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广的天空划过一道飞翔的身影,那是秃鹫在振翅高飞。
云丹向他们介绍过,由于近几年环境上的变化,秃鹫数量锐减,为了避免播出秃鹫的具体栖息地引来偷猎者,他们的拍摄地与秃鹫相隔一公里以外。
老余在日出后和日落前的两三个小时以内的时间段,用三脚架架着相机,用长焦镜头能够更清楚的拍摄秃鹫的姿态。
两天后,返程的路上,老余提出了这一路一直想问的问题:“云丹弟啊,你怎么一直带着面罩,吃饭的时候都是只露出一点嘴巴,不会很不方便吗?”
“我长得比较丑,怕露脸吓到人。”云丹只抬眸稍稍看了眼后视镜,语气波澜不惊。
梁牧谦闻言瞥了眼云丹开车的侧脸,连面罩都掩盖不住的高耸鼻梁,还有那露出的眉眼,哪哪都和丑挂不上关系。
老余也自知是对方不想说,转移了话题。
梁牧谦望向窗外眉眼柔和,待了两天他便装了两瓶子的雪,雪里冻着他想单独和向漱阳分享的话语。
他看向手上的尾戒,这是临走时他让向漱阳为他戴上的,梁牧谦知道他们之间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无论未来如何他眼下都需要让向漱阳安心。
如果有机会,在所有事情定下之后,跟向漱阳讲讲这尾戒的故事吧,梁牧谦暗下决定。
再次见到思念已久的人,梁牧谦嘴角牵起柔和的弧度,“怎么不认识我了?”
向漱阳微微瞪了一眼,在梁牧谦走后他没跟着林黎他们拍摄,每天在房间里处理堆积的公务,不过这些他没想和梁牧谦说,归根到底是他自己的事,他不想让梁牧谦再为他牵扯进漩涡了。
送走云丹后,梁牧谦将在保存完好的玻璃瓶送到向漱阳面前,“猜猜这是什么?”
“雪。”
梁牧谦微微摇头,眉眼温柔,“听听它想和你说什么。”
向漱阳听话的将一个玻璃瓶贴近耳边,身边的梁牧谦徐徐开口:“小阳,这里没有信号收不到你的消息好无聊,冷风刮过刺鼻地冷,晚上抬头是一大片星空,我看见了猎户座,还记得吗我们以前教你看过的,在大学那个废弃教学楼的天台上……”
梁牧谦说了很多他第一天的感受,向漱阳拿起第二个好奇地问他:“这个也有吗?”
“你听听不就知道了。”梁牧谦眼底漾出笑意,等到向漱阳将玻璃瓶贴近,他又慢慢开口,“今天看见了日漫金山,想到了你名字的含义,会有一种难怪但很适合你的感觉,老余很幸运拍到了秃鹫进食,动物好像都要严格按照等级制度进食,还有……我一直都在想你。”
向漱阳揉揉发烫的耳朵,眼神不敢往梁牧谦那边看,“那……你没有给我拍照吗?”
梁牧谦挑眉,莞尔一笑露出玩味的笑,“要不你再看看?”
“嗯?”向漱阳听他这话,回头看向桌上化了差不多的雪,瓶子里有一张密封的很好类似照片一样的东西,向漱阳眼神闪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了。
照片拿出来是保存完好的,向漱阳发现照片上的主角是他,视角一看就是偷拍的,照片上他坐在跑车里高举着酒瓶,笑得肆意张扬。
是他在国外的时候,向漱阳赶忙转头看向,难以置信地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梁牧谦笑笑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向漱阳还有一瓶,也是一张照片,不过拍的是日漫金山,向漱阳猜测是他刚刚讲得那个。
“你怎么做到的?”向漱阳是真有些好奇,梁牧谦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照片洗出来。
梁牧谦只是温柔的揉揉向漱阳的发顶,没做任何解释,“等你猜到了,在告诉你。”
“这么神秘?”向漱阳将两张照片并和在一起细细端详。
后面向漱阳想再找机会问问,梁牧谦总是闭口不谈……
原以为他们可能要在牟青过完这个冬天,某天梁牧谦正整理素材,突然接到阿吾的电话,说是有一家人来做死亡布施,经过询问后同意可以拍摄。
他们一行人赶紧背上设备来到石屋身后的山坡上找好位置,将摄像机的机位架好,一同可能未来存在的观众透过取景器的小框观看这场仪式的进行,艳阳高照,是难得的好天气。
前来做布施的家属裹着黑袍低着头紧紧跟着前面两位僧人的步伐,沉默地走向阿吾。
家属扛着扁担将死者动作轻柔地安置在天葬台上,然后退至一定的距离,独留洛甲巴一人。
阿吾解开哈达包裹的尸体,露出死者的面容,桑烟升起,阿吾将天葬刀和榔头磨至锋利,嘴里念着经文,召唤到达一定数量的秃鹫,然后手起刀落,后退一步,得到指令的秃鹫群起分食。
秃鹫盘旋在低空嘶鸣,阿吾作为洛甲巴嘴里不停诵经,一旁的家属流泪默哀。
象征死的葬台,成了生的庇所。
死亡得到超度,通过经文搭桥死者得以前往往生之门。
秃鹫俯冲而下,利喙撕裂□□,透过它琉璃般的瞳孔看见随风舞动的经幡,梁牧谦只觉脊背阵阵发凉。
阿吾不停挥舞着手里的刀刃,割下的肉块连同碎屑抛向空中的秃鹫,像把死者此生的一切业障挥洒给包容的大地。
血红色的骨架漏出,阿吾的工具换成了斧头,一下一下,声音震撼着人的灵魂。
僧人诵经的声音低沉而绵长,配合着斧头下的闷声,引得人头皮发紧发麻。
辽阔天地间,生与死之间只一隔。
骨头的残渣被堆进小推车,推车运进石屋,屋内传出机器轰鸣地响动,没过一会门再次打开,推车推出骨粉与糌粑混合的粉末,阿吾推到天葬台前,抓起一把撒向低空盘旋未离开的秃鹫群。
至此,这人生平所做之事,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好坏,随着□□的消亡,被一笔抹平,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微风徐徐,仪式结束,阿吾同僧人告别,家属流着泪将运来的东西收拾好又沉默着回去。
梁牧谦隔着屏幕,如同局外人注视着这一切发生,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去完成自己最后能做的。
天葬台边上有一两只还未离开的秃鹫,老余按了结束录制,抹了把早已泪湿的脸。
梁牧谦与他相视,彼此嘴角微微一扯,算作安慰,老余长呼一口气感叹,“真是大姑娘上花嫁——头一回。”
“就连□□都反哺给自然,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向漱阳久久没有缓过来,“这人和我们之前一样活着,如今躺在那把最后一点残留都销毁,亲人一点念想都不留下。
林黎顿时感觉人在生死面前的无力,有一种生死面前其余都是徒劳,“管他以前干什么的,两眼一闭死后都是一样,仪式是留给活人的。”
叹山川辽阔,云河为生。
队伍收拾好了设备,准备下山同阿吾道谢。
向漱阳下意识看向在队伍末尾的梁牧谦,他站在原地望着刚刚的天葬台愣神,悲伤不自觉从心脏流出,无处逃窜,心疼的话脱口而出,“你当时是怎么过来的,那么难过,那么痛。”
“我始终觉得她给我的太多太多,教我怎么能承她这情?”梁牧谦低声开口,多年来的悲伤在此刻露出一角,“是不是唯有剔骨还恩。”
“她舍不得。”向漱阳掰开梁牧谦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她那么爱你,舍不得你为她受苦。”
梁牧谦弯腰额头轻靠在向漱阳肩上,姿势看起来像拥抱,明明自己很难受了还是强装坚强安慰向漱阳,“谢谢你,她其实在你出国问过我关于你的事情,她说如果是我惹你生气了一定要给你道歉,她以为是我把你气走的。”
“这样啊。”向漱阳连抬手安慰梁牧谦的力气都没有,他想梁湫与他而言是恩人,自己却连葬礼都没去看上一眼,真是不孝啊。
阿吾看到姗姗来迟的两人,一眼便注意到梁牧谦眼底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悲伤,“秃鹫吃了他的肉,会继承对方的眼睛,从此以后飞到大江南北所见的风景都有他一份。
梁牧谦自是听出了阿吾的安慰,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我们汉族现在都是火化。”梁牧谦自我调侃。
阿吾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爱他,你就是他的眼睛。天地之外,唯心永恒,他会感受到的。
“谢谢。”梁牧谦弯唇,诚恳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梁湫有多爱他,哪怕自己无父无母,他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他成长中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调侃他,他们都知道梁湫对梁牧谦的爱足够满足他对亲情所有的需求和幻想,他有梁湫一个亲人足矣。
二十三岁的梁牧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梁湫分别,甚至是阴阳两隔,他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他和梁湫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的幸福时刻,梁牧谦规划的未来蓝图里他们在江城生活,梁湫可以继续教书,周末还可以去实现她的舞蹈梦想,他则和向漱阳在下班后一起买菜做饭,到了晚上朋友过来蹭饭,一家人围坐一起,团圆大概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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