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墨色入旧年

可她没有上前,她只是安静看了一眼,便轻轻收回目光。

有些事,不问,是分寸。

文初宁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目光一下子被整面墙的顶天立地书架吸引。

这是苏落家里最让她安心、也最让她挪不开眼的地方。

书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规模庞大,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书籍分门别类,排列整齐,像一间小型私人图书馆,沉稳、厚重、有底蕴。

书架正前方,摆着一张极宽大的实木长桌,深胡桃木色,木纹清晰漂亮,质地厚重沉稳,桌面被常年使用摩挲得光滑温润,带着木头独有的微凉触感。

这是苏落平时画画、写书法的地方。

桌面上干净整洁,却处处透着生活气息:

一侧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一方古朴砚台,几锭墨条,大小不一的毛笔挂在简约木质笔挂上,笔锋收拾得服帖整齐,旁边放着宣纸、毛边纸,一叠叠码得平整。

桌角压着一块玉石小镇纸,温润沉静,与苏落气质如出一辙。

桌子靠中间位置,摆着一只小巧古朴的焚香炉,青铜质地,造型简约雅致,没有繁复花纹,只以线条取胜,炉口轻烟袅袅,细若游丝,香气沉敛幽微,幽幽绕绕,一呼一吸之间,人便自然而然静了下来。

而在大木桌的一侧,最让文初宁挪不开眼的,是一瓶插花。

花器是一只宋式瓷瓶,仿官窑浅青釉,釉色温润内敛,有细碎开片,线条修长典雅,完全是古式极简美学的韵味。

瓶中插花不多,一枝、两枝、三枝,疏疏落落,极尽克制。

没有浓艳牡丹,没有繁复堆砌,只剪了几枝线条清瘦的枯枝,配一两支浅白细瓣小花,再加几片细长青叶,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留白远多于花枝,意境清冷、孤高、雅致,像从古画里直接端出来的一般。

不求多,不求艳,只求意态、风骨、气韵,一眼望去,心就跟着静下来了

大木桌、书香、墨香、香薰香、花香,混在一起,构成了苏落最真实的模样。

文初宁站在桌旁,轻轻指尖抚过光滑的桌面,心里一片柔软。

她能轻易想象出苏落坐在这里的样子:灯光落在肩头,笔下是笔墨线条,窗外是夜色,屋内是书香,安静得像一整个世界都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仰头看向满墙书籍。

书架上,绝大多数都是历史书。

一眼望去,气势沉稳。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前四史整整齐齐一排,竖排繁体影印本、现代校注本、白话译本一应俱全。《资治通鉴》厚厚一整套,书脊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发软,明显是常读常新。再往下,唐、宋、元、明、清断代史,制度史、经济史、文化史、学术史……琳琅满目,一本不落。

钱穆、吕思勉、陈寅恪、孟森、顾诚……史学大家专著满满几格,排列有序,看得出苏落在历史上下过极深的功夫,不是随便摆摆样子。

历史书旁,是中外文学著作。

《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满满一格,《红楼梦》备了好几个版本,脂评本、程高本、评注本齐全。鲁迅、沈从文、汪曾祺、钱钟书、张爱玲……现当代文学经典一本不差。外国文学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到雨果、福楼拜、普鲁斯特、马尔克斯,诗歌、散文、长篇小说应有尽有,却不乱不杂,一目了然。

而在书架最右侧、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小块区域被单独留出,像被悄悄藏起来的心事,整整齐齐放着一排风格高度统一的书。

封面素净,米白、浅灰、藏蓝,没有花哨图案,没有夸张宣传,只在封面正中间,印着两个清瘦挺拔的字:

清砚。

文初宁不知道清砚是谁。

她只是一眼就被这几本书吸引,直觉告诉她,这个作者的文字,一定很安静、很有力量。

她伸手从角落抽出一本,书名《墨色入旧年》作者清砚。

又顺手从大木桌上拿起一本摊开的《史记》,两本书一起抱在怀里,走到实木大桌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红色绸缎睡裙垂落在深色木桌旁,像一簇安静的火,与满室书香墨香、古式雅意形成温柔对比。

文初宁先把《史记》放到一边,低头翻开了清砚的《墨色入旧年》。

文字一入眼,她就被轻轻抓住了。

写古代文人与砚台的缘分,写笔墨纸砚里的岁月心事,写朝代更迭里那些不起眼却动人的小细节,写藏在器物里的温柔与坚守。文字沉静、克制、有温度,像一个人坐在灯下,慢慢跟你说一段旧事,说一段心事,不说爱,不说恨,只说岁月悠长,只说人心安稳。

文初宁看得极认真。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肩头,红色绸缎衬得肤色白皙,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

一页一页翻过,她仿佛真的跟着作者的文字,走进了那些古旧的书房,看见了那些温润的砚台,触摸到了那些藏在笔墨里的情绪,跟着书中的角色一起欢喜、一起沉静、一起怅然。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读得入神的这些文字,出自刚刚那个看见她穿红绸睡裙就慌乱得画不下去的人。

更没有意识到,那个笔名叫“清砚”的作者,就是此刻正在主卧浴室里平复心跳的苏落。

客厅很大,很静。

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焚香炉里的烟丝袅袅上升,宋式瓷瓶里的花枝疏朗静默,满墙书籍沉默相伴。

主卧浴室里的水流声微弱而持续,像一声绵长又安静的心跳,隔着一扇门,温柔存在。

文初宁完全沉浸在书中,连时间流逝都没有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片刻,房门轻轻一响,苏落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家居服,长发微湿,松松搭在肩头,身上带着干净的沐浴香气,与之前的松木冷香混在一起,格外柔和。慌乱已经褪去,她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的苏落,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未完全平复的浅软。

苏落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客厅。

一眼就看见坐在实木大桌旁的文初宁。

红衣垂落,灯光温柔,女孩低着头,看得专注而认真,侧脸线条柔和,她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清砚的书。

苏落脚步轻轻一顿,心底忽然泛起一股陌生又柔软的情绪。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很痒,很暖。

文初宁察觉到动静,从书中抬起头,一眼看见苏落,眼底立刻亮起一点明亮的笑意,像藏了星光。她合上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与赞叹,认真又真诚:

“苏落,这本书真的好好看。”

苏落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柔和很多:

“是吗?”

“嗯!”文初宁用力点头,把书轻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这个叫清砚的作者,文字太厉害了,我看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带进去了,好像真的走进书里的世界,跟着里面的角色一起经历那些事,心都跟着静下来了。我以前很少读到这么戳我的书。”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喜欢,没有半点客套,没有半点恭维。

苏落看着她这样真诚欢喜的模样,沉默一瞬,清冷的眼底,极轻微地、极浅地,弯起一点弧度。

那是极淡、极淡的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轻轻走上前,站在木桌旁,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墨色入旧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落在文初宁耳边:

“这是我的书。”

文初宁脸上的赞叹与欢喜,一瞬间僵住。

她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一脸不敢置信,呆呆看着苏落,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再抬头看苏落,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吃惊与错愕:

“……你的书?”

“清砚……是你?”

苏落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是我,笔名。”

文初宁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着眼前清冷安静的苏落,脑子里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来。

那个看见红绸睡裙就慌乱低头、有一笔没一笔乱画的人;

惊讶、意外、不可思议,混着一点点莫名的心动,一下子填满心口。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句:

“我……你……你真的是人吗?。”

苏落看着她吃惊又可爱的模样,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文初宁慢慢平复下来,鼻尖轻轻一动,又闻到空气中那股沉敛静心的香气,从刚才进来就一直萦绕在鼻尖,让她整个人都格外平和安稳。她刚刚被书吸引,没来得及问,此刻终于想起来,轻声开口:

“对了,这个香是什么呀?闻起来特别好闻,让人一下子就静下心来,很舒服。”

她抬头看向苏落,眼神好奇又温柔。

苏落目光轻轻落在桌角那只宋式小炉上,声音平静温和,缓缓解释:

“是陈化崖柏香。”

“陈化崖柏香?”

“嗯。”苏落点头,“凝神静气。平时写字、看书、画画的时候点一支,会安稳很多。”

文初宁轻轻吸气,那股淡淡的、木质的、带着岁月沉淀的香气涌入鼻尖,果然让人浮躁全消,心神安宁。

她看向一旁那瓶疏朗清雅的宋式插花,再看向满墙书籍,看向眼前的苏落,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一切,都是相通的。

宋人审美,留白,克制,清雅,内敛,重意不重形。

苏落的字,苏落的画,苏落的香,苏落的花,苏落笔下的文字,乃至她这个人,都是如此

客厅很大,很静。

暖灯温柔,红衣柔软,书香沉沉,香气幽幽。

实木大桌安静伫立,宋式瓷瓶花枝疏朗,小炉烟丝袅袅。

满墙书籍默默见证,那扇紧闭的门依旧沉默。

文初宁坐在桌旁,手里捧着苏落的书,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苏落站在灯光下,静静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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