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起，箭雨随之纷飞，射程内，被举着盾牌的青州军挡住，邓畅再下令，城墙上的射孔开始有强弩箭飞出，弩箭擦过铁盾发出“呲剌”的摩擦声，有些仍被挡回，角度刁钻的，便钻进了盾与盾之间的缝隙里，青州军的前阵队伍，开始出现裂痕。

但青州军人多，有人倒下了，后面就能很快补上。

他们只是围在城池底下，主将在叫骂，他们蹲守静候，并不发起攻城，似乎在探究守城人的深浅。

裴舒抡了几下鼓槌，胳膊有些酸痛，交给号令兵继续，倚在墙边，静静看着下面。

邓畅不错眼地看着城下乌乌泱泱的一片人，若开城门，他们一打二，胜算极低，若不开城门，等耗尽了箭镞和滚木，一样等着挨打。也不知裴郎有什么打算。

邓畅问道，“裴郎是在等桑大哥回来吗？”

裴舒眉头一动，“等他做什么？”

虽然之前说好的，宴川只需要死守阵地，等桑决带兵归来即可，但裴舒知道，即便赤霞军入了洛城，后面仍有诸多挑战。

洛城内情况复杂，破城后的善后工作才是决定了他们能否顺利接管洛城，事实上，他们等不来桑决。

裴舒心里清楚明白得很，当初说要等他们得胜归来，基本上只是说辞而已，好在姜宣信了，桑决信了，连身边的邓畅也信了。

所以这一万多青州军，宴川必须自己解决。

邓畅忽然觉得冷，他心里涌现出不太好的预感，号令的鼓声仍在回响，箭放出了一波又一波，但青州军并没见到明显的减损。

难道他们真的要正面交战吗？

“裴郎，我们只有五千兵马，就算我现在带人冲出去，也打不过他们啊！”邓畅说出了心中忧虑。

“谁说我们只有五千兵马？”裴舒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邓畅，他似乎忘记告诉邓畅了，宴川也有援军。

千里镜被递到邓畅手中，裴舒的声音不疾不徐，指引着他向宴门桥上看去，一队步兵正在悄无声息过桥，又往宴水上游看去，轻舟顺流而下，也带来了好些兵。

“这是攀县和珙县的守军，裴郎你疯啦！”把驻县守军调来，无异于留下两个大口子给敌人，这边正面打起来，那两个县很轻易就会被绕后的敌人拿下，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裴舒只是微笑道，“小邓将军，人我给你调来了，怎么用可要看你了。”

要的就是孤注一掷。拖下去无用，他今日必要守住宴川，不仅宴川，珙县和攀县亦不会丢。

邓畅眉头微微一皱，从腰间拔出大刀，一时看起来威风凛凛，说的却是，“裴郎，你竟然算计我！”

不远处抱臂站着的裴放抬了抬下巴，“邓畅，你可是副将军，这时候别怂啊！”

邓畅不甘地反驳道，“谁怂了！”

战鼓忽然停息片刻，城楼下也随之安静下来。

青州大将就像有用不完的怒气一般，再度叫骂，“怎么？黄口小儿无计可施了？”

又回头对手底下的兵说道，“你们去，往他们城墙根底下撒尿，就算我们都尿完，老子也不信他们敢出来！”

话音刚落，城门却缓缓移动，渐渐开了缝，只见年轻将军手持大刀，全身披挂坐于骏马之上，带着两队人马从门内涌出。

将刀回在背后，邓畅看向敌方大将，对方的武器是重剑，看起来也比自己壮实，但那又如何？他的刀法可是跟着桑大哥一天一天练出来的，冬三九夏三伏，也没断过操练，和这大将硬刚他也不怕。

他深呼吸一口气，扬声道，“呸！真不知羞，大白天的就要遛鸟!看小爷的大刀给你们都削了。”

身后的赤霞军忍不住哄笑起来，没想到邓小将军骂起阵来也不是盖的，心中的紧张顿时减去了不少。

蒋姓大将见把人激出来了，登时换了个脸色，也懒得与这贼兵废话，想起那七日泻肚之仇，直接提起重剑打马冲将过来。

邓畅踢了下马腹，也挥起大刀，“兄弟们，宰了他们！”

双方阵营都响起了战鼓声，鼓点急催，五千赤霞军已全部在此，冲向前时，立刻化身两条长蛇，顺着青州军围堵的缝隙中灵巧地钻过，庞大的青州军还没来得及列阵迎敌，便被这两条长蛇切割开来。

邓畅侧身闪过一记重剑，只被剑锋擦过，削掉块肩甲，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位将军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蒋姓大将本来也就三十多，远远还称不上老，被邓畅一说，立刻双眉倒竖，“黄口小儿滑不溜手，看我今天给你个教训！”

青州军有一万余人，很快就能将出城的这几千贼兵就地剿杀，蒋大将并不觉得自己会失利。

身后将士们的厮杀声响天彻地，他战意也变得高昂，手中剑也毫不迟滞，再度向邓畅挥去。

邓畅这回没有躲，而是挥刀正面相接，在刀锋与之相触擦出火花的那一瞬，再将刀横转，以此卸力，格挡间刺耳的摩擦声划过，与此同时天上传来一声清鸣，是毛球报信来了。

邓畅猛然松开刀柄，以左手接住，右手迅雷般从腰间摸出把匕首，细芒闪过，擦过敌将脸上，留下道血痕。这是裴放教他的招数，可以快速脱战。

蒋姓大将彻底被激怒，他竟然如此被戏弄，腾挪间正要再度发狠攻来，邓畅却调转马头往人海里冲去，还不忘抽空回头做了个鬼脸，“老登，谁和你打啊？！”

蒋姓大将再要追去，身骑的战马却突然惊了，回头一看，一支弩箭正中马臀，城搂上，青袍广袖男子正垂眸看着他，轻蔑一笑。

一声轻嘲飘飘然落下，“蒋将军，被下料的感觉怎么样啊？”

蒋姓大将已经失去了邓畅的踪迹，被裴舒这么一嘲，只剩下无能狂怒，“阴险！”

被这么一激，蒋姓大将心中怒恨滔天，他要先破城，再把那个算计他的谋士捉住，晾在城楼上三天三夜！

拔掉马臀上的弩箭，提剑调转，贼兵，他要见一个斩一个！

普通赤霞将士必不会是他的敌手，可就像有谁在跟他过不去似的，每当他要杀人的时候，总会凭空飞来一只弩箭，或者打来一颗乱石，让刀下那贼兵跑了。

裴舒微笑着擦擦手，从城楼上离开，有夜鹰的人在暗处盯着，蒋大将你就好好消受吧。

没有敌将的干扰，邓畅很快冲进了阵心，与赤霞兵汇合，与此同时两条长蛇各自分为二段，变成四股，分向左中右咬去，此时珙县和攀县来的赤霞兵也已经就位，三方汇合，一共九千兵马。合计六股，各自向内合咬，青州军还没意识到已经被包围。

当蒋姓大将意识到这群贼兵的阴险程度远超预料，准备变阵的时候，合围之势已成，青州军只能被动抵挡。

被切割成三路的青州军唯有中路人数较多，不过邓畅带着的都是精锐，且配合默契，因此并不算下风。

另外两路赤霞军于是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不仅如此，而珙、攀二县也一直都在暗暗练兵，加上青州军早前就被下了料，折腾到城下时已经是疲惫不堪，因此整体上赤霞军的单兵素质与青州军可以说是不分上下，甚至隐隐占了优势。

这场战争，谁赢谁输还未可知，胜负只在伯仲之间。

战至半程，蒋姓大将看出此战焦灼，不想再和贼兵咬下去，不如转去洛城，帮洛城太守一同抵挡贼兵，等营地的残兵休整好，回头再取洛川。

正要下令撤兵，却见传令兵焦急赶来，“将军，洛城被破了。”

天色渐昏，蒋姓大将心里一阵动荡，洛城这就没了？他早已失去了理智，往城楼上去看，并没见到那个青袍谋士。一切都是此人搞得鬼！

眼下已经来不及计较更多，他一脚踹开传令兵，今日，他要么拿下宴川，要么血溅当场，总之是无颜回青州去了。

正要一嗓子喊开，一身黑色劲装男子飞身跳起，竟直接将人踹下马来，不待反击，软剑已经贴在脖颈，真就是动一动就血溅当场，紧接着，身后走来两人把蒋姓大将牢牢锁住，用绳捆上。

裴舒从城门内缓缓走出，微笑道，“放放辛苦了。”

蒋姓大将看到裴舒，就像见到了几世的仇人，正要破口开骂，却被押着他的人卸掉了下巴。

裴放，“公子，现在要动手吗？”

裴舒点点头，“杀吧。”

蒋姓大将的脸色煞时变得惊恐，不相信自己这就要死了，他竟然不是死在贼将的刀下，而是被一个小小谋士从背后算计了。

他本以为至少他还有留下遗言的机会，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颅滚下，“咚”地一声，身体倒在地上，这是他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毛球飞来，在裴舒肩头落下，刚要蹭蹭他，裴舒抬手弹了下它的脑袋，“去吧，回来给你吃好的。”

毛球“嘤”了一声，再度开心地展翅，向着邓畅的方位飞去。

又是一声清鸣传来，邓畅推开倒在身上的敌人尸首，胡乱抹了下脸上的血，举起长刀，喊道，“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赤霞兵起了呼应，声音像水波一样，荡开在这片战场。

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的青州军乱成了一摊散沙，最后都选择了保命投降。主将已亡，无人选择抵抗，乱世之中，宁愿苟活。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四处飘散着混着土味、铁味的血腥气，邓畅不知疲倦，把降兵赶到城里，交给老爹他们去安置，又转身带队去清理战场，丝毫不知疲倦，毕竟青州兵可是很肥的，武器铠甲和战马，多多益善。

战场边上，唯站在那里的裴舒纤尘未染，他看了眼天色，月上中天，十分明净，转过头来嘱咐道，“裴放，明天你与邓畅，带着敌首的头和顾老给的解药走一趟青州军营地，那里应该还有两万残兵，通通收回来，不要浪费。”

裴放道，“公子，那你呢？”

裴舒打了个口哨，叫来乖宝，“我现在要去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