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贺植远正伏在电脑桌前画图。屏幕的光映在他消瘦的侧脸上,建筑线条密如蛛网,他已经连续坐了四个小时,指节泛白,眼底泛青。
消息是周彷发来的。
往上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七年前。最后一条是贺植远问的,“李砚初几号的飞机?”
当他终于知晓李砚初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的没了。他站在学校顶楼,望向远处,有过一瞬间的往下坠的想法,割舍掉原本拥有的爱意会让他如此痛苦,身躯无法动弹,他甚至连正常说一句话都无法张口。
后来那段时间,他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同时也转了专业,选了离原学院最远的建筑系,像是只要物理距离够远,就能把李砚初从记忆里连根拔掉。可转专业需要面试,他那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硬是跑到建筑系教授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等教授下班出来,看见他靠着墙根蹲着,手边放着一沓画得密密麻麻的速写本。
“你是哪个系的?”教授问。
贺植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脸憋得通红,最后挤出一句:“我想……学……建筑。”三个字,断了两次。
教授看了他手里的速写本,翻了翻,又抬头看他。
贺植远张了好几次嘴,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断断续续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转专业、为什么非要来建筑系。每一句话都像在爬坡,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可他硬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想说的事情说了个干净。
最后教授点了头。
那是他失语两个月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说完之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此刻那条新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字句简短得像周彷这个人——“晚上我在西府街开了个派对,一起来玩。”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李砚初也来。”
贺植远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我特意邀请你的。”周彷又发了一条,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还没人舍得拒绝我。”
贺植远没回。
“贺植远!”
“回消息!”
周彷这个人自来熟到了一种境界。自从知道贺植远是李砚初的人,他就自动把贺植远划进了自己的朋友圈,好像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他组局邀请的人都是自己认定的好朋友,贺植远是被他强制认定的那个。
贺植远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最后打了两个字:“加班。”
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可周彷直接跳过了那条信息,回了一句:“我开车去接你。”
一个小时后,一辆扎眼的红色跑车拐进了地下车库。周彷在路上甩了好几个狗仔,才七拐八拐地进了贺植远所在的办公楼。电梯门一开,他二话没说,走到贺植远工位前,弯腰拔了电源线。
屏幕啪地黑了。
贺植远看着自己还没保存的CAD图纸,沉默了三秒钟。
周彷浑然不觉,拽着他的胳膊往电梯里推,一路带到车库,环顾四周问他:“你车哪辆?”
贺植远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那辆低调的深灰色SUV。车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儿旧。
周彷皱起眉头,认真地端详了那辆车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李砚初也不给你换辆好车?我家阿姨前年就不开这车了。”
贺植远被他这句“我家阿姨”噎了一下。
周彷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过的日子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维度。他坐过的车最差也是保时捷,贺植远这辆SUV在他看来已经属于“扶贫”的范畴了。
“坐不坐?”贺植远懒得跟他解释,拉开车门。
周彷犹豫了一秒,看了看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又看了看这辆灰扑扑的SUV,咬了咬牙:“坐。”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屁股刚沾上座椅就开始挑剔:“这座椅怎么这么硬?这什么皮?李砚初是不是快破产了?给你开这么拉垮的车。”
贺植远发动车子,没接话。
“你看这个内饰,这都什么年代的款式了——”
“你要不要睡会儿?”贺植远打断他。
周末晚上西府街堵得水泄不通,没一个小时开不进去。
周彷看了他一眼,难得识趣地闭上了嘴。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暖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贺植远的脸。周彷歪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真的睡着了。
贺植远开了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音乐,把车速放慢,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西府街的派对照例设在西公馆,鹤市有名的老洋房改的会所,进出的人都是城里叫得上名号的。贺植远从未来过这种场合,他停好车的时候,周彷刚好醒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又恢复了精神。
两个人一起进了公馆。门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和酒气。
李砚初提前到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身边的顾崎刚灭了雪茄,见他脸上的神色,凑过来低声笑道:“听说你和贺植远和好了?”
周彷那个大嘴巴,从早到晚在群里二十四小时直播,不想知道都难。
李砚初没否认,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顾崎挑了挑眉,目光在李砚初脸上停了一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崎太了解这个人了。李砚初骨子里有多傲,他是知道的。当年那件事,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可偏偏李砚初忍了,不但忍了,还咽了下去。
“你不恨么?”顾崎问。
李砚初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些东西顾崎看不太懂:“恨,怎么能不恨。”
也许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明明在心里把那个人判了一万遍死刑,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心脏却不争气地跳个不停。
“出息。”顾崎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是心疼。
贺植远走进来的时候,李砚初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T,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周彷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招呼众人落座玩牌。贺植远走到李砚初身旁坐下,同顾崎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顾崎看着面前这张脸,愣了一瞬。时间确实能冲淡很多东西,贺植远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已经模糊了,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顾崎忽然觉得,李砚初这些年的执拗并非没有道理。
过分惊艳了。
人长成这样,确实让人很难放手。
牌局摆开了。玩的是扑克,李砚初发牌。周彷几乎是把把输的那一个,筹码哗哗地往外流,他输得龇牙咧嘴,一会儿怪牌不好,一会儿怪位置不好,一会儿又怪李砚初发牌有邪气。后来他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一拍桌子,动静大得连隔壁桌都看了过来。
“好啊,李砚初你偏心!”周彷指着李砚初,气得脸都红了,“不公平不公平!贺植远你来发牌!”
贺植远笑着从李砚初手里接过扑克,修长的手指把牌码整齐,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画一张精细的建筑图纸。他抬眼看了周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发牌,对你来说更不公平。”
言外之意很明显——他会更偏向李砚初。
周彷愣了片刻,直接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站着的服务生,指着他喊:“你来你来你来!”
服务生一脸茫然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托盘。
众人笑倒。周彷这才消了气,把牌推到服务生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中立国,发牌。”
牌局继续。李砚初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贺植远的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脖颈。贺植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侧了侧身,让李砚初靠得更舒服一点。
这一轮,没有一张牌眷顾贺植远。他摸一张皱一次眉,再摸一张眉头皱得更深。牌面差得离谱,还没等到最后一张牌,他就把牌扣了:“弃了。”
周彷那边倒是春风得意,他第一次摸到这么顺的牌,眼睛都亮了,一把将面前所有的筹码全推了出去,底气十足地喊了一句:“All in。”
桌子对面的顾崎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他看了看自己的底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最后摇摇头,把牌丢了回去。
没跟。
顾崎这个人,向来只打百分百赢的牌。他没跟,要么是牌面不够好,要么是他觉得周彷在诈他。
周彷赢了桌上所有的筹码,得意洋洋地翻开自己的底牌,一对梅花K,算不上顶级好牌,可他赌的就是顾崎不敢跟。
“你炸我!”顾崎看了周彷的牌,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赞赏。他没想到周彷这个直性子,居然也有学会绕弯子。
“顾处,”周彷下巴抬得老高,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你这一辈子总不可能一直求稳吧?有些时候也是要赌一把的!”
下一把,贺植远的牌面依旧不好。他摸一张,眉头皱一下,李砚初压在他肩上看他的表情,觉得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贺植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撞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最后牌面出来,贺植远手里的牌几乎是最小的那一档。他看着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牌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李砚初注意到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周彷。
周彷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李砚初太了解他了——周彷这个人,越是手里有好牌,脸上就越装得风平浪静。这种伪装的平静,反而暴露了一切。
他一定又拿了手好牌,而且是顶好的那种。
顾崎跟了一圈,最后还是弃了。桌上只剩下贺植远和周彷两个人。
筹码堆在中间,灯光底下码得整整齐齐,银灰色的金属质感泛着冷光。
周彷咬了咬嘴唇内侧,把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再一次全推了出去。他表面镇定,背地里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二——这把牌,他拿的是豹子,三条A。
“我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话,可他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我也跟。”贺植远的声音不急不慢。
他的筹码少,跟了之后所剩无几。周彷看着他的牌面,忍不住开了句玩笑:“你今晚把李砚初老底都输光了,回去会不会受罚?”
贺植远抬眼看了李砚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罚了我也认。”
他说得笃定,语气却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周彷再次加注,筹码翻了两倍。桌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连顾崎都皱了下眉,低声劝了一句:“够了吧,别玩了。”
贺植远没理他,把最后剩下的筹码也推了出去。
顾崎转头看向李砚初:“管管。”
李砚初靠在贺植远肩上,姿态懒洋洋的,抬眼看了看顾崎,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纵容:“不用。”
顾崎:“……”
周彷深吸一口气,翻开底牌。
豹子,三条A。
通杀。
牌桌上安静了零点几秒,周彷几乎要站起来庆祝——可他的手还没抬起来,贺植远慢悠悠地翻开了自己的牌。
235。
最小的牌面,没有之一。
牌桌上又安静了。
周彷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拿235跟我的豹子?!”
235是最小的牌型,可它有一个特殊之处——如果对手的牌是豹子,235反而能赢。这是唯一的克制关系,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贺植远一路跟到最后,根本不是在看自己的牌面,而是在赌——赌周彷拿的是豹子。
他赌对了。
顾崎愣了一秒,然后摇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上了大当”的无奈。他以为自己够老谋深算了,没想到贺植远比他还能演。从头到尾,贺植远那张皱着的眉头、那副牌面不好的表情,全都是演出来的。
连顾崎都被骗了进去。
周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脸震惊地望着贺植远,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你这个人心太黑了。”
贺植远没说话,只是把赢来的筹码拢了拢,推到李砚初面前。
李砚初低头看了看那些筹码,又抬头看了看贺植远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垂着,安静得不像刚赢了一把惊天逆转的牌局。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最后一局的余韵里时,李砚初忽然凑上前去。
他的庄家正在低头收拾牌堆,没来得及反应。
李砚初的薄唇轻轻碰了碰贺植远的嘴角,很轻,很短暂,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他退开一点距离,眼尾微微弯着,眼眸里盛满了笑意,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贺植远怔了一瞬,手停在半空中。
牌桌上顾崎别过脸去,周彷“嗷”了一声捂住眼睛,可手指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而贺植远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就在几分钟前,他摸到最后一张牌的时候,偏头看了李砚初一眼。
李砚初当时也正看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就够了。
他看懂了李砚初眼底的意思,李砚初也看懂了他的。两颗心脏跳着同一个节拍,连算计都带着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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