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回到了蝶屋,试图像往常一样生活过日子,试图回到以前的样子。
可是蝶屋里属于她的东西太多了。
她生活过的痕迹无处不在。廊下她养的那几盆花,如今是蝴蝶忍在照料。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她曾经在树下教我们辨认花的种类。角落里那只花猫,她喂过它好几次,如今每次见到我,还会蹭过来要吃的。
她死后,似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我却更加无法接受了。
因为每看见一样东西,我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笑意清浅,看着我们这几个女孩打闹。想起她坐在廊下给我们缝补衣服的样子,针脚细密,偶尔抬头冲我们笑一笑。想起她蹲在香奈乎面前,轻轻把硬币放在她掌心的样子——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选,就投掷这枚硬币吧。”
如今那枚硬币还在香奈乎手里,可给她硬币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蝶屋。
那天傍晚,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她们。
蝴蝶忍坐在廊下,听完我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脸上没有近来常有的那种假笑——那种自从香奈惠死后就一直挂在她脸上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微笑。
此刻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我,目光很深。
“想好了?”她问。
我点头。
蝴蝶忍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别过脸去,望着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橙色,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香奈乎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看着我。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会回来的。”我说,“只是出去走一走。”
香奈乎看着我,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我想起一件事。
我站起身,走到蝴蝶忍面前。
“忍姐姐。”我轻声问,“香奈惠姐姐......是被哪只鬼杀的?”
蝴蝶忍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那种假笑。只是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姐姐没有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去好好走你的路吧。”她说。
我望着她,忽然明白她不想再谈这件事。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知道却不愿说——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再问下去了。
我点点头。
铃奈一直站在旁边,这时候终于走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了抱我。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草木香气。
“随时可以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我肩头,“一定要保重自己。不要失去联络。”
我伸手回抱住她。
“嗯。”
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好行囊,系紧披风,走出了蝶屋的大门。
门口那棵老树还在,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回头看了一眼——蝴蝶忍和香奈乎还坐在廊下,铃奈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这个待了两年多的地方。
这个给了我栖息之地的地方。
这个教我呼吸法的地方。
这个承载了我太多珍贵回忆的地方。
我没有再回头。
离开蝶屋之后,我便踏上了自己的行程。
一路上都在杀鬼。
山林里,村落中,废弃的寺庙前——哪里有鬼的踪迹,我就去哪里。日轮刀一次次出鞘,一次次斩落,刀刃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的等级一路上升。
从辛级到己级,从己级到丁级。每一次晋升,都是踏着鬼的尸体换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我领悟到了更多的东西。
山林里的风声,树叶的摩挲,溪水的流动——这些曾经熟悉的东西,如今在我眼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它们不仅仅是自然的声音,更是呼吸的节奏,是力量的源泉。
我回想起香奈惠姐姐从前的教导。
“花之呼吸蕴含的是花的绚烂与生机。”她曾经这样说过,“但你可以走得更远。你可以去感受花背后的东西——驱动万物生长的生命本源。”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身边流过。
然后我挥出了第一刀。
那不是花之呼吸的任何一式。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灵之呼吸。
“灵之呼吸三之型,百花缭乱,散华!”
刀刃划破夜空,带起一片青绿色的光弧。刀光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花朵凭空绽放,又瞬间凋零散落。那些围困我的恶鬼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在光华中化为灰烬。
我收刀入鞘,擦了擦额角的汗。
四下终于安静了。
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忽然——
“咚。”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那声音像是小孩子百无聊赖地敲打石头——咚,咚,咚。很轻,很有节奏,在这样荒郊野外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月色下,一块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一岁左右,穿着鬼杀队的队服,长发一直垂到肩膀,发尾渐变成薄荷般的蓝绿色。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同色的眼睛——很漂亮,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某种透明的宝石。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身下的岩石,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
咚。咚。咚。
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刚才这边的动静。那么大一场战斗,那么多鬼的惨叫,那么多刀光和爆炸——他像是完全没听见。
我微微愣了一下,走近几步。
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额头处缠绕着一圈绷带,唇色很苍白,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瘦削,单薄,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小树。
他似乎终于注意到有人靠近,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眸子看过来的时候,我心里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什么都不存在——没有好奇,没有戒备,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看着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好。”我试探性地开口,“你也是鬼杀队的队员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种陌生淡漠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我只好再次开口:“我也是鬼杀队成员。我叫音羽椿,14岁,现在是辛级成员。你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
我没了办法。见他年龄小,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我放软了声音:“现在是晚上,这里荒郊野外的,只怕会有恶鬼。说不定还会有更厉害的家伙。我们一起回去吧?”
少年这才有了反应。
他淡淡地出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自己会回去。”
我一时语塞。
这人怎么这样。
可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从岩石上跳下来,转身就走。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注意到——
他没有穿鞋。
光着脚踩在山路上,脚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还有干涸的血迹。
“喂——”我下意识喊出声,“你的鞋呢?”
他没有回头。
月光下,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半晌没动。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偶遇。
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一个奇怪的少年。仅此而已。这世上奇怪的人很多,奇怪的事也很多,没必要每一个都记住。
谁曾想,这日我回鬼杀队总部汇报的时候,又遇见了那个少年。
主公的宅邸坐落在山坳深处,隐蔽而宁静。我汇报完任务进度,从正厅出来,正打算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中那棵老树——
然后我愣住了。
他坐在树枝上。
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队服。他一只手扶着树干,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眼睛依旧漂亮,却也依旧空洞——像两口清澈却看不见底的井。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可惜了。我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这样漂亮清澈的眼睛,却似乎蒙了尘。
我正打算移开目光,却看见他有了动作。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低着头折了几下,折成一架纸飞机。然后手腕轻轻一抬——
纸飞机飞了出去。
又高,又稳,又远。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最后轻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我微微睁大眼睛。
反正是白日,我也不急着走。索性在廊下坐下来,抬头看着。
那少年一架又一架地折着纸飞机,一架又一架地放出去。每一架都飞得很远,很稳,像是一只只白色的鸟,替他去往某个他到不了的地方。
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在纸飞机飞出去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会有一瞬间的聚焦,追随着那白色的影子,直到它落地。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放着纸飞机。
只是这样看着,竟也觉得莫名安静。
就在这时,一架纸飞机不知怎么偏离了固定的轨道。它没有像之前那些一样平稳地飞向远方,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直直地坠落——
啪。
它掉在了我的头上。
我微微一懵,伸手把纸飞机拿下来。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薄荷色的眸子。
他低头看着我,又似乎是在看着我手里的纸飞机。没有表情,没有说话,也没有要下来拿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与他对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树下。
“你好呀。”我仰着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纸飞机,“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见过。”
他垂眸看着我。
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片飘过的云,一只路过的鸟——看过就忘,毫无波澜。
看来是不记得了。
我也不恼。
我低头展开那架纸飞机,按照自己的方法重新叠了起来。余光里,他似乎把目光投了过来——比刚才多了一点点专注。
我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叠着。手指灵活地翻折,压平,定型。很快,一架崭新的纸飞机在我手里成型。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哈了一口气,手腕蓦然一抬——
纸飞机脱手而出,飞了起来。
同样平稳,同样远。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在远处。
我收回手,抬眸对他微微一笑。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会融进风里吹散。
“你刚刚是怎么叠的?”
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下来。”我说,“我教你。”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翻身从树上下来,从宅邸的围墙里绕出来,走到我面前。
上回在夜晚看得不清晰,如今在日光下,才发现他真的很矮。我如今十四岁,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可他却比我还要矮大半个头。身形也很瘦,队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一步步走过来,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还是没穿鞋。
我收回目光,没有多问。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他带来的纸,开始给他演示。
“这里要折得深一些,不然飞不稳。”
“两边要对齐,不然会偏。”
“最后这一步,角度很重要......”
我折一步,他看一步。话不多,却看得很认真。
当然,我的方法也不是每次都成功。有时候角度没掌握好,纸飞机出手就栽下来,一头扎进草丛里。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默默拿起一张新纸,给我看他自己的叠法。他的方法和我的不太一样,折出来的飞机更窄更长,飞起来也更稳。
我们就这样坐在廊下,一个折,一个看;一个飞,一个捡。偶尔交换几张纸,偶尔交换几个眼神。交谈不多,话都很少,却很明白对方的意思。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草地泛着青草的气息,纸飞机一架架地飞出去,落得到处都是。
我们一起研究了一个下午——到底哪种叠法,能让纸飞机飞得最远最稳。
日光渐渐西斜。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离开。临走之际,我转过头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盯着脚边那一堆散落的纸飞机。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也不强求。
温和地笑了笑,我转身准备离开。
“时透无一郎。”
身后传来声音。
清润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回过头。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看我。那句话像是被风偶然吹过来的,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说。
我轻轻点头。
“我叫音羽椿。”我说,“你还记得吗?”
时透无一郎终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依旧空空的,没有任何认出我的痕迹。
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没关系。下次就记得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些纸飞机。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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