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013

贺植远不喜欢猫。

这算不上什么秘密,却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五岁那年,一只流浪猫毫无征兆地扑向他,尖利的爪子划开后背,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他记得那件白色短袖被撕烂的样子,记得血迹顺着脊背往下淌的温热触感。没来由的伤害最让人恐惧——因为你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知道该如何避免下一次。

从那以后,他对所有猫科动物都敬而远之,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在他看来藏着一把随时会亮出的刀。

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有一只猫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那只猫是李砚初带来的,巴掌大,通体雪白,蜷在玄关的鞋柜上舔爪子,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贺植远站在门口,后背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竟然隐隐发烫。

“养在客卧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抬手指了指离主卧最远的那间房。客卧还没来得及添置家具,空荡荡的,正好适合关一只猫。

李砚初蹲在地上逗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并未看出贺植远的不适,他也以为贺植远应该会喜欢这些小动物。

那晚李砚初没有留下。他守着他们之间的规矩,只有周五。

凌晨两点,那只猫开始叫。

不是撒娇的那种叫,是尖锐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它喉咙的那种叫声。贺植远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伤疤在黑暗中突突地跳。他等了十分钟,声音没有停。又等了十分钟,更响了。

他起身推开客卧的门,月光照进来,那只白色的小东西几乎是瞬间从他脚边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幻觉。贺植远愣在原地,几秒钟后,走廊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他把家里所有的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都锁好了,然后拿着手电筒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沙发底下没有,厨房橱柜下面没有,卫生间浴缸后面也没有。最后他跪在主卧床边,手电的光照进床底的阴影里——那团白色的东西正缩在角落,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

“出来。”贺植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小心翼翼。

猫没有动。

他试着把手指伸进去,猫往后缩了缩。他去厨房拿了一罐金枪鱼罐头,把盖子打开放在床沿,猫纹丝不动。他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膝盖发麻,后背的旧伤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了一样隐隐作痛。

最后还是贺植远妥协了。他把主卧让给了那只猫,自己去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沙发太短,他蜷着腿,闭上眼,然后那些梦就来了。

五岁的他在巷口站着,那只黄色的猫从墙头跳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只猫不应该有任何情绪那样。它扑过来的时候贺植远甚至没有跑,因为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因为跑也没有用。他梦见自己摔倒在地上,梦见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梦见血的味道。

他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还亮着,凌晨四点十七分。主卧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贺植远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然后又睡过去。然后又梦见那只猫。再醒来。再睡。周而复始。

六点十分,他起身把猫的粮食和水换了新的,洗了个澡,穿上西装,出门。

公司的周日空旷得像一栋废弃的建筑。贺植远刷脸进了电梯,脑子里还在想那只猫有没有从床底下出来。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无数道白光同时炸开——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少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碰撞,贺植远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闪光灯把他的瞳孔烧出一片盲点。

“不是他。”

“昨天的消息不是说今天会来吗?”

“剧组保密工作也太严了吧,什么都拍不到。”

闪光灯稀落下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贺植远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办公室的门开着。

张礼小小的身影趴在电脑前,两只手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贺植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手里的甜品袋子提了提——这是他上楼时在咖啡店买的。

“周末不去附近玩玩?鹤市还是有很多不错的景点的。”他把甜品袋放在张礼桌上。

张礼猛地抬头,手比脑子快,“啪”地一声摁灭了显示屏。

“远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贺植远看了一眼主机——灯还亮着,文件没存。“电脑里有什么?”

张礼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贺植远伸手去够显示屏开关,指尖还没碰到,张礼就投降了:“我在电脑上做应援物料呢!”

“……”物料这个词在贺植远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找到对应的含义。

张礼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茫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所有急于向人展示自己心爱之物的少女一样,重新点亮了屏幕。“给你介绍一下我家哥哥!”

屏幕上是一张横幅的设计稿,粉蓝渐变的底色,上面印着几张可爱的大头贴。贺植远等张礼把图片放大才看清那是一张男生的脸——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少年感,笑着的样子像是能把所有阴天都照亮。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这张笑着的脸,是另一张。冷着脸的,站在雨里的,隔着一条街远远看着他的那张脸。

“周彷。”贺植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张礼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远哥!你也追周亦安吗?连他本名都知道!”周亦安是艺名,周彷的本名在圈内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能一口叫出来的,不是资深粉就是圈内人。

贺植远摇了摇头:“读书的时候他经常来我们学校。”电影学院和宁大只隔了一条街,周彷来宁大的理由只有一个——找李砚初。那时候贺植远和李砚初还在交往,周彷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一台人形定位器。有一回周彷甚至说:“你在一公里以内的地方,我就能找到李砚初。”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语气却笃定得不像在开玩笑。

“远哥!”张礼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那你有没有跟他合照?有没有加他微信?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他的亲签?”

“没有。”贺植远顿了一下。他其实加过周彷的微信,但和李砚初分手之后,周彷就把他删了。这件事还是他主动给周彷发消息时才知道的,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像一记无声的宣判。

“可惜了。”张礼叹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下次见到了,我给你要一张。”贺植远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张礼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贺植远,周亦安的签名照在二手市场上已经炒到了六位数——他随口许下的这张“下次见面”,不亚于送了她一份六位数的年终奖。

“远哥,别下次了!”张礼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带着少女那种不管不顾的赤诚,“周亦安今天就在我们办公楼拍戏!你要不去打个招呼?”

贺植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你好,请问——”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张礼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穿着剧组的戏服,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比镜头里瘦,五官也因此显得更锋利,但在对上张礼视线的瞬间,那些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弯起眼睛笑了笑。

“你好啊,方便借他用一下?”

周彷指了指贺植远。

张礼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当然。”

贺植远被借出去了。

演员休息室里,贺植远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无可挑剔。周彷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做某种物证检验。

“李砚初没犯浑就好。”周彷终于开口,语气里那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太过明显,以至于不像是对贺植远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没动手就好。”

“他都跟你说了。”贺植远并不意外。关于他和李砚初之间的事,李砚初从来不会自己守着——第一时间汇报的对象永远是那几个玩伴,周彷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忠心的那个。

周彷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跟你说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嗯。”周彷先应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语调微微上扬,“他说你俩在交往。”

交往。

这两个字落在贺植远耳朵里,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干涸已久的土地上。他以为他们之间是火包友,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脏乱不堪的关系,是周五晚上你来我房间或者我去你家,周一早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定义。

“贺植远。”周彷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一个偶像艺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和好的,也许当年你也有苦衷。但是无论如何,如果你俩真的重新在一起了,我祝福你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温和像蝉翼一样薄薄地蜕去,露出下面坚硬的东西。

“所以同样的事,别再做第二次。”

贺植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傲慢的、不以为意的笑。他站起来,和周彷平视。

“我们既然重新在一起了,就不会再分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周彷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贺植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半晌,他站起身,收起了那副威慑的模样,重新变回镜头前那个温润的、谁都可以亲近的偶像。

“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周彷拉开门走出去,张礼还守在走廊里,手里举着一张刚买的明信片。周彷看到她,笑着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签了名,还弯腰说了句:“设计很好看,加油哦。”

张礼快要哭了。

贺植远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周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着如果不是取向问题,周彷或许会是李砚初的最佳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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