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黎七星来到前堂时,堂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黎崇山坐在上首,眉目沉沉,谢氏鬓发齐整,端坐在一旁,既显出对夫君的恭敬,又流露出对她的关切,真是好一副慈母样。

蔺潇然手里捏着一盏茶,却半点没有饮的意思。

日头偏西,斜斜一缕金辉自雕花格扇里漏进来,落在席前的黑釉盏上,盏壁釉色沉沉,倒映出半张散漫的脸。

黎七星面不改色,行完礼后退至一旁,如同没看见他似的。

倒是蔺潇然先按捺不住,他指节敲了敲案面道:“黎二小姐来的正好,本侯今儿个赌茶时,正巧发现侯府送给相府的聘礼,流落到了坊间,这才登门问个究竟。”

此话一出,几乎是直指她的脸面。

黎崇山脸色一沉,谢氏也跟着变了神色。

她先是看了蔺潇然一眼,似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望向身后的劳嬷嬷。

劳嬷嬷会意:“侯府送来的聘礼,原就是给二小姐的。如今东西流到坊间去,莫不是二小姐近来手头紧,才......”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像是不忍将话说尽。

可有些话,越是不说尽,越容易叫人往坏处想。

谢氏这才迫切望向黎七星,温声道:“七星,这是怎么回事?侯府聘礼是何等要紧的东西,你纵是一时糊涂,也不该......”

话未说尽,却已将“一时糊涂”四个字扣了下来。

黎七星缓缓抬起头,一副愣住了的模样。

她看向蔺潇然,神情里先是三分茫然:“夫人的意思,是七星把聘礼变卖了?”

蔺潇然眯了眯凤眸,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装傻充愣。

她转眼又带着七分委屈道:“侯府聘礼入府之后,皆由大夫人身边的人清点收管。七星连见都不曾见全,如何能让它流到坊间?”

不曾见全......

堂下的谢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盏沿在唇边停了一瞬,那抬着茶盏的手,轻颤了一下。

蔺潇然顺着她装模作样的神情,演了下去:“哦?不是你?”

黎七星低声道:“自然不是我。”

她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谢氏身后的老妪。

“劳嬷嬷前些日子来偏院时,曾同我说过,那些黑釉盏颜色陈旧,上不得台面。我不懂什么器物,只觉嬷嬷到底是在大夫人身边伺候,见过的好东西多,眼光自然比我老到,就未将那黑釉盏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倒有些蹊跷。”

这话说出,是想让蔺潇然难堪,毕竟京中盛行青白瓷杯盏,偏偏送了她这一箱的黑釉盏;而被点了名的劳嬷嬷瞬间一个激灵。

她急声道:“二小姐!老奴何时说过这话?老奴不过是奉大夫人之命,替你们偏院添炭送药,怎会碰什么聘礼!”

黎七星看着她,轻声道:“嬷嬷急什么?我只说蹊跷,又没说一定是嬷嬷。”

劳嬷嬷一噎。

谢氏眉心微蹙,像是听不下去,轻声斥道:“七星,劳嬷嬷在我身边多年,虽说嘴碎些,却不是没分寸的人。你若受了委屈,尽可同我说,何必当着小侯爷的面攀扯一个下人?”

劳嬷嬷不以为然道:“是啊二小姐,纵然老奴年纪大了,办事有什么疏漏,二小姐同老奴说便是,要打要骂,但别这般诬陷老奴啊,老奴岂敢轻贱侯爷送来的聘礼呢。”

黎崇山有些不耐烦道:“那你倒是说说,蹊跷在哪?”

黎七星故作犹豫片刻,迟疑道:“女儿原也犹豫该不该说,只是女儿方才从后门经过时,无意撞见劳嬷嬷在训斥儿子。”

劳嬷嬷脸色骤然一变。

黎七星接着道:“那时嬷嬷似乎动了大怒,口中说什么‘让你翻本,没叫你找死’,她儿子又哭着说,王家催着定日子,他没银子娶人家闺女。”

劳嬷嬷急声道:“二小姐,老奴儿子不争气,老奴教训几句也是有的,这与侯府聘礼有什么干系?二小姐纵要自证清白,也不能将老奴家中私事拿来攀扯!”

“父亲,女儿那时只当是嬷嬷家中私事,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如今想来,嬷嬷前些日子才同我提过那盏颜色陈旧、上不得台面,转眼间,黑釉盏便流入坊间;偏她家中又正缺银子,儿子先前还急着翻本娶亲......”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为难,终究还是将话说完:“几桩事凑在一处,倒像是监守自盗、此地无银之嫌。”

劳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尖了几分:“二小姐明鉴!老奴儿子虽不争气,二小姐怎能凭几句家中私话,便将这样大的罪名扣到老奴头上!”

谢氏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劳嬷嬷儿子欠债,是她教子无方;你若说她嘴碎,我也认。可侯府聘礼一事,关乎两府颜面,岂能只凭你臆测之词,便将这等罪名安到她身上?”

她顿了顿,似是怕话说重了,又缓下声音:“你若受了什么委屈,我自是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越是这等时候,越不能为了自证清白,便随意攀咬旁人。”

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若是换了从前,黎七星此刻便该低头认错,可她今日既敢把话说出来,便没想过再叫她们轻轻揭过去。

她抬起眼,神情仍旧温顺:“夫人说的是,女儿确实不该妄下断言。”

谢氏神色稍缓。

黎崇山似没太明白:“这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黑釉盏,这......偷它作甚。”

“不值钱?”蔺潇然忽然笑了一声。

他抬眼,眼神死死盯着黎七星:“如今坊间黑釉盏的价,已经抬至五百四十文一个。”

众人不免有些震惊。

偏在这时,黎七星看着他,神情恍然大悟道:“若黑釉盏市价高涨,我若真卖了它们,手中必该有一大笔银钱才是。”

而后她伸出一根小指头,指向蔺潇然的腰间处,又故作羞涩道:“可七星的锦囊......不是在小侯爷腰间吗?有没有闲银,小侯爷不是更能为七星作证吗?”

堂中一静,蔺潇然眼皮一跳。

黎崇山困惑的看向蔺潇然:“锦囊?”

满厅的目光,已齐齐落在了蔺潇然的腰间。

那一只黄色锦囊,小小的一个,正静静地坠在他的玉带之下。

窗外日影斜斜,照得他半张脸都明亮起来,可那凤眸却一寸寸暗了下去。

他正是因为这个,才亲自登门找她兴师问罪!她竟还有脸和他提这个锦囊?

蔺潇然盯着她,黎七星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躲,仿佛真在等着他替她作证。

他咬牙切齿地从腰间取下锦囊,随手丢在案上,锦囊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黎七星上前一步,抬手解开锦囊。

锦囊口子一松,只听得一阵清脆响动,数十只小小的石头从里头滚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落在案上。

哪里有什么金银。

堂中寂静了片刻,劳嬷嬷瞪大了眼,谢氏脸上的慈和笑意,也在这一瞬僵住。

而黎七星望向蔺潇然的神情无辜极了。

蔺潇然并非此刻才知道,这锦囊里装的是石头。

她倒会算,用一袋石头骗了他一回,如今又借这一袋石头,让他亲手替她证清白。

真是荒唐。

黎七星转身看向黎崇山,乘胜追击道:“父亲,如今锦囊已验,七星手中并无变卖聘礼所得银钱。可侯府聘礼确确实实流入坊间,此事若不查清,既损侯府颜面,也损相府清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女儿斗胆,请父亲即刻命人清点侯府送来的聘礼。”

谢氏脸色微变:“七星!”

她哪里是要清点聘礼,她分明是要当着满府人的面,把谢氏和劳嬷嬷私下扣押聘礼的勾当抖落出来。

蔺潇然忍不住抬眼瞧了她一眼。

那姑娘端端正正地立在堂下,脸蛋儿白白净净的,一双清亮的眼眸还带着几分恳切,没有半分心虚,甚至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谢氏搁茶盏的手一滞,撞出声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一支插在鬓边的玉簪流苏,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动着。

谢氏勉强笑了笑道:“你这孩子,这事情交由我处置便是,何苦闹得当众清点?小侯爷登门是客,你这般兴师动众,倒像是相府疑心侯府小气计较。”

黎七星望向她,语气仍旧恭敬。

“大夫人,幸而小侯爷今儿只发现黑釉盏;若此时不清点,来日发现再丢了旁的,七星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氏的慈母面具终于裂开一线,她并未看向劳嬷嬷,却厉声道:“劳嬷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劳嬷嬷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砰砰磕头:“侯爷饶命!相爷饶命!大夫人饶命!老奴知错了!”

再抬起来时,脸上已满是泪痕。

“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前些日子,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夜之间输得干干净净。王家那头又催着定日子,又听坊间传闻,说这黑釉盏近来值钱,才想着悄悄拿几只出去,先替他把这窟窿堵上,绝不敢牵连二小姐,也绝不敢损相府和侯府的颜面啊!”

她说着,又连连磕头,额上很快见了红。

谢氏闭了闭眼,像是痛心至极:“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糊涂至此。”

黎七星垂眸,看着石砖上的血迹,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一时鬼迷心窍......

克扣月钱是一时鬼迷心窍,克扣炭火是一时鬼迷心窍,克扣聘礼是一时鬼迷心窍,她和阿娘受尽欺辱这么多年,到了她们口中,原来都只是下人一时鬼迷心窍。

堂上一时无声,唯有劳嬷嬷撞在石砖上的磕头声。

蔺潇然原是低头去拨那盏冷透的茶,无意间抬眼,正撞见黎七星垂眸的侧脸。

日光从格扇里漏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那双方才还盈着委屈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着,睫毛也不颤一下。

像是一口结了冰的清泉。

还没等他细想,她已抬起头来,眼底一片清亮恭顺。

谢氏捏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仍撑着慈善:“相爷,此事到底是妾身治下不严,劳嬷嬷跟在妾身身边多年,也是因儿子的婚事一时糊涂。依妾身看,不如令她将所得银钱尽数赔回,再重责二十板子,逐出府去。给七星和小侯爷一个交代。”

劳嬷嬷闻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磕头:“老奴愿赔!老奴愿将银子尽数赔回!求相爷开恩,求小侯爷开恩!”

黎崇山面色微僵,正要开口,黎七星却抢先一步,不依不饶。

“大夫人说的是,劳嬷嬷毕竟伺候府中多年,如何处置,自该由父亲与大夫人做主。只是今日她偷的,到底不是相府之物,而是侯府送来的聘礼。”

蔺潇然听到这里,指尖轻敲了一下盏沿,不想她三言两语,竟又将话头绕回自己身上。

“若只由相府发落,只怕旁人以为,侯府的颜面,也不过值几两赔银。”

她顿了顿,继而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七星受些委屈倒不打紧,只怕小侯爷跟着一起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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