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回到小院,推开门,什么都没想,直接进了屋。
她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这段时间她几乎没合过眼——常水白在秘境里的三个月,她一直在外面盯着,三十二万人的影像在脑海中流转,那些画面、声音、信息,一刻不停地涌入又排出。如今终于结束,她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醒来时,神清气爽。
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地摸出灵机,点开大比的界面。
排行榜已经出来了。
第一名:常水白,34569积分。
木衿看着那个数字,微微挑眉。三万四千多分,比她预想的还要高些。
第二名是个散修,只比常水白少一百积分。木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没什么印象,便往下翻去。前十里有三个宗门弟子,其余都是散修——这次大比,散修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地好。
她又往上翻了翻,目光落在常水白的头像上。那只财迷小白鸽还在,爪子里攥着灵石,笑眯眯地看着她。
木衿点开留言。
常水白的讯息很长,语气一如既往地絮叨:
“木师妹,我出来了!积分第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自己都没想到哈哈哈。”
“遗迹里那株血焰芝我上交了,积分加了不少。移山搬海残卷给杜迟看了,他说能补齐他对这门法门的理解,但残卷本身对他已经没用。我想了想,也上交了——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换积分。”
“那枚卵,我带回万象森罗请人鉴定了。你猜是什么?焱血兽!就是那种传说中以岩浆为血、以山石为躯的远古凶兽。那座火山就是死去的焱血兽尸身化石,心脏还在跳,就等着后辈来吸收。难怪卵自己会往里头冲——那是回家呢。”
“鉴定的人说,卵已经认我为主了。接下来要用火系灵草化成灵液喂养,等它破壳。破壳后的品级跟用的灵草挂钩——好东西喂得多,出来就是高阶;喂得差,出来就是个普通货色。我打算去挑奖励了,第一名的奖励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发消息之前我就要进宝库,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出来。木师妹等我出来再聊!”
木衿看完,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收起灵机,起身走出屋子。院子里,杨惜月正在浇花,动作比从前流畅了许多,那三缕锻气融入身体后,她整个人的气息更加凝实,像是从虚无中一点点长出了实体。
“走。”木衿看着她,忽然来了兴致,“请你吃饭。”
杨惜月愣了愣,放下水壶:“现在?”
“现在。”
北均城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论道大会结束,大比也落幕,那些从九洲各地赶来的修士正陆续离开。街上的人少了,路边的临时摊位也收了大半,露出原本的青石板路面。
两人寻了一家还算热闹的酒馆,进去点了满满一桌菜。
杨惜月吃得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木衿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她夺舍原生杨惜月的情形——那时的她刚夺舍了那具身体,走路都还有些僵硬,吃东西更是机械得像完成任务,却任然要做。
“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应该就会恢复以往的生活了。”杨惜月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身上,“这十余年之久,也许繁华才是常态吧。”
木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轻声道:“总会摸索出最适合的生活方式。”
她想起当年在遇到的那位老人。后来听说那老人在山村里活了九十多岁,儿孙满堂,安详离世。于她而言,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大概就是最适合的生活方式。
这十余年,北均城不让普通人入内,那些原本来此处采买东西的百姓,不知如今怎样了。
木衿收回思绪,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回到小院,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木衿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炼丹的材料,还有这些年零零散散积攒的小物件。杨惜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她照料了许久的盆栽,有些舍不得。
“木衿,花要不要带回去?”
木衿走过去看了看,道:“扦插一些带回去吧。这里以后也许还会来。”
“好。”
杨惜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根枝条。木衿则在花圃周围布了一个简单的阵法——雨水少的时候,阵法会自动凝结水珠滴落,不至于让这些花草枯死。
收拾妥当后,两人通过万象森罗的传送阵,回了衡越宗。
衡越宗一如既往。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连守山门的弟子都还是那几个熟面孔。木衿带着杨惜月回到游闲谷,看了看门口的遂心花树,花树经年开着粉色的花。她进了那间许久没人住的小木屋。
杨惜月去院子里扦插那些枝条。木衿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便出了门。
她去了隔壁。
一踏入演武场,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
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凛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压不住了,便从缝隙里透出这一丝半缕瘆人的寒意。
木衿皱了皱眉。
盛极而衰,这种情况,说明穆修尘体内的凤凰火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她快步走向那座冰晶宫殿。
殿内一如既往地孤冷,四处都是透明的冰晶,折射着幽暗的光。但木衿一眼便看出不同——那些冰晶上,隐隐有了裂纹。
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纹。
侧殿中,穆修尘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睁开眼,看到木衿,神色松动了几分。
“回来了。”
“是。”木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师尊,治疗伤势的药材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知师尊何时可以开始疗伤?”
穆修尘一怔。
“都准备了?”
他问的是那味最难寻的药材——凤凰尾羽。
木衿明白他的意思,便将遇到凤凰妖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黄毛幼鸟、那个合道境的邪修女子、千生万造丹、以及那根赤金色的尾羽。她隐去了关于血珀的部分,只说以丹药换取了对方的馈赠。
穆修尘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叹一声:“徒儿辛苦了。”
木衿笑着摇了摇头:“我既然有能力,自然要尽我所能。”
穆修尘看着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初收她为徒,只是因为算出她或许能帮他疗伤。那时他伤势渐重,四处寻访名医无果,便动了这个念头。收徒之后,他给了一个师尊应有的照顾——传授功法,指点修行,偶尔提点几句。仅此而已。
可对她来说,这些似乎已经足够。
木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穆修尘给了她一个庇护之地。在她还弱小的时候,是他的名头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在她需要资源的时候,是他为她筹谋未来;在她遇到难题的时候,是他不厌其烦地解答。
一点一滴,她都记在心里。
“我需要准备什么?”穆修尘问。
木衿道:“师尊准备一个两层的深池即可。外层放普通的水,里层……用寒属性的东西铺垫。”
穆修尘点点头:“那便一月后,可否?”
“自然可以。”
两人没有再聊。穆修尘需要调整状态,木衿也需要将那些药材再梳理一遍。一月之后,便是最关键的时候。
木衿退出侧殿,穿过那条冰晶长廊,走出宫殿,从演武场离开。
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木衿回到小院,穿过那条弯弯曲曲的竹廊,来到后院。
后院里,小狸树依旧挺立,枝叶比往年更茂盛了些。树下站着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非人生命体。
杨惜月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红绳,正踮着脚往树枝上系。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比从前流畅了许多。旁边,谨初小木人抱着另一卷红绳,仰着头看她系,不时用小木手指一指某个地方,示意那里也该系一根。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落在两个非人生命体身上,斑斑驳驳。
木衿站在竹廊尽头,看着这一幕,一时没有出声。
谨初最先发现她。小木人转过身,看见木衿,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朝她奔来——木制的小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木衿第一次见他这么活泼。
她愣了愣,随即蹲下身,看着面前这个小木人。谨初比比划划,小手一会儿指指自己,一会儿指指远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木衿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她从袖中取出纸笔,放在地上。
谨初蹲下,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字。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我想去找人。”
木衿看着那四个字,又是一愣。
找人?找谁?
她想起谨初从药神山回来后,一直抱着那颗夜明珠不放。
“你想去找当年被困在药神山的人?”木衿问。
谨初点头。
木衿沉默了一会儿。
“她如今不在此界。”她缓缓道,“应该在凡尘界。你若去了那里,灵气稀薄,撑不了多久就会回归木雕。”
谨初没有犹豫,拿起笔又写:“我一定要去。”
木衿看着他。小木人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头,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看不出情绪,但那股执拗,明明白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远处。杨惜月依旧在系红绳,仿佛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她摘了一颗梨子,正默默吃着,目光偶尔飘过来。
木衿思索了许久。
“一定要去吗?”她问。
谨初写下四个字:“虽死足矣。”
木衿看着那四个字,良久,轻叹一声。
“你既然有这个觉悟,那我便送你去。”她蹲下身,看着谨初,“只是,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我都救不了你了。”
谨初点点头。
木衿带他来到登仙梯。
登仙梯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通往凡尘界的入口若隐若现。风从梯口吹来,带着几分陌生的气息。
谨初站在梯前,转过身,朝木衿挥了挥小木手。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颗夜明珠,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储物袋——是木衿给他准备的,里面放了些干粮和几件换洗的小衣服。
木衿点点头。
谨初转过身,抱着夜明珠,一头扎进登仙梯的入口。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光芒之中。
木衿站在原地,看着那光芒渐渐消散。
许久,她收回目光,望向凡尘界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家人。
回到小院,木衿没有进屋。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竹廊下,从旁边取了一块木料。
木料是普通的桃木,质地细密,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取出小刀,一点一点地削着。
杨惜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
木衿削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屑纷纷落下。渐渐地,一个人形显现出来。
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翘,梳着两条小辫子,模样与木衿有几分相似。
杨惜月看了许久,问:“这是谁?”
木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尊小木雕,许久,轻轻放在膝上。
接下来的日子,杨惜月忙了起来。
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丈量着每一寸土地,不时蹲下画个圈,或者插根小木棍做标记。木衿坐在竹廊下看她忙活,偶尔指点几句。
“这几间屋子和竹廊保留即可。”木衿说,“其他的你看着办。”
杨惜月点点头,继续忙她的。
她在院子东边也挖了一个小池塘,从山里引来一脉活水,又移了几株荷花种进去。池塘边铺了一圈鹅卵石,是她一块一块从溪边捡来的。
西边开了一片菜地,翻土、施肥、撒种,干得有模有样。木衿路过时看了一眼,问她种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能吃的。”
竹廊尽头搭了一个小小的凉棚,棚下放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是杨惜月从北均城带回来的,说是“看着顺眼就买了”。
小狸树下多了几个木桩,是杨惜月锯来的,说是可以坐着乘凉。她把那些红绳重新系了一遍,整整齐齐的,风一吹,飘飘扬扬。
木衿每天看着院子一点一点变化,偶尔起身帮把手,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竹廊下,看着杨惜月忙活。
那尊小木雕被她放在窗台上,正对着院子。阳光好的时候,木雕的影子会落在窗棂上,细细长长的。
有一天,杨惜月忙完手里的活,在木衿身边坐下。
“木衿。”她忽然开口。
“嗯?”
“我好像……”杨惜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点喜欢这样。”
木衿侧头看她。
杨惜月望着院子里那片刚种下的菜地,望着那个刚挖好的小池塘,望着小狸树下那些飘飘扬扬的红绳,轻声道:“这样……过日子。”
木衿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那就这样过。”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女子身上,落在窗台上那尊小小的木雕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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