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我于是开始期待下次遇见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期待?期待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树上放纸飞机的样子,想起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眼睛,想起他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留下的浅浅印子。还有他最后报出自己名字时,那轻飘飘的、像是会融进风里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到自己的弟弟。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这么大了吧。

也许是因为这个。

也许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孤单了。一个人坐在树上,一个人放纸飞机,一个人光着脚走来走去。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又好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世界产生关系。

我不确定。

只是每次想起他,心里就会涌起怜爱和想要关爱的情绪。

这天,我出完任务,回程时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吃的,卖用的,卖玩的。我本来只是路过,目光却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是一个老翁的摊子,摆满了木屐。

崭新的,手作的,每一双都做得精致结实。老翁正低头做着一双新的,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削着木头,动作熟练又从容。

我忍不住停下来,拿起一只端详。

木头的纹理很漂亮,打磨得光滑不刺手。鞋底的齿纹深浅适中,鞋带的结打得规整又结实。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手艺。

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那个少年——神色冷淡,赤着足,队服宽大地挂在瘦削的身上。

他应该有一双鞋的。

鬼杀队的队员经常要出入山林,碎石、荆棘、蛇虫,什么都有。他一直光着脚,迟早会受伤的。

我想买下来。

手已经伸进怀里摸到了钱袋,却在要拿出来的时候顿住了。

买下来的话……下次遇见他,直接给他就是了。

可万一他不要呢?

万一他像上次那样,只是淡淡看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呢?

而且,买的和他自己做的,终究不一样。

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把钱拿出来,放到老翁的摊位上。老翁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老人家。”我说,“我不买木屐。我想请您教我怎么做。这些钱,就当是学费。”

老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兴致。

“小姑娘,这可不容易学啊。”

“我知道。”我说,“您教就是了。”

老翁笑着摇摇头,倒也没有拒绝。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木头,开始演示。

“先选料,木头要选纹理顺的,不然容易裂。”

“然后画样,脚的长宽要量准,大了小了都不行。”

“削的时候要顺着纹理走,不能心急,一刀一刀来……”

“鞋底的齿纹要均匀,深浅要一致,不然走不稳……”

我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什么。

老翁做完一双,又做了一双。边做边讲,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听得认真,便讲得更细了些。

足足看了三双做完,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于是买了简单的材料——几块合适的木头,一小捆结实的麻绳,一把小刀,一块磨石。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回了自己的住处。

我的住处很简单。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我把材料一一摆在桌上,在灯下坐定。

然后我开始回想老翁的手法。

先选料,选纹理顺的那块。

然后画样,回忆时透无一郎的脚长。

他那么瘦,脚应该也不大。我比着自己的脚,缩小了一点,在木头上用炭笔画下轮廓。

然后拿起小刀,开始削。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第一刀下去,削深了。木头凹进去一块,整块料废了。

我沉默着换了一块。

第二刀,纹理没走对,木头顺着纹路裂开一道口子。

又废了。

第三块,我深吸一口气,放慢了动作。一刀一刀,轻轻地,慢慢地,顺着纹理走。手稳住了,木头也稳住了。

可是削到一半,刀一滑,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染红了木屑。

我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袖子擦掉,继续削。

接下来几天,只要没有任务,我就坐在灯下削木头。

手又添了几道新伤。有的是刀划的,有的是磨石蹭的,有的是被木刺扎的。十根手指,几乎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不过并不要紧,我这样想。

比起他光着脚走在山路上的伤,这些算什么。

终于,在废掉了不知道第几块木头之后,一双木屐成型了。

很普通,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是结实,稳当,尺寸也刚刚好。

我捧着那双木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起码,他不用再赤着足了吧。

又过了一段日子。

那天我回总部汇报任务,刚走进大门,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院中的樱花树下,依旧是那身略显宽大的队服,依旧是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眼睛。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空的,淡淡的,看不出有没有认出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从怀里拿出那个一直揣着的布包,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微微有些困惑。然后缓缓接过去,打开。

目光在木屐上停留了一会儿。

很普通的木屐。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甚至有些粗糙——毕竟是我这个新手做的。但是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

“送给你的。”我说,“平常出任务经常要去山林里。你要是一直光着脚,会受伤,也会影响你的发挥。”

他捧着那双木屐,没有说话。

我心里有些没底。他会收下吗?还是会像上次那样,淡淡看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可是他没有退回的意思。

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松了口气。也没有奢求他能想起我,毕竟他那记性……能记得这双木屐就不错了。

“那我先走了。”我说,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清润的,轻飘飘的,却比以往多了些什么。

“椿。”

我怔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依旧平淡无波:

“你的手,受伤了吗?”

我蓦然回首。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还捧着那双木屐。可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木屐上,而是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上。

那些削木头留下的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红痕。虽然用袖子遮着,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一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二是更没想到,他会观察得如此仔细。比起这双木屐,他似乎更在意的是我的手——或者说,我手上的伤。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没有移开。

我第一次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没事。”我轻声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风从樱花树间穿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木屐放到地上,光着的脚伸进去试了试。

尺寸刚好。

他踩了两步,又踩了两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刚好。”他说。

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我看着他穿着木屐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天的伤,值了。

“那就好。”我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木屐,又抬头看看我。

“下次。”他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你教我折纸飞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下次。

他说了下次。

对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人来说,“下次”这两个字,大概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问。

只是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穿着我做的木屐,一步一步走远。

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想,我会记住这个下午的。

就算他记不住,我也会替他记住。

与时透无一郎接触的次数多了,我渐渐察觉,他其实并不是别人评价的那样。

队里的人说起他,总是那几个词——冷漠,目中无人,没有礼貌。记不住人,记不住事,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

可我不这么觉得。

他不是什么都记不住。他只是……似乎缺失了什么东西。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部分,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副漂亮的皮囊,却很难表现出情感,也很难记住那些他不想记住的东西。

但他会记住一些事。

比如,他会记住我的名字。

虽然有时候要愣一下,想一想,但他确实记住了“椿”个字。每次见面,他都能叫出来,虽然声音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比如,他会记住我教他的东西。

纸飞机的折法,他记住了。我送给他的木屐,他一直穿着。

再比如,他会记住一些细节。

我的手受伤那次,他看见了。后来再见,他还会偶尔瞥一眼我的手,像是在确认那些伤好了没有。我有时候给他带吃的,他接过去,会先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再看看我的脸,然后才低头吃。

我渐渐发现,他其实并不是无动于衷。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情绪——很淡,很快,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一瞬就消失了。但如果一直看着,就能捕捉到。

有时候是困惑。

有时候是犹豫。

有时候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他欲言又止的时候很多。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或者张了张嘴又闭上。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没有礼貌。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那些话从心里拿出来,变成声音。

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我想。

后来,我试着让他叫我姐姐。

这念头说来也奇怪。我十四岁,他十一岁,确实比他大三岁。可队里年龄差三岁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非要让谁叫姐姐。

但就是忍不住。

也许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看着远方。也许是因为他太瘦了,队服总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也许是因为他总让我想起弟弟——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等等我”的小家伙。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那天,他又一次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椿。”

很自然,很顺口,像叫过很多次一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廊下,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队服,依旧光着脚——虽然我送了他木屐,可他似乎还是不习惯穿,总是穿一会儿就脱掉。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疑惑,像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软软的,凉凉的,那脸颊肉被我捏得微微变形。

他愣住了。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神色——不是那种淡淡的、一闪而过的困惑,而是真真切切的、写在脸上的困惑。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问: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松手。

唇角微微勾起,我说:“我上回和你说了吧,要叫姐姐。不可以直接叫椿了。我比你大三岁诶。”

他任由我捏着他的脸颊,没有解救自己的意思。只是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可是,”他说,声音因为脸颊被捏而有些含糊,“我想叫你椿。”

我做出失望的表情。

“那就不叫我姐姐了吗?”我说,“我可是把你当弟弟了。”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他愣在那里,像是宕机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松开手,等着他。

半晌。

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椿姐姐。”

三个字,断断续续的,却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对。”我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是这样。”

他的头发很软,像他这个人一样,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他站在原地,任由我揉,没有躲开。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却很真实。

我知道,他不懂为什么非要叫姐姐。

但他还是叫了。

因为我想听。

从那以后,他开始叫我椿姐姐。

不是每次都叫,有时候还是会直接叫椿。但只要我看着他,他就会顿一下,然后改口。

“椿姐姐。”

声音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我能听出来,那三个字,他说得越来越顺了。

有时候我会给他带东西。山下买的团子,路过摘的野果,自己做的小点心。他接过去,会先看看我,再看看手里的东西,然后低头吃。

“好吃吗?”我问。

他点点头。

“谢谢谁?”我引导他。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椿姐姐。”

我满意地笑了。

有时候我会去看他练刀。

他的剑术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刀光划过,又快又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利落。我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出他动作里的一点瑕疵,他就停下来,按我说的调整,然后继续练。

“椿姐姐。”有一次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是认真的困惑,没有别的。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他眨眨眼。

“好孩子?”他重复,像是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嗯。”我点头,“很好的孩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练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

但我知道,那天下午他练刀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认真了一些。

后来我想,也许他并不是缺失了什么。

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安静,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他能记住的,都是他想记住的。他能表达的,都是他愿意表达的。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人,慢慢走进那个世界。

我很庆幸,我是那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弟弟。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和无一郎差不多大。也许也会像无一郎一样,沉默寡言,不太会表达。也许也会像无一郎一样,需要有人慢慢靠近,慢慢理解。

也许也会叫我姐姐。

但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所以,我想把那些来不及给出去的,给眼前这个孩子。

他值得。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橙红色。我坐在廊下,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一郎。”我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

我伸出手,像之前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开,甚至还微微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椿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他看着远方,说:“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

他记住了我的名字,记住了我的声音,记住了我捏他脸颊的感觉,记住了我揉他头发的温度。

他也记住了,有一个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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