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高中
九月一号，高中开学。
梧桐树不在了一中门口种的是银杏。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微微泛黄，风吹过来，沙沙响，和梧桐树的声音不一样。林郁禾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她想，三年了，她习惯了每天看到梧桐树，现在换成了银杏，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习惯。
“看什么？”顾若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不一样。”
顾若涵没说话。她站在林郁禾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她穿了一件新校服，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盖住手腕，还是大一号。她的书包上还挂着那个红色挂件，毛茸茸的，已经有点旧了，但她没有换。
“走吧。”顾若涵说。
“好。”
她们走进校门。一中的校园比初中大很多，操场是塑胶的，教学楼是新的，连走廊都宽了一倍。林郁禾走在顾若涵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在她左边，从教室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教室，从一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一楼。走了三年，走成了一中。
分班名单贴在墙上。她们走过去，从第一名往下找。林郁禾的心跳得很快，比中考查分还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说好了的，说好了要在一个班，说好了要当同桌。但说好的事，不一定都能做到。顾若涵说过这句话，她记得。
“找到了。”顾若涵说。
“在哪？”
顾若涵指了指名单中间的位置。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和初一那张座位表上写的一样。林郁禾，顾若涵。林郁禾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旁边的人都在看她。
“你笑什么？”顾若涵问。
“笑我们还在一个班。”
“还不知道是不是同桌。”
“能同桌就同桌。不能同桌也在同一个班。”林郁禾把顾若涵以前说的话还给了她。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教室在三楼，靠窗。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新同学，新面孔，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在整理书包。林郁禾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顾若涵坐在她旁边。和初一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三年前也是这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若涵的课本上，落在那本她翻了一节课都没翻过去的书上。
“你记得吗？”林郁禾问。
“记得什么？”
“初一开学第一天。你坐在我旁边，低头看书，阳光照在你脸上。”
“不记得了。”
“你骗人。”
顾若涵没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林郁禾看到了。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欢迎的话，说了一些高中三年的规划，说了一些“你们是新生但不是小孩子了”之类的话。林郁禾没怎么听进去，她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不知道这棵树会陪她们多久。三年，也许更长。
下课铃响了。顾若涵站起来。
“去哪？”林郁禾问。
“办公室。”
“哪个办公室？”
“历史老师办公室。”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们已经不是历史课代表了，高中没有历史课代表，或者说，她们还没来得及当。但顾若涵已经走出去了，她跟上去。她们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不认识的老师，戴眼镜，短发，看起来很年轻。
“你们是？”老师抬起头。
“没事。”顾若涵说，“走错了。”
她转身走了。林郁禾跟在她后面，想笑又不敢笑。
“你走错办公室了。”林郁禾说。
“我知道。”
“那你干嘛还进去？”
“我以为还是她。”
林郁禾知道顾若涵说的“她”是谁。初中那个历史老师，会给她们留橘子，会给她们买小蛋糕，会说“你们来了，办公室还有点人气”。她不知道那个老师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那所学校，还记不记得她们。但她知道，她们会记得她。记得她给的橘子，记得她给的小蛋糕，记得她说的“进来吧”。
高中第一天，林郁禾没有搬作业，没有数68张卷子，没有爬四楼。她坐在教室里，听了一天的课，记了一天的笔记。新老师，新同学，新课本，新教室。一切都是新的，只有旁边那个人是旧的。不是“旧”，是“一直在”。
放学的时候，她们一起走出校门。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下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们肩膀上。林郁禾没有拍，顾若涵也没有。
“明天见。”顾若涵说。
“明天见。”
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顾若涵的背影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林郁禾的脚尖。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从教室门口看到校门口，从校门口看到巷口。三年后还是一样。她走了，她看着。她说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她想，高中三年会是什么样子？会比初中更累，会比初中更难，会比初中更多考试、更多卷子、更多晚自习。但她不怕。因为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在。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高中开学了。一中有银杏树，没有梧桐树。我们还在一起，还是同桌。她走错办公室了，她说‘我以为还是她’。明天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初中三年她写了很多备忘录。从“她说‘明天见’”到“暑假我会想你的”，从“68张卷子数对了”到“高中分班名单出来了”。她想，高中三年她还会写很多。写到高考，写到录取通知书，写到“九月见”。写到一个又一个“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习惯这个声音。但她知道，旁边那个人，她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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