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毕业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星期,学校举办了毕业典礼。
操场上的梧桐树还是绿的,和三年前一样。但林郁禾知道,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站在这里,穿着长袖校服,手心全是汗,等着上台唱《青花瓷》。三年后她站在这里,还是穿着长袖校服,还是手心全是汗,但这次不用上台了。这次是告别。
操场边上立着一面很大的签名墙,白色的底,上面印着“青春不散场”几个字。已经有很多人签过了,名字有大有小,有工整有潦草,有的旁边画了爱心,有的写了“中考加油”。林郁禾站在签名墙前面,手里拿着黑色的马克笔,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68张卷子,数对了。”
顾若涵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没有说话。然后她接过笔,在林郁禾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下次数快点。”
林郁禾笑了。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搬作业,她数错了,顾若涵说“重数”。后来她数对了,顾若涵说“下次数快点”。再后来她数得越来越快,顾若涵就不说了。但今天她又说了。不是嫌她慢,是“我记得”。
顾若涵写完之后,没有把笔还给林郁禾。她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小到差点被别人的名字盖住。林郁禾凑过去看,是四个字:忆语思涵。
“这是什么?”林郁禾问。
“没什么。”
“你写了什么?”
“你没看到就算了。”
林郁禾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忆语思涵。她不知道顾若涵什么时候想到这四个字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在签名墙上。但她知道,“忆语”是她,“思涵”是顾若涵。她们的名字,被写在了一起,在毕业的签名墙上,在一群人的名字中间,小小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但它在。
她们在签名墙前站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找她们合照,是班里的同学。一张,两张,三张。有正经的,有搞怪的,有比心的。林郁禾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但她心里有一点点难过。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和她一起走了三年,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林郁禾,你和顾若涵单独拍一张!”有人在喊。
林郁禾看了一眼顾若涵。顾若涵没有看她,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她们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碎金子。林郁禾想起三年前她们拍的第一张合照,也是在这棵树下,也是阳光很好。那时候她们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不敢靠近。现在她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没有缝隙了。
“三、二、一——”咔嚓。照片拍好了。林郁禾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但她知道,这张照片她会留一辈子。
拍完照,她们开始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林郁禾拿着笔,在顾若涵校服的袖口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行楷,连笔带锋,和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随随便便,但每一笔都是认真的。顾若涵接过笔,在她校服的后领下面写了两个字:顾若涵。正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你写那么小干嘛?”林郁禾问。
“写大了不好看。”
“我那个写大了好看吗?”
“丑。”
“那你干嘛还让我写?”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把笔还给林郁禾,低下头,把袖口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林郁禾看到了。
另一个同学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油漆笔。“来来来,我帮你们写个CP名!”
“什么CP名?”林郁禾假装不知道。
“就是你们两个的啊!我们班谁不知道!”
林郁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看了一眼顾若涵,顾若涵没有看她,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那个同学在她们校服的后领下面,顾若涵签名的地方,用金色的笔写了四个字:忆语思涵。和顾若涵在签名墙上写的一模一样。
“好了!绝版!”同学满意地拍了拍手,跑掉了。
林郁禾低下头,想看看自己后领写了什么,看不到。她问顾若涵:“她写了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没看到。”
“忆语思涵。”
林郁禾愣了一下。“你也写了?”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四个字藏了起来。但林郁禾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她校服的后领下面,在顾若涵签名的旁边,金色的,亮闪闪的。她会把这件校服收好,放在衣柜最里面,永远不洗。
毕业典礼的最后,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段话。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好好的。”
林郁禾坐在座位上,眼眶有点热。她想起这三年来,她们在历史老师办公室躲了多少次学生会,吃了多少个橘子,多少个小蛋糕。老师从来没嫌她们烦,总是说“进来吧”,总是朝角落的椅子努努嘴。那两张椅子好像专门给她们留的,永远空着,永远干干净净。
散场的时候,林郁禾走到历史老师面前。
“老师,谢谢您。”
老师看着她,笑了。“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的。”
“嗯。”
“互相照顾。”
“嗯。”
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林郁禾转过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她朝她们挥了挥手。林郁禾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走了。她知道,有些人说了再见,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但她想,历史老师会记得她们。记得有两个女孩,总是在她办公室吃橘子,总是坐在角落里吹空调,总是很晚才走。
毕业典礼结束后,暑假开始了。
这是三年来最轻松的一个暑假。没有作业,没有补习班,没有考试。只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刚刚入夏的风。林郁禾和顾若涵约好了一起去海边。不是那种很远的、要坐飞机才能到的海。是离她们城市不远的一个小岛,坐大巴两个多小时,再坐船上岛。她们没去过,但听同学说那里的海很蓝,沙滩很软,人不多。
出发那天,林郁禾起得很早。她把泳衣、防晒霜、换洗衣服塞进书包里,还塞了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本子,可能是想记点什么。
顾若涵在车站等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还是深蓝色的,还是大一号,还是空空荡荡的。林郁禾知道她为什么穿外套,她没有问。顾若涵也没有说。
“你带了什么?”顾若涵看着她鼓鼓囊囊的书包。
“衣服。”
“还有呢?”
“本子。”
“带本子干嘛?”
“写东西。”
顾若涵没再问。她们上了大巴,坐在最后一排。林郁禾靠窗,顾若涵坐她旁边。车子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林郁禾看着那些树,想,三年来她每天都能看到梧桐树,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高中不知道在哪,大学不知道在哪。但这些树会一直在这里,长高,长大,落叶,发芽。
“你在看什么?”顾若涵问。
“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还在。”
顾若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也转过头,看着窗外。车子开上了高速,梧桐树没了,换成了一排排的杨树。顾若涵看了一会儿,转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郁禾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林郁禾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她没有叫她。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两个多小时后,她们到了码头。海风吹过来,咸咸的,黏黏的,混着鱼腥味和防晒霜的味道。林郁禾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她会记住很久。
“你闻到了吗?”她问。
“闻到了。”
“什么味道?”
“海。”
“还有呢?”
顾若涵想了想。“你的防晒霜。”
林郁禾笑了。她没想到顾若涵连这个都闻得出来。她们上了船,坐在甲板上。海很蓝,比她们想象的还蓝。浪花拍在船身上,溅起白色的泡沫。海鸥在天上飞,有时候飞得很低,低到能看到它们的眼睛。
林郁禾拿出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海的照片,天空的照片,船的照片,海鸥的照片。还有顾若涵的照片。她坐在甲板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捋了一下,没有看镜头。林郁禾按下了快门。这是她手机里第不知道多少张顾若涵的照片。她从来不删,也从来不给她看。
到了岛上,她们先去民宿放东西。房间不大,两张床,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不知名的树。不是梧桐树,但叶子很大,风一吹就哗哗响。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顾若涵问。
“你先。”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拍完照。”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了衣服进了浴室。林郁禾坐在床上,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海的照片,天空的照片,船的照片,海鸥的照片。还有顾若涵的那张。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捋了一下,没有看镜头。林郁禾盯着那张照片,觉得这是她拍过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那个人在她镜头里,很自在,很放松,不需要摆姿势,不需要笑。就是她自己。
傍晚的时候,她们去了沙滩。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有一对情侣在拍照,有一个老人在遛狗。
林郁禾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痒痒的。她走了几步,回头看顾若涵。顾若涵没有脱鞋,站在沙滩边上,看着海。
“你不下来?”
“不想弄脏脚。”
“那你来海边干嘛?”
“看你。”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顾若涵是说“看你”还是“看海”。可能都是,可能都不是。她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往海里走了几步。海水淹到她的脚踝,凉凉的,很舒服。浪花打过来,溅湿了她的裙摆。她没有躲,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顾若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脱鞋,但她在林郁禾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久到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
“林郁禾。”顾若涵叫她。
“嗯。”
“你以后想干嘛?”
“不是说好了吗。一中,政法大学。”
“那是学习。我是说,你想做什么。”
林郁禾想了想。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年的事都是“怎么撑过今天”“怎么考上一中”“怎么和她在一个班”。她没有想过再往后的事。
“我想——”她想了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顾若涵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林郁禾没有捋,顾若涵也没有。她们就那么站着,站在海里,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站在夏天刚开始的风里。
“我也是。”顾若涵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浪声盖过去。但林郁禾听到了。她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觉得这一刻,她会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民宿的床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银白色的。林郁禾睡不着,翻了个身,看着对面床上的顾若涵。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顾若涵。”她轻轻叫她。
“嗯。”
“你没睡?”
“没。”
“在想什么?”
“在想高中。”
“高中怎么了?”
“还能不能一个班。”
林郁禾想了想。“能。我们说好了的。”
顾若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林郁禾差点没听见。
“说好的事,不一定都能做到。”
林郁禾知道她说得对。说好的事,不一定都能做到。初中三年,她们说好要一直在一个班,做到了。说好要一直当同桌,也做到了。但高中不一定。高中分班看成绩,不一定能分到一起。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我们就努力。”林郁禾说。
“努力什么?”
“努力考到一起。”
顾若涵没有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和海浪声。过了很久,顾若涵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但林郁禾觉得,那个字比“我喜欢你”还重。因为“我喜欢你”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好”是一辈子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们在海边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林郁禾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海,不是拍日出,是拍顾若涵的侧脸。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太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光。
“你又在偷拍。”顾若涵说。
“没有。光明正大拍的。”
“给我看看。”
林郁禾把手机递过去。顾若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还行。”她说。
林郁禾笑了。“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她知道。
回程的大巴上,林郁禾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海的照片,天空的照片,日出的照片,日落的照片。还有顾若涵的照片。她在甲板上的,在沙滩上的,在民宿里的,在海边的。每一张都好看。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是因为她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会想起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那一刻她在想什么,那一刻风大不大,那一刻她有没有笑。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她们在签名墙前拍的合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林郁禾放大照片,看到签名墙的角落里,有两行很小的字。一行是她的:“68张卷子,数对了。”一行是顾若涵的:“下次数快点。”旁边还有四个更小的字:忆语思涵。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她想,这就是她们。一个人说“我做到了”,一个人说“还不够,继续”。但她们在一起。从68张卷子,到毕业,到海边,到以后。不管走多远,她们都在。而那四个字,是她们的名字拼在一起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她们两个人的。
暑假过半的时候,林郁禾在家里收拾东西。她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了出来。卷轴,那支一直没送出去的红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纸条和便签。风琴本不在。风琴本在顾若涵那里,6月18日那天送给她了。
她不知道顾若涵把风琴本放在了哪里。也许在书架上,也许在抽屉里,也许压在枕头底下。但她知道,她一定留着。因为顾若涵是那种人——别人送的东西,她不会丢。
她把那支红笔拿起来,看了很久。那是她初一暑假买的,想送给顾若涵,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她忘了,红笔就一直躺在抽屉里,躺了两年。她想了想,把红笔拿出来,放在了书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但先带着。也许哪天就送出去了。
开学前一周,顾若涵发来一条消息:“高中分班名单出来了。”
林郁禾心跳加速。“我们在一个班吗?”
“自己看。”
顾若涵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分班名单,上面有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林郁禾,顾若涵。和初一那张座位表上写的一样,挨在一起。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点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到顾若涵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笑完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你每次高兴的时候都不回消息。”
林郁禾看着那行字,又笑了。她想,这个人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知道她什么时候难过,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偷拍,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回消息是因为在笑。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林郁禾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透明的。但透明也没关系。她不怕被她看到。
“笑完了。”她回。
“那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
“高中还要在一个班。还要当同桌。”
“说好了。”
林郁禾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说好了”。不是“我答应你”,不是“尽量”,是“说好了”。从初一到高中,从梧桐树到海边,从68张卷子到分班名单。她们说好了很多事,有些做到了,有些还没做。但她想,没关系。她们还有很多时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还有以后的一辈子。慢慢做,一件一件地做。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初中毕业了。我们在签名墙上写了字,在校服上签了名,在梧桐树下拍了合照。同学帮我们写了CP名:忆语思涵。我们去了海边,看了日出和日落。她说她也是。高中分班名单出来了,我们还在一起。她说‘那说好了’,我说‘说好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初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但她撑过来了。她不仅撑过来了,还和她一起走了三年。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吃了很多橘子和蛋糕。她不知道高中会怎样,不知道大学会怎样,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她不是一个人走。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在。她们的CP名,叫忆语思涵。忆语是她,思涵是她。拼在一起,就是她们。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暑假快结束了。高中要开始了。她们还要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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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初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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