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是开始期待下次遇见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期待?期待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树上放纸飞机的样子,想起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眼睛,想起他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留下的浅浅印子。还有他最后报出自己名字时,那轻飘飘的、像是会融进风里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到自己的弟弟。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这么大了吧。
也许是因为这个。
也许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孤单了。一个人坐在树上,一个人放纸飞机,一个人光着脚走来走去。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又好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世界产生关系。
我不确定。
只是每次想起他,心里就会涌起怜爱和想要关爱的情绪。
这天,我出完任务,回程时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吃的,卖用的,卖玩的。我本来只是路过,目光却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是一个老翁的摊子,摆满了木屐。
崭新的,手作的,每一双都做得精致结实。老翁正低头做着一双新的,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削着木头,动作熟练又从容。
我忍不住停下来,拿起一只端详。
木头的纹理很漂亮,打磨得光滑不刺手。鞋底的齿纹深浅适中,鞋带的结打得规整又结实。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手艺。
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那个少年——神色冷淡,赤着足,队服宽大地挂在瘦削的身上。
他应该有一双鞋的。
鬼杀队的队员经常要出入山林,碎石、荆棘、蛇虫,什么都有。他一直光着脚,迟早会受伤的。
我想买下来。
手已经伸进怀里摸到了钱袋,却在要拿出来的时候顿住了。
买下来的话……下次遇见他,直接给他就是了。
可万一他不要呢?
万一他像上次那样,只是淡淡看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呢?
而且,买的和他自己做的,终究不一样。
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把钱拿出来,放到老翁的摊位上。老翁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老人家。”我说,“我不买木屐。我想请您教我怎么做。这些钱,就当是学费。”
老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兴致。
“小姑娘,这可不容易学啊。”
“我知道。”我说,“您教就是了。”
老翁笑着摇摇头,倒也没有拒绝。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木头,开始演示。
“先选料,木头要选纹理顺的,不然容易裂。”
“然后画样,脚的长宽要量准,大了小了都不行。”
“削的时候要顺着纹理走,不能心急,一刀一刀来……”
“鞋底的齿纹要均匀,深浅要一致,不然走不稳……”
我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什么。
老翁做完一双,又做了一双。边做边讲,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听得认真,便讲得更细了些。
足足看了三双做完,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于是买了简单的材料——几块合适的木头,一小捆结实的麻绳,一把小刀,一块磨石。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回了自己的住处。
我的住处很简单。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我把材料一一摆在桌上,在灯下坐定。
然后我开始回想老翁的手法。
先选料,选纹理顺的那块。
然后画样,回忆时透无一郎的脚长。
他那么瘦,脚应该也不大。我比着自己的脚,缩小了一点,在木头上用炭笔画下轮廓。
然后拿起小刀,开始削。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第一刀下去,削深了。木头凹进去一块,整块料废了。
我沉默着换了一块。
第二刀,纹理没走对,木头顺着纹路裂开一道口子。
又废了。
第三块,我深吸一口气,放慢了动作。一刀一刀,轻轻地,慢慢地,顺着纹理走。手稳住了,木头也稳住了。
可是削到一半,刀一滑,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染红了木屑。
我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袖子擦掉,继续削。
接下来几天,只要没有任务,我就坐在灯下削木头。
手又添了几道新伤。有的是刀划的,有的是磨石蹭的,有的是被木刺扎的。十根手指,几乎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不过并不要紧,我这样想。
比起他光着脚走在山路上的伤,这些算什么。
终于,在废掉了不知道第几块木头之后,一双木屐成型了。
很普通,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是结实,稳当,尺寸也刚刚好。
我捧着那双木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起码,他不用再赤着足了吧。
又过了一段日子。
那天我回总部汇报任务,刚走进大门,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院中的樱花树下,依旧是那身略显宽大的队服,依旧是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眼睛。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空的,淡淡的,看不出有没有认出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从怀里拿出那个一直揣着的布包,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微微有些困惑。然后缓缓接过去,打开。
目光在木屐上停留了一会儿。
很普通的木屐。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甚至有些粗糙——毕竟是我这个新手做的。但是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
“送给你的。”我说,“平常出任务经常要去山林里。你要是一直光着脚,会受伤,也会影响你的发挥。”
他捧着那双木屐,没有说话。
我心里有些没底。他会收下吗?还是会像上次那样,淡淡看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可是他没有退回的意思。
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松了口气。也没有奢求他能想起我,毕竟他那记性……能记得这双木屐就不错了。
“那我先走了。”我说,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清润的,轻飘飘的,却比以往多了些什么。
“椿。”
我怔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依旧平淡无波:
“你的手,受伤了吗?”
我蓦然回首。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还捧着那双木屐。可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木屐上,而是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上。
那些削木头留下的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红痕。虽然用袖子遮着,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一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二是更没想到,他会观察得如此仔细。比起这双木屐,他似乎更在意的是我的手——或者说,我手上的伤。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没有移开。
我第一次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没事。”我轻声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风从樱花树间穿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木屐放到地上,光着的脚伸进去试了试。
尺寸刚好。
他踩了两步,又踩了两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刚好。”他说。
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我看着他穿着木屐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天的伤,值了。
“那就好。”我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木屐,又抬头看看我。
“下次。”他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你教我折纸飞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下次。
他说了下次。
对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人来说,“下次”这两个字,大概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问。
只是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穿着我做的木屐,一步一步走远。
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想,我会记住这个下午的。
就算他记不住,我也会替他记住。
与时透无一郎接触的次数多了,我渐渐察觉,他其实并不是别人评价的那样。
队里的人说起他,总是那几个词——冷漠,目中无人,没有礼貌。记不住人,记不住事,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
可我不这么觉得。
他不是什么都记不住。他只是……似乎缺失了什么东西。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部分,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副漂亮的皮囊,却很难表现出情感,也很难记住那些他不想记住的东西。
但他会记住一些事。
比如,他会记住我的名字。
虽然有时候要愣一下,想一想,但他确实记住了“椿”个字。每次见面,他都能叫出来,虽然声音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比如,他会记住我教他的东西。
纸飞机的折法,他记住了。我送给他的木屐,他一直穿着。
再比如,他会记住一些细节。
我的手受伤那次,他看见了。后来再见,他还会偶尔瞥一眼我的手,像是在确认那些伤好了没有。我有时候给他带吃的,他接过去,会先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再看看我的脸,然后才低头吃。
我渐渐发现,他其实并不是无动于衷。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情绪——很淡,很快,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一瞬就消失了。但如果一直看着,就能捕捉到。
有时候是困惑。
有时候是犹豫。
有时候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他欲言又止的时候很多。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或者张了张嘴又闭上。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没有礼貌。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那些话从心里拿出来,变成声音。
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我想。
后来,我试着让他叫我姐姐。
这念头说来也奇怪。我十四岁,他十一岁,确实比他大三岁。可队里年龄差三岁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非要让谁叫姐姐。
但就是忍不住。
也许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看着远方。也许是因为他太瘦了,队服总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也许是因为他总让我想起弟弟——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等等我”的小家伙。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那天,他又一次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椿。”
很自然,很顺口,像叫过很多次一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廊下,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队服,依旧光着脚——虽然我送了他木屐,可他似乎还是不习惯穿,总是穿一会儿就脱掉。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疑惑,像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软软的,凉凉的,那脸颊肉被我捏得微微变形。
他愣住了。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神色——不是那种淡淡的、一闪而过的困惑,而是真真切切的、写在脸上的困惑。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问: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松手。
唇角微微勾起,我说:“我上回和你说了吧,要叫姐姐。不可以直接叫椿了。我比你大三岁诶。”
他任由我捏着他的脸颊,没有解救自己的意思。只是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可是,”他说,声音因为脸颊被捏而有些含糊,“我想叫你椿。”
我做出失望的表情。
“那就不叫我姐姐了吗?”我说,“我可是把你当弟弟了。”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他愣在那里,像是宕机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松开手,等着他。
半晌。
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椿姐姐。”
三个字,断断续续的,却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对。”我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是这样。”
他的头发很软,像他这个人一样,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他站在原地,任由我揉,没有躲开。
那双薄荷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却很真实。
我知道,他不懂为什么非要叫姐姐。
但他还是叫了。
因为我想听。
从那以后,他开始叫我椿姐姐。
不是每次都叫,有时候还是会直接叫椿。但只要我看着他,他就会顿一下,然后改口。
“椿姐姐。”
声音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我能听出来,那三个字,他说得越来越顺了。
有时候我会给他带东西。山下买的团子,路过摘的野果,自己做的小点心。他接过去,会先看看我,再看看手里的东西,然后低头吃。
“好吃吗?”我问。
他点点头。
“谢谢谁?”我引导他。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椿姐姐。”
我满意地笑了。
有时候我会去看他练刀。
他的剑术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刀光划过,又快又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利落。我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出他动作里的一点瑕疵,他就停下来,按我说的调整,然后继续练。
“椿姐姐。”有一次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是认真的困惑,没有别的。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他眨眨眼。
“好孩子?”他重复,像是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嗯。”我点头,“很好的孩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练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
但我知道,那天下午他练刀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认真了一些。
后来我想,也许他并不是缺失了什么。
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安静,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他能记住的,都是他想记住的。他能表达的,都是他愿意表达的。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人,慢慢走进那个世界。
我很庆幸,我是那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弟弟。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和无一郎差不多大。也许也会像无一郎一样,沉默寡言,不太会表达。也许也会像无一郎一样,需要有人慢慢靠近,慢慢理解。
也许也会叫我姐姐。
但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所以,我想把那些来不及给出去的,给眼前这个孩子。
他值得。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橙红色。我坐在廊下,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一郎。”我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
我伸出手,像之前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开,甚至还微微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椿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他看着远方,说:“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
他记住了我的名字,记住了我的声音,记住了我捏他脸颊的感觉,记住了我揉他头发的温度。
他也记住了,有一个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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