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育苗和育才学堂再次开学。

招县有两所育苗学堂，之前建的第一所育苗学堂比较小，最多能容纳三百来名学生，后面盖的育苗学堂很大，可容纳两千多名学生。

根据去年年底人口统计，招县十五岁以上女子约一万六千人，男子约一万五千人。虽然这部分女子比男子数量多一些，但十五岁以下女子只有约三千人，而男子高达六千六百余人。

哪怕三岁以上女童尽数入学，育苗学堂还略有宽裕。学生不够盈满，老师却依旧有点儿紧缺。

姚善过年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去外面招生嘛。

什么西边莱州知府家的女儿、掖县知县家的女儿，东边宁海州知州家女儿，南边文县知县家的女儿，以及其余卫所千户百户家的女儿……可以通通请过来入学读书。

官宦千金，大多识字，留在这里学习个一年半载，就能拎出来用了。

至于她们爹乐意不乐意，不是什么大事，不同意她就带兵过去教训一顿，想必他们不会不识时务。

姚善的信送到莱州知府手中的时候，赵申手心都忍不住沁出汗来：那姚善别不是又要折腾什么事儿吧？

打开信件一扫，立刻松了口气。原来是请他女儿去招县入学读书。

前来送信的信使站在厅中，向坐在上首太师椅的赵申拱手笑道：“赵知府不必忧虑，我们军主不只请令嫒去招县读书，还请了周围所有官宦和大户千金。”

这句话太不简单了。

赵申左手捏着信纸，右手捋着胡子，心想那姚善好生精明算计。这不就是变相“联姻”么？就算有人不想送，也要疑虑别人送不送，别人都把女儿送去招县独你不送，以后姚善再出兵，第一个先打谁？

姚善手中有钱有精兵有高级火器，占下半个登州后却不再用兵、仔仔细细治理治下州县，克己慎独，不为乍贵乍富所惑，非常人心性，也多半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把女儿送她治下读书，将来参加登州科考入官场，还能提携家族。

周围一圈都明眼看着，有好处不接那是傻子。虽然姚善重女这事儿让他们难受，但难受也没办法，谁叫姚善的钱袋子大、枪杆子硬呢？

有了这圈“联姻”，周围诸君谁会妄动？姚善便能更放心地理政经营。

这是“阳谋”。

阴谋可防，阳谋难敌。

赵申坐到书桌前，无奈地叹了口气，蘸墨提笔，墨迹染纸、横竖撇捺……

横竖撇捺……张翼放下笔抬起头，转了转手腕。

她原本就有些学识，张鸿作为她的侍女也识字，她们在登州的育苗学堂读了大半年便轻松结业，如今二人升入育才学堂。

育才学堂开学第一天，老师就告知她们：二月二十登州再开科举，年满十五岁之人皆可报名参加。张翼将要十四，她参加不了，但张鸿马上年满十六，可以参加。

张翼立刻举手，给张鸿报上名。

张鸿对此有些忐忑，她才读了多少书，怎么就能去参加科考了？肯定考不上。

“你怎知自己考不上？”张翼拍拍书桌上的《科考纲要》，“有官府发的《科考纲要》在，只要你用功，多半能考上。就算这次火候不够，以后接着考就是了，咱们女子考试又不要钱。”

今年科考不一样的是，官府印了套《科考纲要》，凡在女子学堂报名考试的学生或老师，免费送一套。首次印刷数量不多，其余人想要，要么花钱找找关系，要么花钱去官府买。其次，科考报名要交五十文钱，不过军主大方，又开私库帮报名的女子们结账，所以女子们一文钱不用花。

“我看了一下，《科考纲要》里的题都不难，我和你一起学习，你一定能考上。”张翼抓住张鸿的手，双眼亮闪闪，“等你做了官吏，给我当靠山！”

“好，我努力，给小姐当靠山！”张鸿眉眼弯弯。

“等一下咱们再去吃午饭，现在先看看《科考纲要》。”张翼拉着张鸿，翻开桌上的书册。

“你看，都是我给你的课本上有的东西。”李春风拿着《科考纲要》其中一册给王春丫看，“这次科考依旧三部分内容，诗文、算术和策论。听说可能比之前试题要多些，不过不会很难。”

招县的红云茶馆，坐在李春风对面的王春丫放下茶碗，接过李春风递过来的书册，大概翻阅了一遍，点点头，“大多是育才学堂的算术课本上都有的。”

令王春丫有些惊讶的是，《科考纲要》里不只写了考什么，还把什么内容考几道题都写得明明白白，并且还有例题。

诗文主要考默写和释义，默写考诗词和经典名句，一共考十道题，释义考典故、名句、诗词理解和文章理解，有八至十道题。算术考算术和平面几何，算术包括利润问题、行程问题和鸡兔同笼，各两道题；平面几何则考三角形面积、勾股定理，四边形、圆形和扇形的面积和周长，各两三道题。

策论三道题，一道律法题，根据案例陈述当用哪条律法，分析陈述此条律法的利弊；一道政令题，分析陈述某条政令的利弊；最后一道策论文章，论政论策，不少于六百字。

“你可要好好做里面的题。”李春风喝了口梅子红茶，凑近王春丫，小声道，“我打听了，科考的试题很可能会从里面的例题中选。”

“这不算透题么？”王春丫瞪大眼睛，“军主不怕那些男人闹起来？”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李春风不屑，“朝廷地界男人做主，几时允许女子参加科考了？咱们登州军主当家，却允许男子一同参加科考，已是恩典，他们有什么脸面可闹？”

“况且这《科考纲要》也没瞒着他们，他们去官府打听，官吏们也会告知，只是印刷的实在不多，想要就多花些钱来买、多花点时间等等书册到货。”

她提壶给王春丫的茶碗续上热茶：“买不起《科考纲要》的穷酸秀才眼界学识也就那样，用他们不如用女人，女人听话又能吃苦。穷男人若是做了官，忍不住会搜刮些钱财，而有些家底的男人做官，求一个贵，多少会捡点些。”

“军主这招叫'分而治之'。”李春风对王春丫仔细解释，“你想想，你若是有钱男人，可以买到《科考纲要》，你会和那些穷酸秀才一起闹事么？你若同他们闹事，很可能就拿不到《科考纲要》还被革除科考资格；你若是穷酸秀才，指着科考翻身，旁的穷男人给不了你好处还要你同他们一起冒险，你会做么？”

“此番事态之下，财势不同，自然拧不到一起去。相比于聚众闹事，他们可以几个人合买嘛。不过合买容易，但他们各自是对手，互相提防起内讧更容易。”

“咱们军主把一切都算好了，他们闹不起来。”李春风笑着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王春丫摩挲着桌上的书册忍不住感叹：“军主对咱们女人偏心到胳肢窝了，如果这样我还考不上，真觉得愧对军主。”

“那你可得好好用功，不能辜负了军主。”李春风放下茶碗。

茶水见底，红云随后提壶为姚善续上。

大堂角落的屏风后，姚善笑道：“你这小茶馆生意不错。”

“如果没有您任用女子外出做工为官，我这小茶馆也开不起来。”宿红云真心实意地笑言。

外出做工当差的女子们多起来，便需要消遣的地方。从前男人们可以去教坊司去酒楼去茶馆消遣、谈事、拉拢关系，如今女子们自己有了差事挣了钱，也想闲暇之余有消遣的地儿可去，这消遣地不是布庄、绣坊、金银珠宝楼，她们需要的是可以坐下来谈谈事、联络联络感情的地方。

之前某日宿红云在好味坊吃饭，听到旁桌的女子们闲聊说如果能有个女子茶馆可以坐一坐就好了，她心思微动，之后便和几个要好的姐妹拿钱开了这间红云茶馆。

取名“红云”，除了自己出钱最多还因仙人居处、红云盘绕，再一个谐音“鸿运”，意头好。许是沾了名字的光，茶馆也真是有运道，开业没几天，军主听说后就来喝了杯茶，茶没喝完便请她准备文房四宝，为茶馆题了首《饮茶》：

清波漾漾一春瓯，淡淡浮香绕小楼。

风月诗书皆饮尽，官封不夜做王侯。

以此作为贺礼，随后柳眉君柳娘子也送来一副《仕女饮茶图》，姚大姑娘着人送过来两只阉过的狸猫……她把贵人们的墨宝装裱起来挂在茶馆里，狸猫也好生喂养着……有了贵人们的礼遇，加之她们茶馆的茶饮花样较多，更合女子口味，生意更好了两分。

“除了清茶、果茶和花茶，你还可试试用牛乳、羊乳煮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姚善笑着提点了她一句，随后从袖袋里取出蛋糕的配方递过去，“再加上这种新茶点。”

宿红云有些惶恐，急忙推辞：“无功不受禄。”

“怎么无功？”姚善笑着把从姚蕊那里抠出来的蛋糕方子放在桌上，“你开了这间茶馆，用女子做伙计，向官府交税便有功。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努力把茶馆开遍天下，雇佣更多女子，赚取更多钱财。”

“有道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就是我的，你不必不好意思。”

“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军主。”宿红云拱手行礼，随后笑着收下方子。

姚善话头一转：“你报名今年的科考了么？”

“有些打算，但顾虑茶馆生意，还没报名。”宿红云如实回答。

“不做官吏也好。”姚善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各行各业皆需要领头人，不可能都去做官。你这茶馆生意说小也小，说大也可以大。若是以后能做大，也不只是开遍天下，更可以影响我朝茶行，乃至海外茶市贸易。”

“当今国朝海外贸易货物主要是丝绸、瓷器和茶叶等物，你如果能执掌此项，下惠及茶农采茶女、上利于国，各行各业女子都有权柄，其下的女子才有昂首阔步的底气。虽不入朝为官亦在为自己、为女子做事谋利。”姚善淡笑，“你心里明白的，我会一直做你后盾。”

这番话的栽培之意，只要不是蠢蛋都能听明白，宿红云不仅不蠢，还是个伶俐人，她认真听完，立刻起身，向其深深拱手行礼：“多谢军主提点，红云定当鞠躬尽瘁。”

姚善满意地点点头。

许多女子说笨也不是真笨，只是太过老实，偶尔有一点儿小聪明，却无大心机大野心，这便需要指点一下：你们的一亩三分地有多大。她相信指点之后，以其才干，终是能把路走出来。

改了一下招县人口数量，以前六万多感觉不太对，改成四万了。

参考明代罗山县（河南）人口统计。

之前好像没有讲过明代性别比多夸张，这里说一下，松江府从洪武到弘治男比女大概110—294。

南康县129—289。

高的长洲县（查了一下应该在苏州）达到304，低的一般也有一百二三。四川省144，琼州254。年份不同性别比也有差异，而且古代统计也不一定准确，官吏懒啊也存在瞎填的情况，不过大概可做参考。

罗山县126，未成年男比未成年女431。

最离谱的数据是真阳县，未成年男比未成年女9733，还有福宁州2642，没写错，就是97倍和26倍。（我觉得这个可能是瞎写的，不过其他县159、215、323、393、431、736，古代再正常估计未成年男能达到未成年女的两三倍，很恐怖的数据）

万历江西泰和县记载“大率七男三女”，浙江“金衢之民无妻者半”，说明性别比大概2：1，这是个比较靠谱的数据。

未成年性别比失衡严重，成年后好一些，我推测由于打仗服役以及男性容易早亡夭折造成的。

以上数据来自下面的文献。

王泉伟.明代男女比例的统计分析——根据地方志数据的分析[J].南方人口,2010,25(05):38-42.

我对于姚善治下性别比设定还是比较心慈手软的，招县换算过来约113，其他地方也不超120。

明代徐光启和利玛窦在1607年翻译完前六卷《原本》并改中文名为《几何原本》。我记得翻译完后就刊发了，加上姚蕊，拼凑出较为完善的平面几何是可以的。

提醒一下，红云是作曲《冲天引》的那个教坊司女乐。

《饮茶》依旧原创，格律工整没问题，这次用的平水韵。

平水韵由宋末平水人刘渊得名，古人诗词格律都按照平水韵来的，其实就是古韵，和现代用的中华通韵差不多，偶有不同。

比如“一”，按照通韵“一”是平声，平水韵“一”却是仄声。这很好理解，你们读一下“一幅画”，会发现口语不会读“依幅画”，而是“亿幅画”，不自觉把“一”读成四声。

你们读一下“清波漾漾一春瓯”，不太会读成“清波漾漾依春瓯”，更习惯“清波漾漾亿春瓯”，所以“一”在平水韵是仄声。古韵遗留，很有趣的一个点，分享给大家。

七绝的格式不只是一句七个字、一共四句。它还分平起、平起首句押韵、仄起和仄起首句押韵，四种平仄要求不同（五绝五律七律都如此）。我写的七绝四种都有用。这次《饮茶》用的是平起首句押韵，第一句“清”是平声，第一句的“瓯”和第二句的“楼”第四句的“侯”押韵。

因为喝茶少眠，所以茶有“不夜侯”的雅称。

茶还有个拟人雅称“余甘氏”（茶味余甘嘛）。五代胡峤《饮茶诗》有云：“沾牙旧姓余甘氏,破睡当封不夜侯”。

明朝嘉靖用经血炼丹，因为方士说用经血炼丹可得长生。

以前我：神经病。

现在我：那个方士不会窥探到生命奥秘了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前段时间读了篇论文，在此分享给大家。

《基于经血源性子宫内膜干细胞的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治疗的研究进展》

1978年, Prianishnikov最早提出了子宫内膜干细胞的概念。2012年，浙江大学的研究团队验证了女性经血与脱落的内膜组织可用于收集宫内膜干细胞，并将其命名为经血源干细胞（Men-SC）。

经血源干细胞在哪？在月经脱落的内膜，也就是“血块”。

这篇文主要就经血源干细胞的特性及其在中风、脊髓损伤修复、恶性胶质瘤和多发性硬化等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治疗中的应用作一综述，并展望其应用前景。

当然经血源干细胞不只能应用于治疗脊髓损伤等，还可以治疗卵巢、子宫疾病、急性肝损伤、急性肺损伤、修复心肌损伤和预防衰老等。（经血源干细胞有多向分化潜能）

与骨髓间充质干细胞相比，经血源干细胞具有长期的自我更新能力和较强的增殖能力，较小的核型异常风险，不会引发免疫原性反应或肿瘤形成。潜能巨大。

有两种获取方式，一经血中获取的干细胞，但是没有好方法导致容易污染、干细胞数量少纯度低分化潜能低。目前对于经血源干细胞的分离培养，多采用直接获得途径（刮宫），对患者造成很大的伤害。这是研究进展缓慢的原因之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能充分运用干细胞，就能治愈一切疾病避免死亡。所以用经血炼丹可以得永生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道理（大雾）

值得骄傲，不过不必太骄傲。镜中花一样，目前对女性还没有啥好处，自己利用不到不说，还有为人所利用的风险。

希望有大进展后，别发生逮着女人刮宫的事。还是想办法从经血中获取吧。

最后这段时间没更新，主要是摆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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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