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工人搭建围栏时,在角落里意外发现了这枚紫玉佩。玉上雕刻的,正是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枝干舒展,花瓣层叠,栩栩如生。日光穿透玉石,竟隐隐映出一幅美人面,眉眼含情,似笑非笑,令人望之惊叹。

李砚初此行,便是来取这枚玉佩的。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立刻给外公拨了视频电话。那头,许久不曾流露情绪的老人家,此刻也微微笑了,目光悠远,仿佛被拉回某个久远的午后。“那是我初学玉石手艺时雕的,”他说,声音里有种温柔的沙哑,“明明是想刻院子里的玉兰树,可成品出来,七分像极了你外婆的容貌。那时候你阿祖还罚了我一顿,说我学艺不专心,心猿意马。”

李砚初喜欢听外公讲这些陈旧的故事。那些泛黄的、带着暖意的往事,像一床柔软的旧棉被,裹住他在异国他乡所有的冷寂。刚回美国那段时间,他与母亲沈玉兰关系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一触即断。他只能往外公的住处跑。美国的那七年,有六年他都住在了外公那里。

“下次回国,请阿砚帮我带回来,好不好?”沈慕谦的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请求,他疼李砚初,胜过疼沈玉兰。

“嗯。”李砚初应了一声,脸上的情绪却不见好。沈慕谦看出几分,关切道:“和男朋友吵架了?”

被说中心事的李砚初垂眸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要不给我介绍几个,最好在美国的。等我这边结束了,我回去和他结婚。”

“哈哈哈。”沈慕谦笑得开明。他这一生,无论是对女儿沈玉兰一意孤行的婚事,还是对外孙李砚初的性取向,都从未皱过眉头。“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顾家的小孩,你都不搭理人家;盛家那个都快把我这里的门槛踏破了,也没见你主动一次。”

细数李砚初的过往,沈慕谦才觉得,这个养在身外的小孩,骨子里最像沈玉兰。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阿砚,没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人这一生,尽兴就好。”

视频挂断后,好长一段时间,李砚初都没能从外公那句话里走出来。没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可偏偏——除了贺植远。

贺植远应该关在那间木屋里。那间只有李砚初才有钥匙的木屋里。

六月的鹤市,天气像极了姑娘善变的脸色——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暴雨倾盆。贺植远站在房檐下,陪池暮躲雨。一天的考察刚刚结束,晚宴设在宁园不远处的柏悦,方顺作陪,贺植远偶尔解答一些专业问题。雨声哗哗地砸在瓦片上,池暮侧头看他,目光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东西。

一晚上下来,池暮喝了不少。四分醉,六分醒,贺植远送他回酒店的路上,他仍在追问那些专业知识,像是不舍得这夜色早早收场。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许是未尽兴,池暮邀请贺植远上楼再详聊一会儿。贺植远没有拒绝——这关乎工作,关乎宁园,他需要百分百尽力。

酒店房门打开,贺植远跟着池暮一起进了房间。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李砚初冷眼打量着这一幕。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香烟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在心里计时——计算贺植远与那个男人,会有多久。

贺植远从不锁车门。李砚初坐进副驾驶,等着。其实时间并不久,不过一刻钟。可李砚初觉得漫长,漫长到烟灰落了一截,漫长到指节发白。

等到贺植远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对上副驾上那双阴翳的眼睛,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李砚初一把拽进了车厢。昏暗拥挤的空间里,李砚初几乎发了狂。他将贺植远死死压在驾驶位上,用尽所有的不满啃咬、舔舐,像是要在他每一寸肌肤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今天不是周五。”贺植远别过脸,声音低哑,带着无法忍受的抗拒。他不愿在这样公众的场所,做这样的事。

李砚初骤然停了手。他直起身,望向贺植远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与嘲弄。

“算了。”

“我换个人。”

他慢条斯理地将西装扣子一颗颗扣好,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荒乱之地。独留贺植远一人坐在车内,沉默着,抽完了整整一盒烟。

他身上的白色衬衣已被李砚初撕烂,白皙的肩头露出一角。就是这样破碎的模样,被下楼送东西的池暮撞个正着。池暮愣在原地,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他脑海里的那个判若两人——那个站在宁园玉兰树下,眉目疏朗、温润如玉的贺植远,不该如此破败。

手里的钱包终究没能送上去。池暮知道,此刻贺植远应该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回到家后,贺植远掏出手机,给李砚初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话筒里却传来几句娇喘——不是李砚初的,是另一个人的。那声音卖力而刻意,喘息愈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故意说给谁听。

贺植远的心被重重地压住,像溺了水。他一句话也未说,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池暮的行程里再未见过贺植远的身影。大多数时候都是方顺在招呼着,合作的事也在方顺的推波助澜下有序推进。送走池暮的那一刻,张礼紧绷的弦才松了些。“方总,我以前以为接待客户就是一起吃喝玩乐,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东西要学。一整天下来,也好累啊。”

“毕竟他是甲方,咱们得恭着。”方顺同她打趣道,随即话锋一转,“你老大呢?连着三四天泡在办公室了吧,怎么喊都喊不出来。”

“嗯,设计方案下周就截止了,他在赶最后的交期。”张礼应着。贺植远这几天忙起来,连给她布置的活都少了,她最多就是帮方顺干点杂活。

“就他这种工作态度,能活到退休都不容易。”方顺劝过贺植远别太拼,却始终没有半点成效。那人依旧我行我素,把生活绝大部分重心都压在了工作上。

两人正一边走进办公室,一边感慨着贺植远的“拼命三郎”精神,可就在这时,那位拼命三郎正提着公文包,准点下了班。

周五,晚上。

贺植远第一次,准点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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