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流言

琴房练琴成了她们每天放学后的固定节目。一个星期去四五天，有时候去得更勤。琴行老板认识她们了，看到她们进门就朝里面努努嘴，说“老位置”。那间小琴房好像专门给她们留的，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是空的。

林郁禾不知道是不是老板特意安排的，她没有问。她只知道，那间琴房里有她和顾若涵，有两把椅子，两把吉他，和一整个秋天的银杏叶。窗外的银杏树一天一天地变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铺满了小巷子。她们坐在琴房里，听不到风声，只能听到吉他的声音。

有一天，林郁禾弹错了一个和弦。她的无名指没有按到位，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皱了皱眉，想重新弹一遍，但顾若涵先开口了。

“错了。”

“我知道。”

“重来。”

林郁禾深吸一口气，重新弹。这次对了。她弹完之后，抬起头，看到顾若涵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能弹对”的满意。

“你笑什么？”林郁禾问。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你看错了。”

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低下头，继续弹。但她心里在想，顾若涵最近好像变得爱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嘴角微微翘一下，很轻，很短，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林郁禾每次都能看到。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总是在看她。看她低头调弦的样子，看她手指在弦上游走的样子，看她耳朵尖红了却不承认的样子。她不是在弹吉他，她是在看她弹吉他。这是不一样的。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学校里开始有一些流言。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可能是有人在琴行看到她们了，可能是有人在走廊上看到她们走得太近了。流言的内容很简单：高一三班的林郁禾和顾若涵，天天黏在一起，放学一起去琴行，关系不一般。“关系不一般”这个词在高中校园里有很多种解释。有人说是好朋友，有人说是闺蜜，有人说——是那种关系。

林郁禾听到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前面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她听到。“你听说了吗？就三班那两个女生，天天一起去琴行那个。”林郁禾的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她不知道顾若涵有没有听到过这些流言，她没问过。顾若涵也没提过。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说，不问，但都知道。

有一天放学，她们走在去琴行的路上。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顾若涵走在林郁禾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你听到那些话了？”顾若涵忽然问。

林郁禾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那些。”

林郁禾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介意吗？”顾若涵问。

林郁禾想了想。她介意吗？她不知道。她介意别人说她们“关系不一般”吗？不，她不介意。因为她们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她介意的是，那些话说得太早了。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全世界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她确认顾若涵的想法？还是等她自己不再害怕？

“不介意。”林郁禾说。

“真的？”

“真的。”

顾若涵没再说话。她们走到琴行门口，推开门，走进去。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也没抬。“老位置。”她们走进琴房，关上门。琴房很小，和往常一样。两把椅子，两个谱架，一把木吉他，一把电吉他。林郁禾坐下来，把电吉他抱在怀里，没有弹。顾若涵也没有弹。

“林郁禾。”顾若涵叫她。

“嗯。”

“那些话，我听到了。”

林郁禾抬起头，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郁禾知道。

“你介意吗？”顾若涵问，又是这个问题。

“我不介意。”林郁禾说，“你呢？”

顾若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不介意。”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银杏叶落地的声音盖过去。但林郁禾听到了。她说“不介意”。不是“没关系”，不是“随便他们”，是“不介意”。这意味着什么？林郁禾不知道。但她想，至少她不讨厌。不讨厌别人说她们在一起，不讨厌那些“关系不一般”的猜测。这是一个开始，很小，像银杏叶刚开始泛黄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颜色。但它变了。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天她们没有练琴。她们坐在琴房里，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一两句话。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铺满了小巷子。林郁禾看着那些叶子，想，也许有一天，她们会真的“在一起”。不是流言里的那种，是真的。到那天，她不会再害怕，不会再犹豫。她会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们在一起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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