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潇然差点被她这句话气笑,刚抿了一口的茶,险些呛到。
他抬眼看向黎七星,她仍是那副眉眼低垂的温顺样,像是真心真意在替他着想似的。
但实际上,她已彻底将他卷进了相府后宅之争。
偏偏她借的,又是他的势。
拿他的问罪做刀,逼谢氏自断臂膀;拿他劫走的锦囊做证,洗自己的嫌疑。连同上回赠予她杯盏,他竟已是第二回替她作证。
黎七星又暗暗催促道:“毕竟小侯爷今日亲自登门,不正是为了侯府颜面么?那么,侯爷想如何处置劳嬷嬷?是从轻发落吗?”
欺人不绝,必留后患。
今日若是不能将劳嬷嬷摁死,日后她们必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劳嬷嬷归根结底是谢氏的左膀右臂,父亲也会看在谢氏面上,对劳嬷嬷留几分情面。
那么能斩草除根的人,只能是蔺潇然。
所以她才一句接着一句,不给她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不断将蔺潇然往这火坑上推。
黎崇山眉头越皱越紧,谢氏眉心一跳,张了张口,终究没能说些什么。
他若不管,便是认了侯府聘礼轻贱,任由相府一个嬷嬷糟践。
他若管,便正中她下怀。
好你个黎七星。
蔺潇然忽然笑了一声,叫堂中众人心头都跟着一紧。
劳嬷嬷也听出了里头的厉害,膝行两步,急急磕头:“侯爷,老奴只是一时糊涂,老奴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辱侯爷颜面啊!”
谢氏脸色也随之一变,勉强笑道:“小侯爷息怒,劳嬷嬷也只是一时被银钱蒙蔽了心,绝无轻贱侯府之意。”
“大夫人这话说得,倒叫本侯为难了。”
蔺潇然懒懒抬眼,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谢氏一噎。
蔺潇然却不看她脸色,眼风淡淡扫过劳嬷嬷,慢慢道:“侯府聘礼流落坊间,第一桩该查的,本该是库房失职。可方才这老嬷子开口,倒先替二小姐脏了个‘手头紧’。”
谢氏脸色煞白,似没料到他竟过河拆桥。
蔺潇然望向黎崇山,语气仍旧散漫:“相爷治家严明,想来也不会觉得,一个下人偷了侯府聘礼,还顺手污了相府小姐和侯府的名声,只需赔银子、打板子便能揭过。”
黎崇山脸色一沉,眼前这位小侯爷,素来阴晴不定,今日若真为了一个老妪的命与侯府生了龃龉,也甚是不妥。何况,侯府聘礼在相府出了差错,本就是相府理亏。
黎崇山压下心头不悦,连忙点头附和道:“小侯爷说得是。此事是相府治下不严,才叫这刁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不知依小侯爷看,这老奴该如何处置?”
堂中骤然安静下来。
劳嬷嬷猛地抬头,眼底浮出一丝惊恐。
谢氏手中帕子一紧。
蔺潇然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盏盖。
半晌,他薄唇微启,慢悠悠道:
“杖毙。”
谢氏脸上的慈和终于挂不住了,唇边笑意一点点褪去。
黎崇山也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蔺潇然至多要重打、发卖,没想到一开口便是要命。
可话是他亲口问出去的,蔺潇然又拿着侯府颜面做由头,他一时也不好反驳。
随即,蔺潇然学着黎七星,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唇角轻轻一扯:“侯府的聘礼,旁人碰不得。侯府未过门的夫人,旁人也欺不得。”
谢氏面色难堪,这话落在堂上,哪里只是护着黎七星,分明也是在警告她。
黎七星心口微微一悸,抬眼时,正撞上蔺潇然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自然知道他不是真心护她。
正如她方才那句“怕小侯爷受委屈”,也未必有几分真心。
可两人一个敢递话,一个敢接话,竟在满堂人面前唱出几分郎情妾意来。
连带着黎崇山都倍感诧异,这二人,何时竟有了这般默契。
劳嬷嬷张着嘴,喉咙里先是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随即整个人扑倒在地,膝行着往前爬。
“侯爷饶命!相爷饶命!大夫人救我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几下便见了血。
谢氏下意识想开口,可目光刚一抬,便对上了黎崇山阴沉的脸色。那句求情的话,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能余光狠狠地落在黎七星身上。
堂下的婢女早已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黎七星站在原处,没有抬头去看劳嬷嬷,也没有露出半分痛快。
蔺潇然侧眸看了她一眼,她分明早就等着这一刻。
黎崇山冷声道:“来人。”
外头立刻有小厮进来,垂首听命。
“将这刁奴拖出去,杖毙。”
劳嬷嬷立即扑向谢氏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大夫人!大夫人救我!老奴伺候你二十多年,这些年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老奴对大夫人是忠心的啊!”
谢氏的脸色难看至极。
她低头看着劳嬷嬷抓住自己裙摆的那双手,嘴里还在说着暗示性的话语,叫她既恼且恨,终是一下抽回了自己的裙摆。
她迫切道:“拖下去。”
这一声太急,急得不像平日里端庄慈和的大夫人。
劳嬷嬷眼睛骤然睁大,堂中众人的头垂得更低。
很快,劳嬷嬷被拖了出去,随即传来板子落下的闷响。
一声、又一声,沉沉砸进前厅的寂静里。
谢氏端坐不动,鬓边玉簪流苏却颤得厉害。
黎崇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蔺潇然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没听见似的。
不多时,方才还哭嚎着喊冤的人,转眼便没了声息。
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地上血痕格外刺目。
谢氏手中的帕子几乎绞得变了形,却还强撑着坐在那里。
蔺潇然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似也没了继续看戏的兴致,淡淡道:“聘礼一事既已问明,本侯便不再叨扰相爷。”
黎崇山这才如梦初醒,忙起身道:“小侯爷哪里的话。是相府治下不严,扰了贵步。改日老夫备了薄酒,定要亲自登门赔罪。”
“相爷客气。”蔺潇然朝他略微颔首,目光顺势一转,落在黎七星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日这出戏唱得好,连他都被一并算了进去。偏偏证据摆在眼前,他纵然知道满城流出去的那些黑釉盏,不会全出自一个嬷嬷之手,一时也拿她无可奈何。
黎崇山却不明所以的会错意,只当是二人之间眉目传情,立即温声道:“七星,替为父送小侯爷出府。”
黎七星垂眸:“是。”
经过谢氏身侧时,只听身后茶盏轻磕在桌上的一记声响,像是没能压住心头那点恨意。
雪下得更大了些,朱门外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檐角灯笼晃动,红光映在雪上,平白添了几分冷意。
蔺潇然走在前头,黑狐裘压着肩头,身姿懒散,仿佛方才厅中下令“杖毙”的,不是他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身后跟着的婢女小厮识趣的隔了数步,毕竟方才前堂之上,小侯爷与二小姐那一唱一和,瞧着实在有几分妇唱夫随的意思。
行至门檐下,蔺潇然忽然开口道:“黎二小姐倒很会借势。”
黎七星不动声色道:“小侯爷今日登门,不就是为了查清黑釉盏的事么。”
蔺潇然转过身,慢条斯理道:“那东西流入坊间时,市价便已不低于四十文。老嬷子偷得出黑釉盏,却未必有本事叫满京都的人为之追捧。她若真有这般凭空造市的手段,何至于在相府做了几十年奴才?”
她知道,蔺潇然这是在逼她露底,想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既已查明原委,今日却没有在前堂之上挑破这一层矛盾,无非是眼下还无凭无据,没能当面抓住她这个以身入局的庄家。只凭几句说辞,自然定不了她的罪。
“小侯爷此言差矣。”
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反击:“坊间疯抢黑釉盏,原也不是因它出自相府。”
她声音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不过是听闻见微堂那位顾少主偏爱此物。商贾逐利,赌徒逐风,只要顾少主的名头悬在那里,莫说几只黑釉盏,便是路边的瓦碎,也自有人争着捧成宝物。”
东西是劳嬷嬷偷的,价是顾少主的名声抬的,与她黎七星,又有什么干系呢。
蔺潇然听见‘顾少主’三个字后,更是不加掩饰地气笑了。这女人不仅没有在他的威压下认怂,反而顺水推舟,把做局炒市的锅,扣到了他另一重身份上。
就像方才在前堂中,她分明被逼到墙角,偏偏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择得干净,又顺势将旁人拖下了水。
蔺潇然缓缓走到黎七星面前,他身量高,逼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进阴影里。
他压低了声音,咬字极重:“黎二小姐最好祈祷,往后每一局,都能赢得这样干净。”
黎七星抬眼,丝毫不惧、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也祝小侯爷,往后每一回,都能拿到真凭实据。”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化作一点湿痕;蔺潇然看了她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登上马车。
黎七星立在阶上,不忘挑衅道:“今日多谢小侯爷亲临,为七星做主。”
蔺潇然:“......”
做主?她倒真敢谢!
车帘狠狠垂落下,马蹄踏过积雪,车轮缓缓驶远。
黎七星站在原处,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唇边那点挤出来的笑意才渐渐散去。
马车驶出相府长街,四下热闹起来。
蔺潇然靠在车壁上,本就心情不虞,偏偏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歪歪斜斜占了大半软榻,手里捏着一包蜜饯,吃得毫无半分客居人下的自觉。
蔺潇然扫了他一眼,神色愈发不悦。
那人却像是半点没察觉,抬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致。
他笑吟吟道:“哟,是谁把我们珏儿气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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