接一张地激活。每激活一张,速云梭便凭空闪烁一次,瞬间拉开数百丈距离。
就这样,他在前面逃,身后跟着一长串追杀者。有人追累了放弃,有人追红了眼死咬不放,还有更多的人闻讯赶来,加入追击的队伍。
两天。
整整两天,常水白没敢停下。他身上的挪移符用光了,神行符也只剩下最后一张,但身后的追兵依旧没有断绝。直到第三天拂晓,当他越过一道山脉,落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时,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他瘫坐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常师兄。”木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常前辈让我转告你,不用顾及太多。”
常水白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就该我反击了。”他说。
之前他处处留手,是担心万象森罗的名声受损——作为商会,和气生财才是正道,得罪人太多终究不是好事。但现在既然二叔发了话,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木衿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没有多劝,只是问:“常师兄有何打算?”
常水白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坐在巨石上,一边调息恢复灵力,一边思索。片刻后,他忽然问:
“木师妹,你可曾看到一处红光覆盖之地?”
木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查看影像。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见到过。进入那里的人,目前还没有出来的。”
常水白眼睛一亮:“那就是魔天塔残影。”
魔天塔——万象森罗获得的那个历练法宝。秘境竟然将其残影投影进来,化作一处特殊的试炼之地。他曾在塔中历练数年,对里面的规则和机关再熟悉不过。
“那里我更熟悉些。”他说。
木衿没有多问,当即为他指路:“西北方向,大约八百里。经过一片密林后,能看到一座红色的山丘,就在那里。”
常水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一边走向速云梭,一边在心中继续和木衿说话:
“对了,木师妹,我在遗迹里得了三样东西。”
他将那三枚玉盒的来历和里面的物品简要说了一遍——血焰芝、未知的兽卵、以及移山搬海残卷。
“血焰芝是五品灵草,对炼丹大有裨益。木师妹若用得着,我便赠予师妹。”他说得随意,仿佛送出的不是什么稀世灵草,而是一株寻常草药。
木衿那边顿了顿,才道:“血焰芝暂时无用。师兄先收着,日后再说。”
常水白也不在意,继续道:“那兽卵还有生机,但我辨认不出是哪种妖兽。等出了秘境,找族中长辈看看,说不定能孵出个好东西。”
“至于移山搬海残卷……”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法门与杜迟师弟所修同源。我打算赠予他,也算物归原主。”
木衿沉默片刻,道:“残卷的事,等你们出来之后再商议吧。如今秘境中情况复杂,带着这等功法在身上,未必是好事。”
“也是。”常水白点点头,正要跃上速云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杜迟现在在哪儿?”
木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他帮你挡了几百人的追击,现在正在西边。”
常水白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几百人?”他瞪大了眼,“他一个人?”
“嗯。”木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他在那边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吸引了大半追兵。如今追杀你的人只剩零星几个,大部分都被他拖住了。”
常水白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几百人……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逃亡,好像也没那么辛苦了。
“这回人情可欠大了。”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惭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木衿没有接话。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速云梭。
“先欠着吧。”他说,“等出了秘境,再慢慢还。”
速云梭化作流光,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西边,一座无名山头。
白衣男子立于山巅,衣袂被山风掀起又落下。他垂眸望向山脚那片密林,林中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那是被他的动静吸引过来的追兵,正三三两两地在林中搜索。
他没有动手。
只是垂眸,更改山势。
脚下的山石微微颤动,几块巨石从山腰滚落,恰好堵住了一条通往山脚的小径。山脚的溪流拐了个弯,漫向一片原本干燥的洼地,逼得几个搜索的修士不得不绕道而行。远处的一片树林忽然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引得一小队人追了过去。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移山搬海,他修习日浅,能做到的不过是小范围改变地势,拖延时间罢了。
杜迟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抹冲天红光,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
常师兄应该快到了吧。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听着双传符中杨惜月的声音,又垂眸,继续更改下一处山势。
速云梭上,常水白正皱着眉头思索。
要不要现在就把移山搬海残卷交给杜迟?
那残卷若是能助他在秘境中更进一步,应对追兵时也能多几分把握。可他转念一想——影像。
秘境中的一举一动,外界都能看到。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残卷交给杜迟,那杜迟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是几百人的追击了。
那些外界的大能、那些宗门长老,会放过一个身怀上古法门残卷的金丹修士?
常水白咬了咬牙,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等出了秘境再说。
他抬头看向前方,又是一批追兵围了过来。
接下来的路程,比之前更加凶险。
第一批阻击是三个散修,蹲守在一道峡谷上方,见他经过便一齐出手。常水白凭借速云梭的速度强行冲了过去,后背却被一道剑气擦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第二批是五个宗门弟子,结成了一个简单的合击阵法,将他困在一处山谷中。常水白硬扛了两轮攻击,才找到阵法的破绽,狼狈脱身。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他记不清自己躲过了多少波阻击,也记不清有多少人从四面八方追来。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防御符箓用光了,疗伤丹药也所剩无几,就连速云梭都因为连续高强度催动而隐隐发烫。
但他终究还是到了。
远处,冲天红光映入眼帘。
那光芒红得刺眼,仿佛将半边天空都烧穿了一般。光柱粗壮无比,上接苍穹,下连大地,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常水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毫不犹豫地催动速云梭,朝那红光冲去。
身后,追击的人纷纷停下。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也有人一咬牙,跟着冲了进去。
进入红光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那刺目的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望不到顶的高穹,四周是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常水白站在一根石柱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感觉。
太熟悉了。
他在魔天塔中历练了数年,对这里的每一层、每一处机关、每一个符文都了如指掌。虽然这只是魔天塔的残影投影,但内部的构造和规则,与真正的魔天塔一般无二。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立刻判断出自己所在的位置。
第三层。
魔天塔共九层,每一层的环境和考验都不相同。第一层是迷阵,第二层是兽潮,第三层……
常水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三层,是空间迷宫。
他收起速云梭,换上一柄寻常的长剑,御剑朝底部飞去。身后,那些跟着冲进来的追兵正在四处张望,一脸茫然地寻找出口。
可惜,进了魔天塔,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常水白头也不回,身形很快消失在重重石柱之间。
红光笼罩的魔天塔第三层,灰蒙蒙的虚空中矗立着无数巨大的石柱。常水白御剑穿行其间,身形灵活如游鱼入水。
他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落在一根不起眼的石柱顶端。
“木师妹。”他在心中唤道。
片刻后,木衿的声音传来。
“常师兄,到了?”
“嗯。”常水白盘膝坐下,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进来的人有多少?”
“四十七个。”木衿答得很快,“大部分是散修,但也有几个宗门弟子。其中三人修为不俗,在秘境里杀出过不小的名气。”
常水白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四十七个。
他站起身,俯视着下方那些茫然四顾的追兵,忽然觉得这两天的逃亡也没那么憋屈了。
“魔天塔第三层,空间迷宫。”他在心中缓缓道,“每一根石柱都是一个独立的传送节点,走错一步,就会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熟悉规则的人,困在这里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木衿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师妹帮我盯着。”常水白翻手取出几枚符箓,贴在石柱的不同方位上,“有人靠近了告诉我。”
“好。”
下方,追兵们正在四散搜索。
一个络腮胡子的散修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他是最先追进红光的那批人之一,眼见常水白消失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他自然不肯放弃。四十七个人追一个,就算那小子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交出宝物。
“都给我散开搜!”他朝身后几人喊道,“找到人立刻发信号!”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然一空。
络腮胡子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朝黑暗中坠去。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远处,几个正在搜索的修士闻声抬头,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老李那边出事了。”
“去看看!”
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可没等他们跑出多远,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那些巨大的石柱忽然开始移动,仿佛活过来一般,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好!是阵法!”
“快退!”
晚了。石柱合拢的瞬间,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虚空中。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无数根一模一样的石柱,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是……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他。
石柱顶端,常水白悠然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阵盘。
“东南方向,有五人正在靠近。”木衿的声音适时响起。
常水白点点头,拨动阵盘上的一个刻度。远处,几根石柱悄然移动,将那群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又有一批,七个人,西南。”
拨动。
“西北,四人,似乎已经找到规律,正朝你所在的方向摸索。”
常水白挑了挑眉,没有拨动阵盘,而是站起身,从石柱顶端跃下。
他落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层里——那是他当初在魔天塔历练时偶然发现的死角,可以避开大部分机关,又不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那七个人摸索着来到他原先所在的石柱附近。
“人呢?”
“刚才明明在这里。”
“会不会是看错了?”
为首的瘦削男子皱起眉,四下打量。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枚被丢弃的符箓残片,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他蹲下身,伸手去捡。
手指触及符箓的瞬间,脚下忽然一空。
“不好——”
七个人,无一例外,全部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常水白从夹层中探出头,看着那七个人消失的方向,满意地拍了拍手。
“还剩三十五个。”他在心中默念。
木衿的声音传来:“东南方向,有一个阵法造诣不错的,正在尝试破解你的布置。”
常水白眉头一挑。能看出他在布置阵法的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他想了想,问:“长什么样?”
“中年模样,灰袍,面容普通,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柄小剑。”
常水白愣了一下。
这形容,怎么有点耳熟?
片刻后,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山谷外发现他是万象森罗弟子后,主动放弃苏苏草的散修。
“是他啊。”常水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人知进退,懂取舍,是个聪明人。
他想了想,没有拨动阵盘去对付那人,只是将通往第四层的入口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至于那人能不能发现、发现了敢不敢进去,就看他自己了。
一个时辰后。
常水白重新回到那根最高的石柱顶端,俯瞰下方。
四十七个追兵,被他用阵法困住十二个,引入死路七个,剩下的人还在空间迷宫里茫然地打转。有几个人已经放弃了寻找他,开始寻找出口,但魔天塔的出口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还剩二十八个。”木衿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常师兄,这反击打得不错。”
常水白咧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感应到什么,那枚卵在微微发烫。
“常师兄?”木衿察觉到他的异样。
常水白抬起头,目光落在第四层的入口处。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出,正是那位被他留了一线的灰袍散修。
“师妹。”他缓缓开口,“第四层里,有一件东西,应该和卵有关。”
木衿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常水白站起身,收起阵盘,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他纵身一跃,朝第四层落去。
常水白的身形穿过那道隐晦的入口,落在第四层的地面上。
四周的景象与第三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巨大的石柱,也没有灰蒙蒙的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色的荒原。天空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冒着黑烟的火山,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魔天塔第四层——熔火荒原。
常水白曾在塔中历练时到过这一层。这里的规则很简单:每时每刻都有火焰从天而降,无处可躲,只能硬扛。扛过去,便能继续深入。
但此刻是残影投影,规则是否相同,他不敢确定。
他目光扫过四周,很快便发现了那道灰袍身影。
那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黑色岩石上,抬头望着天空,似乎在观察那些火焰落下的规律。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转过身来,看到是常水白,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惊慌,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道友来得倒快。”他淡淡道。
常水白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也抬头看向天空。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常水白忽然问:“道友怎么称呼?”
“姓沈,单名一个安字。”灰袍散修答得随意,目光依旧落在天上,“万象森罗的常公子,久仰。”
常水白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腰间的玉佩,上回见过。”沈安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常水白,“常公子这次追下来,是怕我抢了你的东西?”
常水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沈道友找到了什么?”
沈安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最大的火山。
“那里。”他说,“有动静。”
常水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火山与其他几座不同,没有冒黑烟,也没有喷发,只是静静地矗立在荒原边缘,显得格外沉默。
“什么动静?”
“心跳声。”沈安的语气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人心惊,“很沉,很稳,像是什么活物在里面。”
常水白瞳孔微缩,他这些年跟心脏似乎很有缘?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看向沈安:“沈道友为何不自己去?”
沈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试过。走近百丈之内,火焰便会密集十倍,扛不住。”他看着常水白,“常公子身上的好东西多,兴许能走得进去。”
常水白没有说话。
他在思索沈安的话是真是假。这人两次相遇,两次都没有与他为敌,甚至主动让出机缘——是真的大度,还是另有所图?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沈安忽然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座火山,我不去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常公子若信得过我,便去试试;若信不过,就当没听过这番话。”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赤红色的荒原中。
常水白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在心中开口:“木师妹。”
“在。”木衿的声音很快传来,“师兄到第四层了?”
“嗯。”常水白将刚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问,“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木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一直在看他离开的影像。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也没有绕路,确实是朝出口方向去的。”
常水白点了点头。
“另外,”木衿顿了顿,“秘境中所有人的影像,我都看过一遍。这个沈安,进入秘境至今,没有主动对任何人出过手。他遇到过几次争斗,都是避让或防御,从未追击。”
常水白微微一怔。
“这人……”他喃喃道。
“师兄打算去那座火山吗?”
常水白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心跳声吗?
他凝神细听,果然,在那若有若无的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丝极沉极稳的搏动。
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座火山走去。
魔天塔第四层并无火山。
常水白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在塔中历练时,这一层只有一望无际的赤红大地,天空中不断坠落的火焰,以及那股永远散不尽的硫磺气息。仅此而已。
可眼前这座突兀耸立的火山,显然不属于魔天塔。
他停在原地,仔细打量那座山。山体呈标准的锥形,通体漆黑,与周围赤红色的荒原格格不入。山顶没有冒烟,也没有火光,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残影和秘境中的地势产生的反应。”常水白在心中自语,“这火山恐怕原本就是秘境里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朝火山掠去。
一路上火焰不断坠落,密集程度远超荒原其他地方。但常水白在魔天塔中历练数月,对火焰落下的规律早已烂熟于心——他身形闪转腾挪,每次都在火焰即将触及的瞬间错开半步,不紧不慢,却无一失手。
一炷香后,他找到了火山的入口。
那是一个约莫两人高的洞穴,洞口漆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常水白在洞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禁制和陷阱,这才迈步走入。
洞内比他想象的要深。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也越发灼热。常水白取出那枚防御用的玄龟甲扣在胸前,继续深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洞室或通道,而是一片流淌的岩浆。
岩浆赤红,缓慢地流淌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连玄龟甲的防护都有些吃力。
常水白皱起眉,四下打量。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这片岩浆横亘在眼前。难道入口是错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灼热。
那热度不是来自周围的岩浆,而是来自他的储物空间。
常水白心中一动,连忙将那枚从遗迹中获得的兽卵取出来。
卵一出现,便剧烈颤动起来。
紧接着,它从常水白手中挣脱,径直滚入岩浆之中。
“喂……”常水白来不及反应,那枚卵已经没入赤红的岩浆深处。
他心中一紧,正要追上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岩浆正在消退。
以那枚卵落入的地方为中心,滚烫的岩浆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缓缓向中心汇聚。常水白眼睁睁看着那片岩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最终彻底消失,露出了一条蜿蜒向前的道路。
而那枚卵,正静静躺在道路的起点,微微发着光。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刚弯腰想捡起那枚卵,卵便自己滚动起来,朝道路深处而去。
常水白愣了愣,随即跟了上去。
卵滚得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保持三五丈的距离。常水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这条道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的脉络。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温热,隐隐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岩浆池——或者说,曾经是岩浆池。此刻池中空空如也,所有的岩浆都被那枚卵一路吸收干净,只剩下干涸的池底,铺满了黑色的灰烬。
而池子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缓缓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像一颗心脏。
常水白站在池边,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磅礴的生机从中扩散开来,让人心悸。
而那些被卵吸收的岩浆不,那些不是岩浆。
是血液。
这整座火山,是一个巨兽的躯体。那些流淌的岩浆,是它的血液。而眼前这颗跳动的心脏,就是它真正的核心。
卵从常水白脚边飞起,悬浮在半空,与那颗心脏遥遥相对。
片刻后,它猛然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卵嵌入了心脏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剧烈颤动起来,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迎接什么。
常水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颗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光芒也越来越暗淡。而卵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咔。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心脏表面。
咔咔咔。
裂痕越来越多,蔓延到整个心脏。片刻后,那颗心脏轰然碎裂,化作一堆灰烬,散落在干涸的池底。
而那枚卵,缓缓飞回常水白面前,静静落在他掌心。
常水白低头看着它。卵还是那枚卵,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多了一股生机,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生机,而是蓬勃的、鲜活的、正在茁壮成长的生命。
“这卵来头不小。”木衿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几分感慨。
常水白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堆灰烬上:“总觉得在什么书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皱眉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头绪,只得叹了口气,将那枚卵小心收回储物空间。
正要转身离开,木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季师兄想让你将这枚卵卖给他。”
常水白脚步一顿,随即笑了起来:“应该是想送给凰师姐吧。”他一边朝外走,一边说,“火属性的卵,对凤凰还有作用的东西……怎么就想不起来是什么呢。”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木衿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就当我不曾跟师兄说过。不过,凰师姐也在秘境中,她和季师兄用双传符,估计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
常水白摇了摇头:“出去再说吧。”他已经走出火山口,重新站在赤红色的荒原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在第三层解决了那些修士,如今积分也不少。我准备在残影中待到秘境结束了。”
“我也这样认为。”木衿道,“如今围攻师兄的人数很多,不在熟悉的环境里很容易被偷袭成功,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常水白点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魔天塔第五层的入口掠去。
身后,那座漆黑的火山静静矗立,仿佛亘古如此。
常水白踏入第五层。
寒冰深渊。
这里与第四层的熔火荒原截然相反——入目尽是白茫茫的冰川,寒风如刀,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若是不慎失足,便会坠入无尽深渊,直接被传送出秘境。
他站在冰面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二十三个。
这是从他进入魔天塔残影以来,亲手解决的第二十三个追击者。
那些人追着他进入红光,却不知道这里是谁的主场。第三层的空间迷宫困住了大半,剩下的被他在第四层的熔火荒原里借着火山和火焰一一收拾。如今到了第五层,他要做的,是继续清场。
“常师兄,东南方向七里,有五个人正朝你那边移动。”木衿的声音响起,“他们结成了一个小型的合击阵法,应该是宗门弟子。”
常水白点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冰川之间。
半个时辰后。
五个人被困在冰面裂隙中央。他们脚下的冰层正在不断碎裂,四周是无处借力的光滑冰壁。五人试图御剑飞起,却发现这里的禁空禁制比想象中更强——飞不到三丈高,便被无形的力量压回冰面。
“是那个万象森罗的!”
“他在这层布了陷阱!”
“冲出去!”
晚了。
冰层彻底碎裂,五个人坠入深渊,只留下五道白光闪过——那是被传送出秘境的标志。
常水白从一座冰丘后现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第二十八个。
第六层。
无尽雷域。
漫天雷霆如银蛇狂舞,轰隆声震耳欲聋。这里的每一道雷霆都有金丹初期全力一击的威力,稍有不慎便会被劈成白光。
常水白站在一座雷击木搭建的简陋棚屋里——这是他当初在魔天塔历练时发现的唯一安全点,可以避开九成以上的雷霆。
外面,十几个追击者正狼狈地躲避雷霆。
有人被劈中,白光一闪,消失。
有人慌不择路,闯入更密集的雷区,白光连闪。
有人试图结阵防御,却被雷霆击穿阵型,逐一淘汰。
常水白靠在棚屋的木柱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枚灵果,慢条斯理地啃着。
“第三十五个。”木衿的声音带着笑意,“常师兄这积分涨得真快。”
常水白咬了口灵果,含糊道:“让他们追。追得越凶,死得越快。”
第七层。
万兵冢。
这里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剑、刀、枪、戟、斧、钺、钩、叉,每一柄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一旦踏入这片区域,那些兵器便会自行攻击闯入者,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常水白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
“常师兄?”木衿有些疑惑。
“这一层我没闯过去。”常水白坦然道,“当初在魔天塔,我到第七层就止步了。里面的兵器阵太强,我扛不住。”
木衿沉默了一瞬,问:“那追击的人?”
常水白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
“我不进去,但他们不知道啊。”
他将符箓一张张贴在入口四周,又取出一枚留声石,放在正中央。留声石里是他提前录好的声音——“宝物就在里面,有缘者得之”。
然后他取出傀儡符和隐身符,将自己身形隐去同时,一个一模一样的“常水白”冲了进去,而他退到远处的安全地带,静静等着。
这自然是为了迷惑影像。
第一批追兵赶到,看到入口处的符箓和留声石,犹豫片刻,还是冲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密集的兵器破空声,紧接着是几道白光闪过。
第二批赶到,看到入口的符箓被人破开,以为前面的人已经进去了,也冲了进去。
白光。
第三批赶到,犹豫更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挡“宝物”的诱惑。
白光。
常水白远远看着,摇了摇头。
“第四十九个。”木衿的声音响起,“加上之前的,已经六十七个了。”
常水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人应该知道怕了,不会再追进来。”他顿了顿,“第八层入口不在里面,我去第八层看看。”
第八层。
常水白站在入口处,沉默良久。
这一层他从未踏足。当初在魔天塔,他的极限就是第七层。如今虽然是残影投影,但规则应该与真正的魔天塔相同。
他没有进去。
“常师兄?”木衿问。
“不去了。”常水白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贪多嚼不烂。如今积分足够,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布下隐匿阵和防御阵,盘膝坐下。
“接下来就在这儿待到秘境结束。”他说,“外面还有多少人盯着我?”
“四十七个。”木衿答,“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还在找你,有的已经放弃了。”
常水白点点头:“让他们找。”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三个月后。
秘境结束的钟声响起。
常水白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三个月他过得很惬意,没有人打扰,不用担心被偷袭,偶尔还能通过双传符和木衿聊聊天,听她讲述其他人的战况。
白光闪过,他被传送出秘境。
洞天福地中,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常水白扫了一眼,发现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忌惮,也有不甘。他笑了笑,朝万象森罗的洞天福地走去。
“常师兄。”木衿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笑意,“恭喜。”
常水白在心中回她:“同喜。等积分统计出来,分你一半。”
“不用。”木衿道。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她当然不是为了积分。
他抬起头,各洞天福地屏障逐渐透明,他朝衡越宗那边望去。那里,一个黑衣女子正静静看着他,发间那几朵粉色遂心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常水白朝她挥了挥手。
木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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