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很早,宁忍生日过了没多久就开始上课。没上几天学,宁知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所有人见面寒暄的不再是八卦和放假有没有看哪部小说或剧,他们开始问:“你复习到哪儿了?我听xx班人说他们暑假就开始复习计划了。”
老师就更不用说了,之前再状似松散,此时也都开始蓄势,三句话离不开:
“这种题型你们多练练,高考考得多。”
“我跟你们说,高考都是有固定的答题模式的,从现在就要开始练。”
连语文老师都是:“有些东西需要按照高考的模式来,高一高二的时候我允许你们写作文什么的随心所欲,现在可不行了啊,议论文,议论文最重要,所有的一切以议论文的思考方式优先。”
宁知以为自己做好了进入高三的准备,但这种被动的压力模式还是让她有些无法习惯。
九月份正式开学之前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宁知考得不算理想,八十多名,和以前保持在五十名之内的成绩有点差距。
她自我感觉状态也不是很好,但一时间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地题海战术。
回家和朱韶说的时候,她的反应倒也不算激烈,只是表示:“一次就算了,下次不可以了。”
宁知大松了口气,但也不敢真的就觉得朱韶没那么在意或是脾气变好了,只是在心里下了一番决心,立志下次要比这次长进多少名。
后来宁知想,那被很多人称作“人间地狱”的高三的一开始,朱韶就已经努力在学着怎么和女儿沟通和减轻压力,但有些事就是这样,越努力越无效,用力过猛反倒与初心背道而驰。
高三的生活是乏善可陈的,高三前的那个暑假就这么成为了宁知高中生涯最后一点缤纷多彩。如今宁知的每天无非是起早、上学、上课、吃饭、做题、做题、做题……
日子过得混混叨叨的时候,唯有晚上那一点时光是美妙的。她和宁忍聊学习聊得很少,总是希望在彼此身边的时候是轻松的。因为没有给这份相处增添任何额外的责任和负累,所以也确实不负期待的最是自在和快乐。
但学习的情况却与之相反,太想更进一步,却并不会得到更进一步的结果。第二次月考的名次依旧不上不下的七八十名。连续相似的情况让宁知很难不怀疑自己,她很茫然很烦躁,她觉得上次的错误明明自己都规避了,为什么还会出现新类型的错误。好像这里少扣两分,那里少扣两分,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可事实是题就是错了,分就是扣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班主任又上班会课了,自从高三,每次月考之后班主任都会来一次班会课。
他的语调依然是那么漫不经心、毫无火气:“有些同学底子在那里,说成绩突然下降我不太信,所以还是心态问题。一到高三,看大家都急,哎呀,这个说‘高三了要怎样怎样’,那个说‘高三了不能怎样’,你就开始急,我说得对不对?但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成绩有些上下起伏很正常,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慢慢来,先找出自己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离高考还早着呢,这是长线,只要在高考之前把问题解决掉那都来得及。”
宁知听进去了,她想,班主任说得对,一切要慢慢来才是,是自己太心急了。回家免不了一顿骂,但宁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也没那么难熬。
高三太快了,在每次数着周末和月考的时间过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十二月了。这期间宁知又经过了两次月考,有一点起伏,但基本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宁知觉得也不算完全轻松地找到了稳定的方法,但好在还有时间。
晚上在教室上自习,整个教室静悄悄地,只有绵长的呼吸在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化成温暖浑浊的气体。头顶的白炽灯白花花地晃眼,所有人都在题海里熬得双目刺红。
突然不知谁叫了一声:“外面下雪了!”
这下整个班级都骚动了起来,大家从繁冗的题海里抬头,反应过来后纷纷跑到窗边,一窝蜂的鸟似的,打开窗子就探出头去看。
只是一些细密的飘着的雪子,但已经足够让这群被枯燥学习折磨得头秃的高中生们兴奋起来了。宁知站在窗前,看濛濛的灰黑色天空几粒雪零星地打着旋儿往下坠。她有些学累了,望着天便不自觉地出神。
有人在拽她的帽子,她顺着方向看过去,教室里没看到人。原来宁忍隔着一个窗户杆儿,正把头伸向窗外朝自己打招呼:“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宁知见是他,先笑起来:“没想什么,累了,在发呆。”
宁忍伸手在窗外摸了摸她的额头:“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宁知轻轻“嗯”了一声,胡乱想着宁忍的手怎么这么凉。
不过等回家的路上宁知就知道了,宁忍着了凉,白天还在要风度不要温度,现在一路上连打了几个喷嚏。宁知担心他:“你感冒了呀?”
宁忍一如既往地爱占嘴上便宜:“对啊,感冒了,怎么办啊?帮我。”
“我能怎么办啊?”
“好啊,当初追我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敷衍都不愿意敷衍我了。”
宁知忍不住笑了:“什么啊,你在胡说什么?”
“去年我生病你还给我送蜂蜜水,我都记得的,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那你要怎么办?”
“晚上陪我聊天,好不好?也不用多久,你写作业的时候偶尔陪我聊两句,我就不会觉得感冒难受了。哎,你不知道,感冒了还要写作业,那简直身心折磨啊,好难受的,有你陪着就不会了。”宁忍装模作样。
宁知笑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你真的要逼我说那个土到不行的话吗?”
宁知不解其意:“什么话?”
“我有病,你治我呗,你是我的药。”
如果宁忍真的做什么夸张的表情说这句话就算了,偏偏他神态认真,倒像他打心底里这么觉得似的。宁知还是很不禁逗地脸唰地一下红了,骂他:“再乱说晚上不和你聊天了。”
“你舍得吗?”
“舍得啊。”
当然是不舍得,宁知确保朱韶睡着了,偷偷摸出电脑打开了,小小声地敲击键盘,打出一行字:“我到家了,你在学习了吗?”
“没有,我在等你,没看到你的消息,我学不下去。”
宁知默默抿了抿嘴角:“那你吃药了没有?”
“没吃,也要等看到你的消息,才有心情吃。”
“你是小孩子啊,要哄着吃药的。”
“对啊,只要你哄。”
宁知摊开冰凉的手掌捂了捂发烫的脸:“不和你说了,我先写作业了。”
“好,你写作业吧。”
宁知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睡觉前不下线。”
“好。宁知你真好。”
宁知在看到这条消息弹出后,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房间外有声音:朱韶醒了。她连忙合上电脑,把电脑塞进抽屉。
“宁知,你在干什么?”
朱韶出现在门口探头来问,宁知还保持着侧身的动作把电脑往里面塞,闻言就佯装着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朝朱韶扬了扬:“拿本书呢,妈妈,你怎么起了?”
“我一向睡得不安稳你也不是不知道,起来喝点水上个厕所再睡。你好好学习,别做旁的。”
“哦。”宁知也不知道朱韶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和惭愧。
好在朱韶也没说其他的,随后就离开了。但宁知已经没有心思再和宁忍聊天了,直到睡觉前才把电脑又打开,看宁忍在她离开后又发了几条消息:“宁知,我有点想你了。”
“宁知,以后我生病的时候你都陪我好不好?”
“宁知,你去哪儿了?”
“我想你了,怎么不理我啊?(委屈表情)”
宁知有些惊心,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心不在焉地对“生病的时候都陪我”那句回了个“好”,然后说了声“晚安”。
第二天宁忍也没问她昨天没有回他的时候去干嘛了,甚至也没再要求她晚上陪他聊天了。只是看起来感冒又严重了,撒娇耍赖地让宁知说两句好听的安慰他。宁知昨晚答应的事没做到,有点理亏,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纠结地说:“那,,,我祝你永远不生病,长命百岁?”
宁忍脸都黑了:“你当祝酒词啊?”
“我认真的嘛~那你让我摸摸看你的头烫不烫。”
宁忍弯下身子,乖乖低头闭眼,给宁知摸。宁知一眼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很奇怪,怎么看起来又乖巧又倔强,她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手底下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更顺从地任宁知摸了。宁知又用手背贴了贴宁忍的额头,然后吓了一跳:宁忍额头烫得吓人。
她猛然摸了下宁忍的脸,也是烫,惊问道:“你怎么烧成这个样子吗,你没吃药吗?”
宁忍睁眼,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她:“没吃,你又不哄我吃,你都不管我。”
宁知哭笑不得又有点生气:“你还真要我哄才吃啊。”
“对啊。”
宁知有点毛了:“身体是你自己的事,你怎么不知轻重啊。你妈都不管你吗?”
宁忍弹了下宁知的额头,站起身子:“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真生气啊,你生气很吓人的。”
宁知看在他真的病得很严重的份上:“那你现在难不难受,今天有多喝水吗,吃药不行就去挂水吧。”
“好。”
“今天晚上就别学了,早点睡。”
“好。”
“你妈妈在不在家,在家的话让她烧一点艾叶水泡脚,很管用的。”
“好。”
“你怎么就知道‘好’啊。”
“因为你关心我了,我很开心嘛~病都好了。”
宁知无奈了:“我真受不了你了。”
“但我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宁忍:“算了,前头说的话后面你就能忘了。”
宁知满脸不解,宁忍也没多说了,只在走到分岔路口处突然开心:“太好了,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然后朝宁知摆了摆手,回家去了。
宁知心里有一瞬间的微澜,但没有继续想下去。人与人之间总是会因为各种理所应当而产生误解,比如宁知,她从来没想过、也不相信宁忍会真的多依赖她,会因为缺了她有多难过。她自动屏蔽了所有情话里更沉重的那部分,觉得那些话大半只是出自于宁忍喜欢戏弄她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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