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陆离一愣，可很快皱着眉抬头：“你告诉他了？”
“你不用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王威有点无语地说：“虽然我也曾心软过，在小朋友可怜兮兮想爸爸的时候想要不要告诉他，‘我认识你爸爸哦，你想不想联系他？’但你的嘱咐我不会忘。”
“说起来还是你家小孩太聪明了，我就之前说漏过一次嘴，还没明着说，他就记在心里了，然后暗戳戳给我下套，还装可怜博得我同情……”
陆离对姜知意感情没那么深，所以很多时候他考虑到了姜菀笙，却忽略了他，现在看到他偷偷送来的信，心里忽然有点软，也有点愧疚。
王威还在说：“不过我看知意知道但姜菀笙不知道，你说他为什么没告诉过他妈妈，我们认识呢？小孩鬼精鬼精的。”
“对了，你出去后我就不用再照顾她们了吧？”
陆离抬头。
王威惊讶！“难道你不打算去见她们？”
陆离摇头。
“好了，你别说话了，”陆离打断他，展开看信。
知意在信里就说了几句话，可能是第一次通信，他压抑着就挑最主要的说。
“爸爸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我和妈妈都很好……爸爸你好吗？你还会来见我和妈妈吗？……爸爸我现在上四年级了，爸爸我们搬了新家，但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新家在哪里（要问过妈妈的）……爸爸期待你的回信。你的儿子姜知意。”
陆离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
姜知意那傻小子，既然都知道了他和王威认识，还觉得他不知道他们新家在哪里吗？
“你，没事吧？”
“没事，”陆离摆摆手。
王威：“那我就先走了，陆离，听我的，你也别把自己搞得这么像圣人，”他劝导，在王威的视角里，他哪怕听说过陆离做过骗婚那样的混账事，可是他接触到的是改变了的陆离，是承担起责任替姜菀笙他们谋后路的陆离，有本事，有但当，所以他觉得陆离不用把自己搞得这样苦兮兮的，出去了和姜菀笙他们该说什么说什么，两人接受不了，再分开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知错就补，补完就了。”
陆离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王威说的这番话，“走吧。”
说完，他转身回去了。
他有什么资格补，问过姜菀笙了吗，姜菀笙需要这样的补偿吗？在她心里，她恐怕更愿意他们再不相见。
王威接触到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这一个陆离。
而姜菀笙，曾经活在“陆离”带给他的痛苦中，如今又如何接受，陆离是需要她感激的人？
王威在出去走了好久，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他点燃，附带的，还有从兜里掏出的那封信。
陆离刚才把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最后说了一句：“告诉知意，信没送到。”
他皱着眉，吸了一口吐出来，他明白，这是陆离不要让他再在知意面前和他联系的意思。
王威抽完了烟，突然变沉默了一点，别人的家务事，永远是旁观者无法插手的啊，他笑了一下，开车走了。
再回到K市，姜知意收到王叔退回的信，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他都快哭出来了，王威还是狠着心说瞎话：“我也见不着你爸爸，以前就是在网上了解过一面，这次帮你跑腿，信没送到。”
“哦，”姜知意收回信，他都想把信直接扔了，又害怕扔家里妈妈看到，于是他偷偷夹在自己的书里，就当没这回事发生。
姜菀笙眼看着姜知意对王威冷脸了好多天，诧异问：“这是怎么了？”
王威摸摸姜知意的头，被姜知意躲过去了，“跟我闹矛盾呢。”
姜菀笙笑笑，没放在心上，转眼，姜知意学校要开家长会了，最后她被老师留下。
老师是个跟姜菀笙差不多年龄的女人，她有点犹豫该不该多嘴，最后还是本着教师的职责说：“我希望你多关注关注孩子的心理情况，尤其是在他父亲这块，”女老师也是好意，“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对父亲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和想念，虽然我知道他在单亲家庭下被教育得很好，长得也很健康，但孩子总是舍不下父亲的，大人之间的事，他们还不懂，也不该由他们承担。”
女老师看到了姜知意书里的写给爸爸的信，也大致知道他的情况，很聪明很酷的一个小孩儿，由妈妈抚养长大，他妈妈也对他很好。
姜菀笙听完老师的这些话，愣了好久。
“好，”她笑着跟老师说：“谢谢你的关心，这方面的确是我做得不好，我会跟孩子谈谈的。”
姜菀笙拎着包，往回家的路上走。
老师的话突然提醒了她，姜知意从搬来K市，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陆离了，可是，这正常吗？按理说他长大了，看到别人的爸爸妈妈，不应该更有好奇心地想问她吗？
回到家，姜菀笙浅浅地皱着眉，看到姜知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她突然心被揪了一下，过去蹲在他身边。
“知意，妈妈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姜知意转身。
姜菀笙把手放在他腿上，“你想爸爸吗？”
妈妈的话突然吓了姜知意一跳，还以为她发现他给爸爸写信这件事了，过了好久，看妈妈还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嗫嚅道：“要说实话吗？”
姜菀笙抱住他，“当然。”
姜知意把头枕在妈妈肩膀上，说：“想。”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爸爸呢？”姜菀笙听到自己小声地问。
“因为妈妈的生活中不需要他，”姜知意忽然抬头说。
她从来没想过，会从儿子口中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涌上来的，不是他有多懂事，有多聪明，而是愧疚，姜菀笙自诩对姜知意很好，可是她却忽略了，她现在的生活不需要陆离，可姜知意的生活中却一直是需要爸爸的。
她从过去走出来了，姜知意还没有。
他甚至都不太懂。
他在他不懂的情况下，没法选择哪方对错，然后就站在哪一边，他从一开始就跟着妈妈，爸爸可能也没心思管他。于是，他们都忽略了，姜知意也是想要爸爸妈妈都有的……
“可是你的生活需要他，”姜菀笙轻轻落泪，她脑海里滑过一个日子，“过段时间，我带你去见他吧。”
姜知意一下睁大了眼，真的吗？！
“妈妈，我不希望你伤心，”他抱住她脖子。
姜菀笙拍拍他后背，“妈妈已经不会为他伤心了。”
他们默默做了一个约定，如果一切按约定的走，也许会有遗憾，但那会很顺利。
可是就是有那么多预料不到，在姜菀笙某一天问姜知意，“姜知意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和爸爸联系是什么时候吗？怕不怕爸爸认不出你来呀？”
姜知意说：“那晚坏叔叔来欺负我们的时候我就给爸爸打电话了，后来就没联系过了。”
厨房的动作突然一静。
姜菀笙出来，白着脸问：“哪天晚上？”
“就我们还没搬来这里呀，”姜知意天真地抬头，“那天晚上我和妈妈都吓坏了，我还想找爸爸保护我们呢，但爸爸后来也没到，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我的手机第二天都没电了。”
“哦，后来妈妈还跟我说坏叔叔再也不会来欺负我们了，因为他被打怪兽的人打死了。”
他笑得是那么乖巧。
姜菀笙却差点原地后退，直到腰抵在桌子上时，她才屏着一口气，“陆离，那晚见了林法？”
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姜菀笙又做噩梦了，白天心绪不宁，晚上她又梦到了最后一次和陆离见面。
他在监狱里，对她说着恶毒的话，却用一双灼人的，哭着的眼睛看着她，告别时，他似乎平静了：“以后好好过吧”……
姜菀笙一下坐起来，她颤抖地喘着气，某些越不想深思的事情这一刻不要命地全从她脑子里跳出来。
那一点点线索，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大脑，然后肆意乱窜，姜菀笙实在受不了了，她痛苦地抱着头。
如果，如果陆离曾见过林法的话，他肯定也知道了林法欺负了他们。
陆离不是离婚后就走了吗，为什么他一直在本市？
为什么，那个时间恰恰好，林法死在陆离失手杀人之下。
可是姜菀笙更不相信，陆离是为了她去见林法！
为什么呢？他有什么理由吗？他爱她？愧疚？对不起？他有什么理由和胆量去瞒着所有人对付林法？他凭什么！
他不是骗警察说他从来不知道不在乎林法是谁吗，他不是可以口无遮拦地说：林法是她的情人，他们冲突是因为他想睡他前妻……
陆离不是去和他男朋友逍遥去了吗？那天他们还恰好分手？
所以不是陆离干的对不对？
他不是有意的，不是有计划的，陆离没有本事那么天衣无缝地杀了林法，他也不会为了她去干这种毁了一辈子的事是不是？
姜菀笙心里如坠了一大块石头般，又冷，又往下沉，陆离，你凭什么！
她紧紧攥着拳头，眼泪打湿了被子。
等天快亮时，她全身发冷，因为身上的汗液都蒸发了，姜菀笙目光呆滞。
或许是她想多了，一切都是巧合，陆离才不会故意杀了林法。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姜菀笙心里的太阳却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