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割舌

夜半时分,风急雨骤,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便似无数碎石密密匝匝地敲将下来。

寒气挟着湿意从木窗缝隙中丝丝钻入,刺骨冰凉。纵是裹紧了薄衾,也能觉出那股阴冷潮气正往骨头缝里渗。

封灵籁昏昏沉沉睡着,身子在梦中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将薄衾裹了又裹。

可膝间那熟悉的酸胀,还是一点一点泛了上来。起初只是隐隐的,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在骨头缝里缓慢蠕动,滋生蔓延。

她于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薄唇微抿,试图避开那股恼人的不适。

猛地,膝间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袭来。那痛楚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骨缝,又像有人拿了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骨头。

封灵籁猝然睁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尖锐的痛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将她从混沌的睡梦中撕裂而出,生生抛入清醒的酷刑里。

她痛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背脊弓起,像一只被滚水烫熟的虾。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却压不住喉间逸出的半声呻吟。

背脊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那凉意透过单薄的中衣,与骨缝里的寒痛里应外合,折磨得她几欲发狂。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双手死死按住膝头,掌心用力揉搓,揉得那片皮肉阵阵发烫,几乎要擦出火来。

可那深入骨髓的寒痛,却如生了根的毒藤,盘踞在最深处,任她如何搓揉,也无半分消减。

封灵籁长吁一口浊气,在黑暗中急促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咸涩冰凉,一路蜿蜒至尖瘦的下颌。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里只有风雨扑打窗纸的簌簌声响,和偶尔闪电划破夜空时短暂的惨白光亮。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自从能勉强下地走动之后,每逢阴雨天,或是夜里寒气重些,这两处旧伤便会如约而至,便似最忠实的狱卒,准时提醒她那一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重创。

戚玉嶂说,这是“骨寒之症”,重伤之后落下的病根,须得长期温养,急切不得。

可这痛……委实太痛了。痛得她有时恍惚觉得,或许忘了也好,连同这副残破躯壳带来的无尽折磨,一并忘了才好。

封灵籁将脸埋在膝间,任凭疼痛像潮水般一**冲击着意识的堤岸。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天边透出一线微光。

窗纸渐渐泛出灰蒙蒙的亮色,雨声也化作了细碎的滴答。

膝间的酷刑终于稍稍放缓,从尖锐的刺痛转为沉闷的钝痛,虽仍难忍,总算能喘一口气了。

封灵籁心神俱疲,背靠着墙壁,眼皮重若千斤。极度的倦意终究压倒了一切,意识在沉沉浮浮之间,浅浅睡去。

未至晌午,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姐姐,该用药了。”小曲温软却不留商量余地的声音隔门响起。

封灵籁睫羽微颤,缓缓睁眼。日光已透过素白的窗纱,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碎金。

她怔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漫上一抹苦笑。又是这日复一日的苦药,一日三顿,雷打不动。

那滋味从舌尖直钻到心底,喝得多了,连做梦都是苦的。

她闭目压下心头翻涌的烦厌,低应道:“……进来罢。”

门被推开,小曲单手托着药碗,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杏眼里藏着点狡黠的光。

他的衣摆上沾着几点泥渍,鞋面也是湿的,大约是在院子里踩了水坑。

封灵籁被夜来的膝痛耗尽了气力,此刻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她默默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倒影。闭目仰头,一饮而尽,任那霸道的苦涩在唇齿间肆虐,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将那股翻腾的呕意与药汁一同硬生生咽了下去。

“姐姐今日倒爽快。”小曲接过空碗,眉眼弯弯,变戏法般从身后捧出一束沾着晨露的野雏菊。

鹅黄的花蕊娇嫩欲滴,其上托着的水珠盈盈欲坠,映着从窗外流泻进来的曦光,碎金点点。

花束不大,也未加修饰,却带着山野间最清新的泥土与草木气息,瞬间冲淡了满屋的药味。

小曲将花枝小心地斜插进案头那只素净的白瓷瓶里,歪头端详片刻,咧嘴一笑:“好看吧?我瞧着比药圃里那些芍药牡丹还精神些。”

封灵籁望着那束野雏菊,心头微微一暖。这孩子,心思总是这般细腻。

“油嘴滑舌。”她轻嗔道,语气却软了下来。

小曲正欲再说什么,院外忽地传来戚玉嶂清朗的唤声:“戚小曲!别磨蹭了,快来搭把手!”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急切。

“就来!”小曲忙朝窗外高声应了,又匆匆对封灵籁眨眨眼,“姐姐先好生歇着,饭好了我再来叫你。师父今日运气好,在山涧边猎了只肥嫩的野鸽,说一会儿炖了汤,正好给你补补元气。”

说罢转身便跑,轻快的脚步声在木廊下嗒嗒作响,迅速远去。

封灵籁倚着床柱,心下不由生出一缕好奇。戚玉嶂平日最是沉稳从容,鲜少有这般失了分寸的急切模样。

她强撑着仍旧酸软无力的身子,缓缓移步走向门边。

忽听得头顶劲风破空,那声音来得太快,太突兀,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急速坠落。

封灵籁未及抬头,一道黑影已挟着浓重的血腥气轰然砸落院中。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地上炸开一蓬血雾,温热的血滴溅上封灵籁瓷白的脸颊,又滑入衣领,带来黏腻冰凉的触感。

浓重的腥气瞬间在她唇齿间漫开,素白衣裙上绽开数朵刺目的红梅。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地上那人躺在血泊中抽搐着,破碎的躯体里汩汩涌出鲜血,蜿蜒成河。

那似乎是个老者,衣衫褴褛,沾满泥污,只能看见花白散乱的头发被血污黏结成一绺一绺。

突然,一只染血的手从血泊中抬起,死死抓住了封灵籁的绣鞋。手指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封灵籁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耳畔只余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死死盯着那只抓住自己的血手,脑中一片空白。

院角处,正蹲在地上给白鸽褪毛的戚玉嶂师徒闻声同时动作一顿,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戚玉嶂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疾步赶来。

小曲紧跟其后,手中竟忘了放下那柄沾着鸽血的短刀。

待两人冲至近前,看清院中景象,登时愣在当场。

只见封灵籁呆呆立在房门口,一身素白衣裙上溅满斑驳血点,脸上血色尽褪,眸中空茫一片,指尖微微颤抖。

戚玉嶂眉心骤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膝点地,径直跪入那尚未凝固的血泊之中,沾着鸽羽与尘土的月白衣袖瞬间被染红大片。

他小心地将那人翻转过来,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花白胡须被血污黏结成绺,面色灰败如枯槁,嘴唇青紫,气若游丝。

小曲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谁?怎、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天上看了看,可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戚玉嶂指尖在其腕间一触即收,指下脉搏如游丝将断。他眸色一沉,修长手指已探入腰封,取出一卷寒光闪闪的银针。

银针在他指间如活物般跳动,迅如闪电,刺入老人气海、关元、膻中等生死大穴。

针尖入体,老人垂死的身躯竟微微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小曲见状,慌忙将褪了半毛的白鸽扔回盆中,转身朝药房狂奔。

封灵籁睫毛剧颤,似被这动静惊醒。她望着戚玉嶂专注施针的侧脸,嗓音轻颤:“他……还能活么?”

银针在戚玉嶂指间寒光流转,他手下不停,头也不抬:“阎王要人,也得排队。”语声从容,带着一抹傲气。

可一滴汗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暴露了他此刻并不轻松。

戚玉嶂忽地抬眸,目光在封灵籁血色尽失的脸上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吓到了?”

“嗯……”封灵籁勉强牵动唇角,露出的却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但总得……先救人。”

她蹲下身,素白如雪的裙摆立刻浸入边缘尚温的血泊之中,洇出深色的湿痕。她浑然不顾,只仰脸望着戚玉嶂,“我能做什么?”

戚玉嶂快速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与忧色,旋即道:“帮我把他抬到西厢榻上。小心些,他肋骨可能断了几根,莫要造成二次伤损。”

两人一左一右,费力地将那血污满身的老者架起,步履艰难地朝西厢走去。

西厢房内,老者如同被风雨摧折的枯木,深深陷在铺着干净粗布的病榻上,了无生气。

戚玉嶂已用剪刀剪开他褴褛的衣衫,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势——胸口、肋下、腹部,处处是青紫淤伤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小曲端来了热水和药箱,又匆匆去熬吊命的参汤。

封灵籁绞干帕子递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戚玉嶂正俯身凝神查看老者肋下一处最为严重的凹陷淤伤,头也未抬地接过帕子,声音低沉:“外伤虽可怖,清理缝合倒还容易。倒是内里……”

他并指如剑,在老者脐下丹田处轻轻一按。

昏迷中的老人立时痛苦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更多暗红发黑的血沫。

“气海受损,经脉逆行。”戚玉嶂眉头紧锁,声音愈发低沉,“内脏也有出血,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封灵籁心下一沉:“那……便没有办法了么?”

“只能慢慢温养,以观后效。”戚玉嶂用软帕小心擦拭老者脸上的血污,“先用金针渡穴稳住他溃散的心脉元气,再以温和汤药徐徐图之。若能熬过这三日凶险期,不再恶化,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封灵籁在一旁帮忙递送物件。她发觉自己的手渐渐稳了下来,最初的惊恐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

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她竟没有太多不适。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悸——自己为何会如此冷静?

她晃了晃头,强行将这无根无由的恍惚压下,专注眼前。

一番生死攸关的忙碌,不觉已过午时。当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戚玉嶂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

他脸色略显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连续施针一个多时辰,耗费的心神体力都非同小可。

灶房里冷锅冷灶,晨间打算炖鸽的瓦罐依旧空空如也。三人从清晨折腾至此,粒米未进,此刻松懈下来,方觉腹中空空。

小曲早已累得瘫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快要睡着了又强撑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师父……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戚玉嶂靠坐在墙边的旧竹椅上,以手背抵着突突跳动的额角,闭目养神。

封灵籁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疲惫不堪的人,心中愧疚如潮水翻涌。这四个多月来,她重伤卧床,饮食起居全赖这师徒二人精心照料。

可眼下这般光景,若自己再如往常般袖手旁观,岂非真成了拖累?

她抿了抿唇,走至戚玉嶂身旁,轻声问道:“戚大夫,可否……给我些银钱?我去街上买些现成的糕点熟食回来,好歹让大家先垫垫肚子。”

戚玉嶂缓缓睁眼,眼底带着倦色,眉头却下意识蹙起。

榻上那重伤老者凶险未过,须得有人时时在旁看顾,离不得人。自己此刻状态,实在无法分身。小曲又累成这般模样……

他目光落在小曲那张写满疲惫的小脸上,沉吟片刻,终是道:“小曲,你陪姐姐去一趟街上罢。速去速回,买些干净爽口的糕饼粥饭便好,莫要在外头多耽搁。”

小曲闻言,强撑着从木凳上站起,身子还因乏力而微微晃了晃,却仍是用力点头:“师父放心,我陪姐姐去,买了便回。”

封灵籁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犹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子,触手只觉少年单薄的臂膀也在微微发颤。

她望向院门外的目光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这四个多月,她最远只走到过梨树下。

外面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辛苦你了。”她放柔了声音,扶着小曲,两人慢慢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敞着,戚玉嶂又坐回榻边,正俯身查看老者的伤势。

阳光照在他微乱的鬓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封灵籁收回目光,扶着小曲跨出院门。

外面是一条青石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镇子。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四个多月来,她头一回走出这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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