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李砚初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人。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双整齐摆放在床边的拖鞋上,像是一件被精心安置的展品。配套的洗漱用品端端正正立在洗手台显眼处——牙刷朝同一方向倾斜,毛巾叠出规整的棱角。贺植远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妥帖。

带着一丝倦懒的困意,李砚初不紧不慢地洗漱完,推开卧室的门。厨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油锅轻滋,碗碟轻碰。贺植远站在灶台前,正做着午餐。很普通的家居服,灰蓝色的棉质衣料,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清隽的味道,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偏偏安安静静地囿于厨房烟火。

李砚初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沉浸在厨艺里的贺植远。他微微侧头,眉目间浮起一瞬的意外,随即敛去,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醒了。”贺植远将炒好的菜盛进盘里,端去餐桌,筷子、汤匙、餐垫一一铺好,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一起吃点么?”

李砚初没有拒绝。他记得贺植远厨艺不错,也记得上一次吃到他做的饭,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拉开座椅坐下,目光在贺植远脸上停了片刻,“晚点我要去趟公司,你可以在家再休息会儿。”

“周末也要加班?”李砚初微微凝眉,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项目需要赶一赶。”贺植远回答得平淡,垂着眼给他盛了碗汤。他没提宁园,也没提那个工程上棘手的专利合作——更不想让人以为他想搭李砚初这条捷径。他贺植远的路,从来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哪怕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吃力。

李砚初没再说什么。他一直都知道贺植远的脾性,从不乱规矩,恪守本分到近乎偏执。

李砚初比贺植远先离开江湾城。车子一路上了高架,往郊外开去。那里有一个花鸟市场,他向来对花木没什么兴趣,却在那一排排绿植前站了许久。老板热情地推销着什么“寓意好”“一对”“长久”,那些话他本来不爱听的,偏偏最后那句让他动了心。

他选了两株最简单的,付了款,报了江湾城的地址,叮嘱老板辛苦送一趟。

他想,贺植远的新家过于简单了。空荡荡的客厅,像这个人一样,什么也不肯多放。他想添点东西。

贺植远是接到物业电话才知道这件事的。李砚初给他送了乔迁礼,麻烦物业开门,才把那两棵绿植搬进了家。两株绿植立在客厅中央,枝叶安静地舒展着,让这个冷清的房子,忽然有了点生气。

他拿起手机,给李砚初发了条信息:“谢谢。”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贺植远等了几分钟,便把手机放到了一旁。他没有觉得失落,甚至没有觉得意外——李砚初那样的人,忙起来不看消息也是常事。他只是把这句话发过去了,就够了。毕竟,李砚初是第一个为他贺喜的人。

张礼敲响办公室门的时候,贺植远正对着图纸出神。她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激扬,眉眼间全是干劲。

“远哥,你之前让我联系的专利的负责人,他们今天回消息了!”张礼的声音里压着兴奋,“说周一要来实地考察一下我们的项目。”

这件事她跟进了整整一周,打了十几通电话,发了无数封邮件,才有了这一点进展。

“做得好。”贺植远不吝啬夸奖,眼里难得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后面你负责一下相关人员的接待,周一我们一起去宁园考察。”

那个工程技术是整份设计方案里的核心,而国内唯一掌握这项专利的那家公司,合作门槛高得离谱。他需要拿下这笔合作,必须拿下。

“好的!”张礼应下来,脚步轻快地回了工位,又埋进一堆文件里。

贺植远离开公司时,已经晚上十点了。整栋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他开车穿过空旷的街道回到江湾城,进门第一眼就被客厅里的那两棵绿植吸引了目光。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意,空落落的客厅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棵绿植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眉眼之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门铃被摁响的那一刻,贺植远微微皱眉——这个点,谁会来?他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幕让他愣在原地的画面:李砚初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幼猫。

那只猫太小了,小到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球,白色毛发里掺杂着斑驳的血迹,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可它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贺植远,带着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警觉和倔强,爪子扣在李砚初的手臂上,分明在颤抖,却半分不肯松开。

下午李砚初离开花鸟市场时,在巷口看见了这只猫。三只体型大了它整整一圈的狸花猫将它团团围住,它明明没有任何胜算,牙齿都还没长齐,却拼了命地撕咬扑抓,半步不退。李砚初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看着它被踩在脚下撕咬,看着它的血染在地上,看着它每一次被击倒又挣扎着爬起来。

他抬脚赶走了那几只狸花猫,弯腰将那只奄奄一息的幼崽捧在手里。小小的一团,骨骼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一直盯着李砚初,爪子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仍然维持着防御的姿态。

那一瞬间,李砚初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拿着球出门,在巷子里撞见了被围堵的贺植远。几个混混不是善茬,拳脚落在那少年身上,几乎要将他活活打死。贺植远也是这样,浑身是血,牙齿咬得死紧,一声不吭,眼睛里全是不肯服输的狠劲。如果不是李砚初砸过去的那只球,贺植远也许真的会在那个午后出大事。

他后来把贺植远送去了医院,垫付了医药费。贺植远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我会还你”。

他真的还了,一分不少,连带着一笔一划写在本子上的利息。

那只流浪猫被李砚初放在了副驾驶上,一路带回了他住的酒店。等他抱着猫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生面带歉意地告诉他:酒店禁止携带宠物。

李砚初在国内没有房产。他想了想,给周彷打了个电话。

“大哥,我一个演员,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住酒店,不买房子。”电话那头,周彷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无奈。

他又打给顾崎。顾崎倒是买了房,但那是和新婚妻子一起住的,李砚初没等对方开口,自己就先挂了电话。

他抱着那只猫站在酒店门口,夜风灌进来,小猫往他怀里缩了缩,爪子终于松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戒备,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下去。

李砚初低头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绒毛,脑海中浮现的,是贺植远的脸。

他拿起手机,没有发消息,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沉静:“李砚初?”

他顿了一下,说:“你家里能养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贺植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叹息:“……你已经在楼下了?”

李砚初抬起头,江湾城的那扇窗户里,灯光正好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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