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时候,纪须怜发现祝素娴开始穿短袖了。
不是普通的短袖。是那种袖子长到手肘下面一点、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短袖。颜色还是白的,或者灰的,没什么花样。
但好歹是短袖。
纪须怜盯着他看了三秒。祝素娴把书翻了一页,没抬头。
“看什么。”
“没看什么。”纪须怜把视线收回去,趴回桌上,“就是觉得你终于不捂了。”
祝素娴没说话。
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下午体育课,两个班合上。男生跑完圈,老师让自由活动。纪须怜坐在单杠底下,看祝素娴在树荫里站着,手里拿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臂上,一块一块的。
纪须怜看见他左边小臂上有几道印子,很淡,白的,横着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没问。
但他记住了。
晚上回家,纪须怜在厨房翻东西。纪父在客厅看电视,问他找什么。
“没什么。”
他找到了一管芦荟胶,是去年夏天他妈买的,还没用完。他拿回房间,放在桌上,看了会儿,又拿起来,出了房间。
祝素娴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纪须怜敲了三下。
“进来。”
祝素娴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根银链,在看。纪须怜进来的时候,他把链子塞回领口里,转过头。
“怎么了?”
纪须怜把芦荟胶放在他桌上。
“抹手臂上。”
祝素娴低头看了一眼那管芦荟胶,又抬头看他。
“为什么。”
“晒的。”纪须怜说,“今天太阳大。”
祝素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不是晒的。”
纪须怜没说话。
祝素娴把芦荟胶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他抹在左小臂那几道印子上,很轻,很慢。
纪须怜在旁边看着。
祝素娴抹完了,把盖子拧上,放回桌上。
“纪须怜。”
“嗯。”
“你想问吗。”
纪须怜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柜。
“你想说吗。”
祝素娴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珠是浅的,像兑了水的墨。
“不想。”
“那就不问。”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碰了碰纪须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很轻,指尖点了一下就收回去。
纪须怜反手把那只手捉住了。
“以后别穿长袖了。”他说,“热。”
“嗯。”
“有人问就说晒的。”
“嗯。”
“没人问就更好。”
“嗯。”
纪须怜握着他的手,没松开。祝素娴的手是凉的,比一般人凉一点,像是血不太够用的那种凉。
“你手怎么老是凉的。”纪须怜说。
“不知道。”
“我给你捂捂。”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往纪须怜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吵得要死。
但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祝素娴说:“纪须怜。”
“嗯。”
“你今天在单杠底下,一直在看我。”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祝素娴顿了一下。
“感觉到的。”
纪须怜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嗯,在看你。”
“看什么。”
“看看你还在不在。”
祝素娴笑了。很淡,嘴角弯了弯。
“在。”他说。
纪须怜偏过头,看着他。灯光底下,祝素娴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祝素娴站在玄关,手在抖,眼珠是空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像一潭死水。
现在不是了。
现在那潭水里倒映着一个人。就一个人。
纪须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祝素娴的肩膀上。很轻,只是靠着。
祝素娴没躲。
他抬手,放在纪须怜的后脑勺上,很轻地放着,不动。
蝉还在叫。
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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