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

三日后。

山门外晨光清冽,肖石牵着赤霄走出。少年身形挺拔,与那赤马并立,静默中自有一股锐气。

陈焕的目光扫过少年,落在马上,赞道,“骨骼清奇,毛色如焰。铁剑门养马亦有心得。”

肖石抚了抚马颈,“大人慧眼。此马名赤霄,是谭玟的坐骑。”

“哦?”陈焕缓步走近,赤霄警惕地打了个响鼻,侧头避开。“马识旧主。你与谭玟同门两年,常一同照料?”

肖石垂眸,“是。饲马洗刷,是弟子本分。”

陈焕不再追问,翻身上了青骢马。

行出数里,在官道茶寮暂歇,宣擎铺开舆图。

“判监,再往南三日便是澉浦镇。镇上有三年前新立的‘蛟龙帮’,在府衙备了案,但记录粗疏。按诏令需重点查验。以防其藏匿禁器,滋扰地方。”

“宣将军,”陈焕抿着茶,目光却望着北方,“上官曾叮嘱,那火攻遗法关乎国运,务必尽快寻回。谭玟是唯一线索,追捕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指向舆图另一条路,“从此地北上通往单州,是谭玟最可能的方向。他孤身易于隐匿。本官带肖石及半数人手北上探查。”

他又看向宣擎,“至于蛟龙帮,确需处置。将军可率其余人马南下澉浦,持我手令,严查兵器,宣示禁铁令。若无异状,令其补齐文书即可。事后,快马北上,我们于……”他手指点向舆图一处,“楚州会合。”

宣擎抱拳,“楚州是往单州必经之地。判监思虑周详。末将处置完毕,必星夜兼程赶往楚州。”

“好。事不宜迟,就此别过。将军一切小心。”

“判监保重。”

队伍在茶寮外分作两路。陈焕带肖石及二十护卫、两名文吏转向北边岔路。宣擎率其余人马继续向南。

赤霄感知方向变动,略显躁动。肖石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南方苍茫官道,攥紧了缰绳。

数日前,往北百余里,河岸码头。

谭玟压低斗笠,坐在码头条石上,粗布包裹的百炼刀横在膝上,等待着下一班北去的客船。一双眼睛,在斗笠阴影下,清亮冷冽,却深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绝。

离开铁剑门近半月。昼伏夜出,绕城避镇,像受伤的孤狼在荒野边缘挣扎。天下之大,似已无他容身之处。唯有一个念头日益清晰——回单州。至少,该在爷爷和父亲坟前,磕个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一队巡河兵丁正在查验行李。

轮到谭玟时,那矮胖军头抽出他的刀,看到吞口“铁剑”铭文,掂了掂,“铁剑门的刀?路引呢?”

谭玟摸出备好的假路引。那是他数日前从一个醉倒的货郎身上摸来的。

军头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刀是不错,不过嘛……”他拖长了音,“新令已下,凡江湖门派兵刃,无论轻重,皆需登记造册、凿刻官铭。你这刀,虽有门派印记,却无官铭,按例……需暂扣查验。”

谭玟心头一沉,知道遇上了借题发挥。他抱拳解释,“军爷,此刀重二斤八两,形制为江湖短兵,并非战阵禁器。可否通融?”

“通融?”军头冷笑,对左右使个眼色,“老子看你形迹可疑,路引也未必作真!带走!”

他身后两个兵丁立刻上前,便要拿人。

谭玟眼神一冷。他不能去官府,一旦细查,假路引和铁剑门逃犯的身份很可能暴露。

“军爷,”他后退半步,按住刀鞘,“此刀确在规制之内,可验秤。”

“验什么秤?老子说它是禁器,它就是禁器!抓起来!”

兵丁伸手便抓。谭玟肩头一沉,反手格开,另一人的刀已劈面砍来!码头上惊呼四起,人群四散。

谭玟不欲纠缠,只以刀鞘格挡,脚下灵动,在围攻中闪转腾挪。兵丁见他反抗,呼喝更急,招招狠辣,将他逼向河岸栏杆。

眼看便要落水,或是不得不拔刀见血——

“且慢动手。”

一个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灰袍老者,在四名精悍汉子簇拥下走来。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腰间那块黑铁船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光。

那军头见到老者,神色稍敛,抱了抱拳,“原来是漕帮谢三爷。此人携带无官铭兵刃,形迹可疑,卑职正按令查验。”

谢三爷对谭玟温言道,“小兄弟,且将刀收起,莫伤了和气。” 随即转向军头,声音平和,却多了几分力度,“刘军头奉公行事,老朽省得。不过,这位小兄弟的刀,老朽方才也看了。确是规制内的佩刀,重不逾三斤,长未过三尺。如今新令初行,各州府勘验、凿刻的官坊尚未齐备,江湖朋友一时未及办理,也是常情。”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几名兵丁,继续道,“军爷们风里来雨里去,维持这码头秩序,着实辛苦。老朽已在‘悦来居’备下两桌酒水,给诸位驱驱寒。另外,漕帮近日有些南货到港,李管事那边已备下些许心意,给弟兄们贴补家用。”

刘军头脸色缓和不少。漕帮把控运河运输,势力盘根错节,谢三爷更是帮中元老,他没必要为一点油水硬磕。何况对方给的下台阶和实惠都足够。

他干咳一声,对谭玟摆手,“既是谢三爷作保,想必是个误会。兵刃既合规制,日后记得去官府补上铭文便是。走吧!”

谭玟对谢三爷郑重抱拳,“多谢前辈解围。”

谢三爷含笑颔首,目光在谭玟握刀的手势和站姿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他侧身示意,“小兄弟受惊了。前方有处清净茶楼,若不嫌弃,陪老朽喝杯茶,压压惊如何?”

谭玟略一迟疑,见对方目光恳切,便点头应允。

茶肆雅间,清寂无人。谢三爷屏退随从,亲自为谭玟斟茶。

“老夫谢昆。方才见小兄弟避让兵丁的身法步态,沉稳有度,隐含军中路数,尤其是握刀蓄势的起手……”谢昆目光如炬,落在谭玟脸上,“让老朽想起一位故人。敢问小兄弟,与单州谭家,可有渊源?”

谭玟执杯的手一滞,抬眼看向老者。老者眼中并无恶意,只有深切的追忆与一丝激动。

沉默片刻,谭玟放下茶杯,低声道,“晚辈……谭玟。先父谭靖。”

“你是谭靖的儿子?”谢昆猛地坐直身体,手中茶杯轻晃,茶水溅出几滴。他仔细端详谭玟眉眼,果然在青年俊朗的轮廓中,找到了昔日那位英武骁勇的少将军影子。

“难怪……”谢昆情绪激动,胡须微颤,“老朽三十年前曾在谭老将军麾下任亲兵队正!你父亲年少时,我还曾指点过他几手刀法!后来老将军解甲归田,我等亲随也各自散去。我因是南人,便回了这运河边上谋生……最后一次见你父亲,还是在他陪夫人省亲,路过此地……” 老人陷入回忆,眼中泛起泪光,随即急切问道,“你父亲他……如今可好?老将军身体还硬朗?”

谭玟看着老人殷切的目光,并未注意到自己刚刚提到的是“先父”。他喉结滚动,如有千钧重物压在胸口,“三爷……谭家没了。两年前,单州老宅遭逢大变,满门……除我之外,皆遇害了。”

“哐当”一声,谢昆手中茶杯跌落,整个人僵住。

“……什么?”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发抖,“谭靖他……老将军……”

“祖父是五年前病逝的。”谭玟垂下眼睫,隐去眼中泪光,“父亲、母亲、姐姐……阖府三十七口。那夜来了很多黑衣人,纵火……”

谢昆猛地站起,又颓然跌坐,浑身剧颤,老泪无声滚落。

“谁……是谁干的?”

谭玟摇头,疲惫而痛苦,“不知。那些人黑衣蒙面,身有轻甲,不像寻常匪类。见人就杀……”

“混账!”谢昆一拳砸在桌上,杯盘震跳,“谭家满门忠烈……这分明是灭门!”他急促喘息,忽然抓住谭玟手臂,“可有线索?当时府中可有生人来往?”

谭玟低声道,“有位张朔叔叔那夜也在。他为护我父亲突围,胸口中箭……殉了。”

谢昆的手无力地松开,喃喃道,“张朔当年调去东京,新皇登基后平步青云,没想到连他也……好狠的手段,好绝的杀局……”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贤侄此番北上,可是要回单州?”

谭玟点头,“是。我想回去,至少……在亲人坟前上一炷香。”

“不可!”谢昆断然否决,神色无比凝重,“贤侄,你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那伙黑衣人幕后之人,权势必定极大。事发不过三年,单州如今是何局面,是否有眼线埋伏,谁也不知!你此刻回去,太危险!”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你且在我处安心住下。我即刻派人去单州暗中查探,摸摸当地官府的底。待有确切消息,再从长计议!”

谭玟知他言之有理,自己此刻如同无根浮萍,确实需要喘息和情报。他起身深深一揖,“如此,有劳三爷费心,谭玟感激不尽。”

谢昆扶住他,沉声道,“贤侄,老将军当年还有一些忠心旧部,解甲后散于四方。西北、东南都有。他日若需助力,或可寻访。”

谭玟一一应下。

夜已深。

谭玟躺在谢昆安排的客房里,身下是久违的松软被褥。这是他半月来,第一次躺在有瓦遮头的安稳之处。

铁剑门经阁那日的清晨撞进脑海——无数道惊疑、憎恶的目光,像冰锥将他钉死。只有一人,用一杆枪,和一句“我信你”,给了他唯一的信任。

肖石。

那个傻子。用最莽撞、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在他坠入深渊、天下皆敌的刹那,对他毫无保留、甚至赌上性命。

那一刻,他花了两年时间冰封起的心防,被这三个字砸出一道滚烫的裂痕。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单州、黑衣人、二长老、火药配方……以及,谢三爷口中,那些散落四方的谭家旧部。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去理清、去破解。

他重新闭上眼,运河的水声在窗外隐约流淌,像为这条注定孤绝的长路,奏着无声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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