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现在这样

第三十章现在这样

流言出来之后,她们没有疏远。

林郁禾想过要不要在琴房保持点距离,比如把椅子往旁边挪一点,比如弹完琴不要一起走。她甚至试了一次——那天放学,她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顾若涵先走。但顾若涵没走。她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水杯,等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顾若涵问。

“没,就……收拾东西。”

“你平时不都收得挺快。”

林郁禾没话说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顾若涵转过身,走在她左边。和平时一样。林郁禾想,算了。她不躲了。反正她也躲不掉。

琴房里,她们坐得更近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椅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以前中间隔了半米,能再放一把椅子。现在两个人的手肘经常碰到一起。林郁禾弹错一个和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顾若涵那边靠一下,像是要找一个支撑。顾若涵没有躲开。她甚至会在林郁禾靠过来的时候,微微侧一下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有一次,林郁禾低头调效果器,顾若涵在练一段solo。她练得很专注,手指在弦上飞快地移动,眼睛盯着谱架,眉头微微皱着。林郁禾调完效果器,没有马上弹。她抬起头,看着顾若涵。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她弹错了一个音,停下来,皱了皱眉,又重新开始。林郁禾看着她的手指——那些茧比以前更硬了,按弦的时候不会抖了。她想,这双手搬过68张卷子,写过工整的正楷,扯过橘子上的白丝,现在在弹吉他。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

“看什么?”顾若涵没抬头。

“看你弹琴。”

“你自己不弹?”

“看完了再弹。”

顾若涵停下手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红了,但表情还是很平静。

“你看完了吗?”她问。

“看完了。”

“那弹。”

林郁禾笑了,把电吉他抱好,开始弹。她弹的是顾若涵刚才练的那段solo,有些地方卡住了,有些地方走调了。但顾若涵没有说“错了”,也没有说“重来”。她只是听着,等她弹完。

“怎么样?”林郁禾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六十分。”

“及格线?”

“嗯。”

林郁禾笑了。她知道顾若涵不会给她打高分,但六十分也行。及格了,说明她可以继续弹。不需要满分,只需要“还行”。

放学回家的路,她们走得越来越慢了。

以前从琴行到岔路口,走十分钟。现在走十五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不是路变长了,是她们走慢了。林郁禾不知道是谁先慢下来的。也许是她,也许是顾若涵。也许她们同时慢下来的,像两辆并排的车,谁都不想超谁,就那么慢慢地开。

她们开始在路上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数学作业最后一题好难,你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人在教室养猫。猫跑了,找了一节课。她们笑了,站在银杏树下笑,笑得像两个傻子。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今天为什么在教室等我?”

“哪天没等?”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是真的。每天放学,顾若涵都会等她。有时候她在收拾书包,有时候她在和同学说话,有时候她只是在发呆。不管她在做什么,顾若涵都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水杯,等她。

“你为什么等我?”林郁禾问。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踩了一片落叶。咔嚓。她又踩了一片。咔嚓。

“因为顺路。”她说。

林郁禾笑了。她们家不在一个方向,怎么顺都不路。但她没有拆穿她。就像顾若涵从来没有拆穿过她一样。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拆穿,但都知道。

有一天,她们练完琴,走在回家的路上。银杏叶落了一地,在路灯下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转,像在跳舞。

“林郁禾。”顾若涵叫她。

“嗯。”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哪样?”

“就是现在这样。每天去琴房,弹琴,然后一起走。”

林郁禾想了想。她不知道顾若涵为什么问这个。她们已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了。每天放学去琴房,待一个小时,然后一起走到岔路口,她说“明天见”,她说“明天见”。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银杏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挺好的。”林郁禾说。

“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

“你不觉得……太近了?”

林郁禾知道她说的“太近”是什么意思。不是琴房里的距离,是她们之间的关系。近到别人会说闲话,近到自己有时候会心跳加速,近到分不清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太近了吗?”林郁禾反问。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不觉得。”顾若涵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走。但林郁禾听到了。她说“不觉得”。不觉得太近,不觉得烦,不觉得应该离远一点。她觉得现在这样——每天一起走,一起练琴,手肘碰到手肘也不躲开——挺好的。

“那就不近。”林郁禾说。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懂我”的满意。

她们走到岔路口,停下来。顾若涵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叠在一起。

“明天还去琴房吗?”顾若涵问。

“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郁禾。”

“嗯?”

“你刚才弹的那段solo,其实不止六十分。”

林郁禾愣了一下。“那多少分?”

顾若涵想了想。“六十一。”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快到林郁禾还没来得及说“就多一分”,她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巷口。

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笑了。六十一分。不是一百分,不是九十分,是六十一分。但林郁禾觉得,这六十一分比一百分还重。因为一百分是完美,六十一分是“你还可以更好,但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好”。是顾若涵能给出的最大夸奖,藏在“六十一”这个数字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琴房里坐得更近了。手肘碰到手肘,她没有躲开。她说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说我也觉得。她说她没觉得太近,我说那就不近。她说我弹的solo不止六十分,是六十一分。六十一分,多一分。多出来那一分,是给我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她们还在靠近。很慢,像银杏叶从绿变黄,像冬天从远到近。一天一天,一点一点。不急,她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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