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传功(2)

夏雨歇了,檐角还在滴水。槐花一树一树地开,白得像雪,经了雨,更沉甸甸地垂着头。

小曲在廊下看火。药壶咕嘟咕嘟地响,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眼睛却不时往厢房那边瞟。

封灵籁今早能自己下床了,她扶着门框挪到廊下,把小曲唬了一跳。

小曲上前要扶,被她摆手止住。

此刻,封灵籁裹着件披风,靠在廊柱上,看院中槐花被风一吹,簌簌地落。

“姐姐,这药还要再熬一炷香工夫。”小曲没话找话,“师父交代过,须得文火慢熬,药力才足。”

封灵籁“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槐花上。半晌,她才道:“你师父喜欢槐花?”

小曲一怔,抓了抓后脑勺:“没听师父提过。这槐树是这院子里本来就有的,师父说既长了,便随它长着。”

封灵籁没有接话,只是将披风又拢紧了些。这披风雪白无瑕,布料柔滑,披在身上轻暖非常。前几日醒来,便见它齐齐整整叠在枕边,上面压着一张字条:“海风仍凉,披之御寒。”

字极清瘦,一笔一画都透着客气,客气里又带着几分不容推辞。

小曲说,这是戚玉嶂的规矩:凡经他手救回之人,痊愈之后,他都要送一件贺礼,不拘贵贱,图个彩头。

“去年给村东的张爷爷送了副梨木拐杖,亲手削了三天。”小曲兴致勃勃地道,“前年给个猎户送了把柴刀,磨得雪亮。大前年……”

封灵籁听他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这许多规矩,也不知这人是何时立下的。

远处海面上雾蒙蒙的,分不清水与天的界线。海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封灵籁额前碎发乱飞。她没去拂,只觉这风吹在脸上,凉得叫人清醒。但清醒之后,脑中仍是一片茫茫空白。

她醒来已三月有余,身上的伤一日好过一日,记忆却如那海雾,伸手捞不着。

偶尔有些模糊的影子掠过,却快得像闪电,她抓不住,也不敢去抓。

戚玉嶂为她诊脉时,曾说这健忘不似外伤所致,或是心病。她自己也能觉出,每次努力回想,便像有根针往脑子里扎,痛得她浑身发冷。

那痛与外伤不同,是自内而外的,像某处很深的伤口尚未结痂,轻轻一碰便要裂开。

“姐姐,”小曲忽然低声道,“师父这几日天不亮就出门,你可知他去做什么了?”

封灵籁回过头来,见小曲把脑袋凑得近近的,眼里满是神秘,不禁失笑道:“我如何知道?他出门时我还未醒。”

“我也不是要打听师父的行踪。”小曲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从前师父最常去海边钓鱼,一坐便是一日。可自打几月前背了姐姐回来,他再没碰过鱼竿。反倒隔三差五往外跑,回来时鞋上都是泥,袖口还破了一回,像是去过什么很难走的地方。我问他,只说是寻药。可寻药从不去这么远的,这次去的方向,是青峰山……”

“青峰山”三字入耳,封灵籁太阳穴突地一跳。

又来了。那种从颅骨深处窜出来的锐痛,像有人拿细针往她脉门里刺。她皱了皱眉,强自忍住。

“青峰山……是什么地方?”封灵籁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小曲道:“是北边的一座山,离咱们这儿快两日脚程。我听陈伯说,前几月,青峰山上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座山头都给烧成了白地。听说……山上原本住着一门习剑的人家,满门上下,一个也没逃出来。”

封灵籁身子僵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那三个字落在耳中,像往枯井里投了颗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在水底的泥沙,又浑又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惊悸压下去。这世间悲惨之事太多,未必件件与她有关。她已是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哪有资格为旁人的旧事伤神。

“戚大夫心善,去祭一祭那山上的人,也是寻常。”封灵籁将话头引开。

小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听得院墙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就是这里!”

“快抬进去!老三挺不住了!”

柴扉被砰地撞开,四五个庄稼汉抬着块门板跌撞而入。当先一个老汉满头大汗,黄泥混着血污糊了半张脸,一进门便嘶声喊道:“戚大夫!戚大夫!救命啊!”

门板上躺着一人,右腿自膝盖以下皮开肉绽,裤腿早不知去了哪里,只余几条碎布粘在血淋淋的皮肉上。

白骨露在外面,筋肉翻卷着,伤口上还沾着泥沙草屑,血仍在往外淌,沿着门板滴了一路。

封灵籁猛地站起,披风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小曲脸色煞白,手中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老汉一眼望见廊下,只道封灵籁是这家的什么人,扑上前道:“姑娘,你家大夫呢?张老三给狼咬了,整条腿快断了!快叫你男人出来救救他!”

封灵籁顾不得纠正,转头看向小曲:“你师父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小曲结结巴巴:“师父天不亮就出门了……往常这个时候,该、该回来了……”

门板上的张老三又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头歪向一旁,口里吐出些白沫来。

老汉急得直跺脚,转身要去别处寻医。

封灵籁上前一步,俯身去探张老三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腿上伤口。那伤口狰狞可怖,但她看时心里竟没有多少恐惧。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仿佛这样的血、这样的伤,她并不陌生。

“小曲,去拿伤药来,白色的瓷瓶,你知道放在哪里么?”封灵籁清声喝道。

小曲哆嗦着应道:“知、知道……”转身便往屋里跑。

封灵籁又对那老汉道:“抬进来,放西厢。我不擅医术,但能先保住他不流血。你们中有谁腿脚快的,去崖下那条小路上等着,戚大夫回来便引他进来。”

她声音不高,却很是稳重。那几个庄稼汉本已没了主意,听她这样一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照办,分了一人飞快地去了。

西厢里,封灵籁将张老三的裤腿撕开,只见伤口中血仍汩汩而流。她自认不晓医理,可手一触到伤处,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似乎自己曾见过比这更重得多的伤。她定了定神,对小曲道:“把酒拿来,越高越好。”

小曲抱着药瓶跑进来,又跑去灶间搬来一坛土酒。

封灵籁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沾了酒,一点点清去伤口边上的泥沙草屑。

张老三痛得浑身乱颤,那老汉和几个同伴死死按住他,泪流满面。

“忍一忍。”封灵籁低声对张老三道,“戚大夫回来就好了。这腿能保住。”

张老三痛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那青衫如一阵风掠了进来。

戚玉嶂一眼扫见廊下、西厢门口的血迹,再往屋里一望,神色骤变。他扔下手中竹篓,三步并作两步抢入屋内。篓中草药散落一地,他竟顾不得去捡。

“师父!”小曲如见救星,声音都变了调。

戚玉嶂已在张老三身侧蹲下,手法如电,先探颈脉,再看伤处,眉头只一皱,便对小曲道:“热水,剪子。都去准备。”

封灵籁退到一旁,看着戚玉嶂施救。银针,剪子,药粉,白布。他的动作从容利落,像弹琴,又像布阵,每一着都恰到好处,毫无多余。

血一点点止住了,伤口被缝合、上药、裹好。张老三的呼吸渐渐稳下来,面上那层死灰色也退了。

满屋子人屏息无声。

等戚玉嶂直起身来,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说了句“性命无碍”,那老汉再也撑不住,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戚玉嶂伸手扶起,温言道:“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尽了本分。”他看了那腿伤的包扎一眼,对小曲道,“再取些止痛的丸药来,路上给张三大叔服一丸。”

众人千恩万谢地抬着张老三去了。

小院重归安静。风又起了,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飘进屋内,落在戚玉嶂肩头。

封灵籁仍站在西厢门边,面上微凉。她这时才觉出,自己后襟已被冷汗湿透,手指也在轻轻发颤。

戚玉嶂转身,看了她一眼。他望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似有嘉许,又似有隐忧。片刻后,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多谢。”

封灵籁一怔。他谢她做什么?她不过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做了些极粗浅的事。若没有他及时赶回,张老三仍要危险。

“我什么也没做。”她低下头。

戚玉嶂瞧见她湿了的后襟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忽道:“把手给我。”

封灵籁抬头,不明所以,却还是将手伸出。

戚玉嶂两指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今日费了神,心脉有些乱。”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晚间早些歇息,少思少虑。明日若觉头晕,切不可再下床。”

封灵籁点了点头。她本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他去了哪里,是否真去了那所谓的青峰山,是否在查她的来历——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个轻轻的“好”字。

戚玉嶂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院中,弯腰去拾那散落的草药。青衫在暮色里被风吹得鼓起,像一片深秋里不肯凋落的叶子。

小曲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一只油纸包,道:“师父,药还熬着呢,今晚还让姐姐喝么?”

“熬。再加一味安神。”戚玉嶂直起身,将草药往小曲手里一塞,“去洗了切。”

小曲哎了一声,又钻了回去。

戚玉嶂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槐树下站定。风过枝头,花瓣如雪,簌簌而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不去拂。

封灵籁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一酸。

这个人的背影如此沉稳。可越是稳,她越觉得那稳下面压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像海面的平静之下,藏着千尺寒流。

“戚玉嶂。”

他转过身来。暮色里,一张清俊的脸半明半暗,眉目如画。

封灵籁张了张嘴,终究只道:“你的药,我今晚会按时吃。”

戚玉嶂微一颔首,道:“好。”顿了顿,又说,“明日我让陈大娘来陪你。你一个人,终是不便。”

封灵籁没有再推辞,只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戚玉嶂往主屋去了。檐下灯笼被海风摇得明明灭灭,投下一片昏黄光晕。

他迈过门槛时,衣袖扬起,拂下几片沾在衣上的槐花瓣,无声落在地上。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这人清瘦的身影,在这朦胧灯火里,陌生得像一阕旧词。可在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又透着一种遥远的熟悉。

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

又或者是,她只是在这空茫失忆的世上,想找一根可以靠一靠的木桩罢。

这念头一浮起来,封灵籁便不敢再深想。她转身回了房,将门轻轻掩上。

窗外海涛声隐隐,一浪追着一浪,像是要拍平这天地间所有不平之事。

立个flag。

本人一定在40天内全部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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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槐花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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