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演出
顾若涵是在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报的名。
林郁禾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主意。那天晚上她发来那段语音,说“我没说报。我只是在弹。”林郁禾以为她真的不报了。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节目单上多了一个名字:顾若涵,木吉他独奏。
她转过头看顾若涵。顾若涵没有看她,低着头在写作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平静。
“你报了?”林郁禾问。
“嗯。”
“你不是说不报吗?”
“改主意了。”
林郁禾没有再问。她知道顾若涵为什么改主意。不是因为想通了,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她报了。因为她在台上,所以她也想上台。不是因为舞台,是因为她们可以在同一个晚上,站在同一个灯光下,弹给彼此听。
音乐节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后台很吵,有人在调音,有人在背歌词,有人在跑来跑去。林郁禾站在角落,手里握着电吉他的琴颈,手心全是汗。她不是第一次上台了。初一唱过《青花瓷》,初二唱过《我的歌声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手里有乐器,这次她不用开口唱歌,这次顾若涵也在后台。不是台下,是后台。她们之间隔着一道幕布,但她在。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林郁禾站在幕布后面,看着台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弹钢琴。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吉他的琴颈滑得握不住。她在心里过着要弹的曲子,一遍一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
“下一个,顾若涵,木吉他独奏。”
林郁禾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站在幕布后面,看着顾若涵走上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和平时一样,大一号,空空荡荡的。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后面那颗很小的痣。她走到舞台中央,坐在椅子上,把木吉他放在腿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开始弹了。
林郁禾听过这段旋律。那天晚上,顾若涵发来的语音里,就是这首曲子。她在手机里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好听。但手机里听和现场听不一样。手机里的声音是扁的,现场的空气在震动。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心上。
顾若涵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游走。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郁禾知道她在认真。她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搬作业认真,数卷子认真,写作业认真,连吃橘子都认真。但弹吉他的认真不一样。搬作业的认真是给老师看的,弹吉他的认真是给自己的,也是给——
林郁禾不知道是不是给她的。但她希望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顾若涵站起来,鞠了躬,走下台。林郁禾站在幕布后面,看着她走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林郁禾觉得,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顾若涵看她的眼神,可能是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可能是舞台上残留的灯光。
“下一个,林郁禾,电吉他独奏。”
该她了。
林郁禾深吸一口气,握紧琴颈,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脸上,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台下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顾若涵在哪里。她在后台,站在幕布后面,和她刚才站的位置一样。她在看她。
林郁禾把电吉他挂在身上,手指按在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她看着后台的方向。不是看观众,不是看评委,是看她。她知道她看到了。因为那道幕布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林郁禾弹的是她练了很多遍的那首曲子。她练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晚上都练,有时候练到手指发疼。但站在台上的时候,手指不疼了。她的手像自己有记忆一样,按在每一个该按的位置上,弹出每一个该弹的音符。
她弹到一半的时候,往后台看了一眼。幕布后面,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林郁禾忽然觉得,这不是演出。这是她和她之间的一场对话。她弹一句,她听一句。她听懂了,她再弹一句。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歌词,不需要“我喜欢你”。音符就是她们的语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林郁禾站在那里,喘着气,手还在抖。她看着后台的方向,幕布后面,那个人在鼓掌。不是那种拍两下就停的敷衍,是真的在鼓掌。她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林郁禾鞠了躬,走下台。她走到后台的时候,顾若涵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
“弹得不错。”顾若涵说。
“你不是说我没到那个水平吗?”
“那是以前。”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光,是她自己的。
“你也是。”林郁禾说。
“我也是什么?”
“弹得不错。”
顾若涵低下头,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耳朵尖红了。林郁禾看到了,没有拆穿她。她们站在后台,谁都没说话。后台很吵,有人在搬乐器,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跑来跑去。但林郁禾觉得,那些声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刚刚在同一个舞台上,弹给彼此听。不用说话,不用表白,不用确认什么。音符替她们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音乐节。她弹了木吉他,我弹了电吉他。她说我弹得不错,我说她弹得不错。她的耳朵红了。我们在同一个舞台上,弹给彼此听。没有说喜欢,但都听到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音符替她们说了。心跳替她们说了。耳朵替她们说了。说的人知道,听的人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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