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学会爱的概念是在什么时候呢?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爱人的呢?
谈及梁牧谦的人生,往往有一个避不开名字——梁湫,梁牧谦的姑姑。
梁牧谦父母车祸早逝,还在襁褓中的他便跟着姑姑生活。
在他稍稍有记忆时,姑姑带他来到了日后生活的古槐镇,外地人想要落脚,确实是有些困难。
刚开始因为语言不通,村民没少在背后讨论这个独身带孩的年轻女人,后来隔壁邻居方婶见他们实在可怜,时不时救济一下,一来二去知道了其中原委,夸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知晓情况的一传十十传百,碰巧这时梁湫在学校任职教书的告知下来了,古槐镇这才算接受了他们。
可日子并未好过,有不少家里有适龄单身儿子的都盯着梁湫,梁湫长得好看,因为长期需要劳作她经常将头发盘起,一双琥珀色眼睛有种水雾朦胧的氤氲感,身上自带的书卷气让她多了一份清冷疏离,是那抬头只可远望的高悬明月,唐突地靠近只会玷污了那圣洁的光辉。
用后来向漱阳形容她的话来说,就跟那画报上的仙女走出来了一样。
大家都觊觎她的美貌,偏偏又因为她带着梁牧谦这个小拖油瓶,常常只能望而却步。
可是总有些胆大的,半夜翻墙想偷偷闯入房间,梁牧谦一直没忘,夜里梁湫抱着他睡,床头永远放着把刀,那是他们的“命”。
其实有时候梁牧谦夜里睡不着也不敢随意乱动,梁湫只会在夜里以为梁牧谦睡着后躲在他身后哭泣,声音很小,很压抑,但梁牧谦听见了,听得小小年纪的他感受到了什么揪心。
于是他常常跑去和家门口的大树比身高,想着要是有天他长得比树高了,他们是不是不会受欺负了,梁湫是不是晚上就不会偷偷掉眼泪了。
小小的梁牧谦并不喜欢和同龄的小朋友玩闹,他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烦恼,曾经他想过如果没有他,梁湫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很多,或许他真如同村口那些大娘所说,是个小拖油瓶。
慢慢的梁牧谦谋划了一个大计划,他趁着梁湫不在家,偷偷打包好行李,躲过邻居们,背着行李走到村口的时候,他觉得他现在像极了前几天在邻居家电视上看到的大英雄。
可是……
梁牧谦又不想当大英雄了,他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离梁湫好远好远,他有点想梁湫了,他走了梁湫要是又哭该怎么办,没有人替梁湫挡住了啊,想到这梁牧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等梁湫着急忙慌地找到他时,梁牧谦坐在镇口的地上抹眼泪,浑身脏兮兮的,见着梁湫就抱着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弄清楚原委后的梁湫找到镇口,精准的将那几个经常贬低梁牧谦是拖油瓶的几个大妈通通臭骂一顿,也是那天让村民们见识到读书人都是怎么不带脏字骂人的,也像他们证明了她并不是他们口中他们设想中的那样。
那晚梁牧谦一直紧紧抱着梁湫,梁湫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轻声细语但由为坚定地说:“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姑姑的亲人,姑姑最爱你,没有人能否定姑姑对你的爱。”
原来这个就是爱啊,梁牧谦偷偷地捂嘴笑了,他也有人爱,而且他的姑姑很爱很爱他,比村口的大黄爱骨头那样爱,比他一个手臂展开还要多很多的爱。
梁牧谦没告诉梁湫的是,他也和姑姑爱他那样,很爱很爱姑姑。
原来爱随风动,你从什么样的人身上感受爱,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
日子变好比梁牧谦期盼的还要快,梁湫带领学校在市里比赛拿了奖,是镇上有名的大功臣,梁牧谦个子窜得快,有力气保护梁湫了,以前想骚扰过和想骚扰他们的,如今见着梁牧谦都绕道走。
梁牧谦到一直是放学就往家里跑,做不来饭就扫扫地晾晾衣服,让梁湫下班回家少干点活,有时候同学路过看到了梁牧谦都会打个招呼,梁湫知道他性子活络人缘好,但他几乎不怎么跟同学去外边玩,没事劝他两句,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第二天照常一放学就往家里跑。
梁湫也纳闷过,他不出去玩,怎么老有人还跑来找他,后来一打听,梁牧谦不仅长得好看,脑子还聪明学得快成绩好,但从来不摆架子,问他问题他会的都知无不言,除此之外还喜欢看点杂书,大家都没辙的时候,他总蹦出些鬼点子,自然而然就有不少人迷他。
梁牧谦按照常理说男孩都该粗线条一些,他偏偏心思细腻,梁湫有段时间常在学校里加班,久坐之后总是腰疼,梁牧谦想到有个同学家里是开盲人按摩店的,只是那同学并不喜欢有人提他家里的事情,梁牧谦便想了个法子说自己去拜师,在他们店里帮忙一天就当换按摩手法的秘籍了。
还真别说,梁牧谦去了店里帮忙后,店里生意还好了起来,他人机灵干活又利索,时不时还能跟顾客搭上两句话,偏偏他们聊的梁牧谦还都能接上,大家都喜欢他乐意给他捧个场,临走时那同学父亲还塞给了他一瓶祖传的药膏,说是治腰疼有奇效。
梁牧谦在镇上慢慢混了点名声,大家以前只知道他是梁湫老师的侄子,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梁牧谦,就连最不受人待见也最不待见别人的混混们都会让他一点面子。
梁湫在学校里也干了不少事,以往不论是学校里还是学生家里那些个难对付的刺头,都被梁湫给摆正过来,不说学了多少,倒是真的愿意开始学了。
古槐镇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受过梁湫和梁牧谦的帮助,提起镇东头那户姓梁的人家,都称他们是难得的大好人。
梁牧谦是受梁湫影响最深的人,他同梁湫很像,像到有人说他们仿佛生来该做母子一般。
其实梁牧谦每年的生日愿望里,都会分一个给梁湫,一个给他自己后来向漱阳来了便也分他一个,只有最后一个愿望一直没变过——希望来世他梁牧谦能真正和梁湫做一对母子。
若要谈及梁湫的好,梁牧谦想他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若要说出一点她的不好,梁牧谦觉得那一定是自己不够好。
在梁湫如此充实的爱的滋养下长大,梁牧谦并不缺爱,他有时会遗憾自己只有梁湫这一个亲人,但也只有遗憾,他并不强求梁湫再给他什么,毕竟梁湫给他的真的足够多了。
后来梁牧谦将在梁湫身上所学到的爱,用在了向漱阳身上,爱得坦荡,爱得毫无保留。
只是有的人,从此以后一旦提起,就是泪流不止的存在。
在得知梁湫的意外可能与向漱阳的姑姑有关后,梁牧谦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向漱阳,他知道向漱阳是无辜的,对向漱阳恨不起来,可是向漱阳曾跟梁牧谦提过他也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姑姑,还说有时间想让他们见见。
他和向漱阳还能有以后吗?若是他选择向漱阳,问题依旧横亘在他们之间,梁牧谦做不到视而不见,若是他不选,梁牧谦依旧会遗憾终生。
梁牧谦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胆小鬼,懦弱自私。
他选择逃避,自从梁湫去世,梁牧谦再没回去过古槐镇,他自知有愧,事情若不是因他而起,又这么会走到这样一步,他无颜面对那些看着他长大帮助他和梁湫的左邻右舍。
梁牧谦开始尝试回避自己所有的感情,直到向漱阳出现,梁牧谦依旧在这个如同泥沼的选择里进退不能,求生不行,求死不得。
他的心好像早就死在了梁湫走的那个秋天,梁牧谦从牙牙学语时便是学着梁湫,他身上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说话的语气,好像都能窥见梁湫的影子。
曾经的他将梁湫对他的期望奉为圭臬,眼下他陷进迷茫的漩涡,却没有梁湫伸手拉他一把。
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第一次失去父母掌握那样慌张,走得跌跌撞撞。
梁牧谦整理遗物时,翻见过她写下的一段话:
我站在历史的浪潮中,
任由浪花拍打,
洗涤我的灵魂。
当时的梁牧谦并未读懂其中含义,后来他也和梁湫一样站在了浪潮中,浪花拍打着他,内心在不断叩问自己,一遍一遍,直到浪花洗净身上的污浊,直到他叩问灵魂。
你想要的便是你该选择的。
什么又是他想要的呢,梁牧谦惊讶地发现他在蹉跎的岁月中,竟然可笑的丢失了自己。
梁牧谦究竟是谁呢?梁湫的侄子?向漱阳的爱人?一个曾经很耀眼眼下却只能拍纪录片的导演?又或者是个到头来默默无闻的普通人?
他好像一直以来所做的选择是符合这些身份的,那真正的梁牧谦呢,他是怎么想的,他的**是什么,他的本真是什么?
这些问题属实太过麻烦了,可又恰好同钟哥所言一致,他连自己都没想明白,又怎么能做出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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