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风急,雨骤如倾。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密集敲打。
寒气挟着湿意从木窗的缝隙中钻入,刺骨冰凉,即便裹着薄衾,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潮气丝丝渗透,往骨头缝里钻。
封灵籁意识昏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将薄衾裹得更紧些。可膝间那熟悉的酸胀感,还是一点点地泛了上来。
起初只是隐隐的,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在骨头缝里缓慢蠕动、滋生。
她于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薄唇微抿,试图避开那恼人的不适。
然,膝间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猛地袭来!
那痛楚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骨缝,又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下刮着骨头。
封灵籁猝然睁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尖锐的痛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骤然将她从混沌的睡眠中撕裂而出,抛入清醒的酷刑里。
她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背脊弓起,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却压不住喉间逸出的半声痛吟。
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那凉意透过单薄的中衣,与骨缝里的寒痛里应外合,折磨得她几欲发狂。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坐起,双手死死按住膝头,掌心用力揉搓着,揉得那片皮肉发烫,都快要擦出火来。
可那深入骨髓的寒痛,却像生了根的毒藤,盘踞在深处,任她如何搓揉也无半分减弱。
封灵籁长吁一口浊气,在黑暗中急促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咸涩冰凉,一路蜿蜒至尖瘦的下颌。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里只有风雨扑打窗纸的簌簌声响,和偶尔闪电划破夜空时短暂的光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能勉强下地走动后,每逢阴雨天,或是夜里寒气重时,这两处旧伤便会准时发作,如同最忠实的狱卒,提醒着她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重创。
戚玉嶂说这是“骨寒之症”,是重伤后留下的病根,需长期温养,急不得。
可这痛……真的太痛了。痛得她有时恍惚觉得,或许忘了也好,连同这副残破躯壳带来的无尽折磨,一并忘了才好。
封灵籁将脸埋在膝间,任凭疼痛像潮水般一**冲击着意识的堤岸。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微光。窗纸渐渐透进灰蒙蒙的光,雨声变成了细碎的滴答。
膝间的酷刑终于稍缓,从尖锐的刺痛转为沉闷的钝痛,虽然依旧难忍,但至少可以喘息。
封灵籁心神俱疲,背靠着墙壁,眼皮重若千斤。极度的倦意最终压倒了一切,意识在沉浮间,她浅浅睡去。
未至晌午,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
“姐姐,该用药了。”小曲温软却不容拒绝的声音隔门传来。
封灵籁睫羽微颤,缓缓睁眼。
日光已透过素白的窗纱,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碎金。她怔了一瞬,嘴角不自觉漫上一抹苦笑。
又是这日复一日的苦药,一日三顿,雷打不动。那滋味从舌尖直抵心尖,喝得多了,连做梦都是苦的。
她闭目,压下心头翻涌的烦厌,低应道:“……进来罢。”
门被推开,小曲单手托着药碗,另一手背在身后,杏眼里藏着点狡黠的光。他的衣摆上沾着几点泥渍,鞋面上也是湿的,大概是在院子里踩了水坑。
封灵籁被夜间的膝痛耗尽了力气,此刻连说话都觉得费力。她默默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倒影。
她闭目仰头,一饮而尽,任那霸道的苦涩在唇齿间肆虐,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将那股翻腾的呕意与药汁一同硬生生咽下。
“姐姐今日倒爽快。”小曲接过空碗,眉眼弯弯,变戏法般从身后捧出一束沾着清晨露水的野雏菊。
鹅黄的花蕊娇嫩,其上托着的水珠盈盈欲坠,映着从窗外流泻进来的曦光,碎金点点。
花束不大,也未加修饰,却带着山野间最清新的泥土与草木气息,瞬间冲淡了满屋的药味。
小曲将花枝小心地斜插进案头那只素净的白瓷瓶里,歪头端详片刻,咧嘴一笑:“好看吧?我瞧着比药圃里那些芍药牡丹还精神。”
封灵籁望着那束野雏菊,心头微微一暖。这孩子,心思总是这般细腻。
“油嘴滑舌!”她轻嗔,语气却软了下来。
小曲正欲再说什么,院外忽地传来戚玉嶂清朗的唤声:“戚小曲!别磨蹭了,快来搭把手!”
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急切。
“就来!”小曲闻声,忙朝窗外高声应道,又匆匆对封灵籁眨眨眼,“姐姐先好生歇着,饭好了我再来叫你。师父今日运气好,在山涧边猎了只肥嫩的野鸽,说一会儿炖了汤,正好给你补补元气。”
说罢,他转身便跑,轻快的脚步声在木廊下嗒嗒作响,迅速远去。
封灵籁倚着床柱,心下不由生出一缕好奇。戚玉嶂平日最是沉稳从容,鲜少有这般失了分寸的急切时刻。
她强撑着仍旧酸软无力的身子,移步缓缓走向门边。
忽听头顶劲风破空!
那声音来得太快,太突兀,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急速坠落。
封灵籁未及抬头,一道黑影已挟着浓重的血腥气,轰然砸落院中!
“砰——!”
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地上炸开一蓬血雾!温热的血滴溅上封灵籁瓷白的脸颊,又滑入衣领,带来黏腻冰凉的触感。
浓重的腥气瞬间在她唇齿间漫开,素白的衣裙上绽开数朵刺目红梅。
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地上那人躺在血泊中抽搐着,破碎的躯体里汩汩涌出鲜血,蜿蜒成河。
那似乎是个老者,衣衫褴褛,沾满泥污,只能看到花白散乱的头发被血污黏结成一绺一绺。
突然,一只染血的手从血泊中抬起,抓住了封灵籁的绣鞋!
手指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封灵籁浑身血液凝固,耳畔只余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死死盯着那只抓住自己的血手,大脑一片空白。
院角,正蹲在地上为白鸽褪毛的戚玉嶂师徒闻声同时动作一顿,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戚玉嶂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疾步赶来。小曲紧跟其后,手中甚至忘了放下那柄沾着鸽血的短刀。
待两人冲至近前,看清院中景象,顿时愣在当场。
只见封灵籁呆呆立在房门口,一身素白衣裙上溅满斑驳血点,脸上血色尽褪,眸中空茫一片,指尖微微颤抖。
戚玉嶂眉心骤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膝点地,径直跪入那尚未凝固的血泊之中,沾着鸽羽与尘土的月白衣袖瞬间被染红大片。
他小心地将那人翻转过来,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显露——花白的胡须被血污黏结成绺,面色灰败如枯槁,嘴唇青紫,气若游丝。
小曲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谁?怎、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天上看了看,可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戚玉嶂指尖在其腕间一触即收,指下脉搏如游丝将断。他眸色一沉,修长手指已探入腰封,取出一卷寒光闪闪的银针。
银针在他指间如活物般跳动,迅如闪电,刺入老人气海、关元、膻中等生死大穴。
针尖入体,老人垂死的身躯竟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小曲见状,慌忙将褪了半毛的白鸽扔回盆中,转身朝药房狂奔。
封灵籁睫毛剧颤,似被这动静惊醒。她看着戚玉嶂专注施针的侧脸,嗓音轻颤:“他……还能活么?”
银针在戚玉嶂指间寒光流转,他手下不停,头也不抬:“阎王要人,也得排队。”
语声从容,带着一抹傲气。可一滴汗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暴露了他此刻并不轻松。
戚玉嶂忽抬眸,目光在封灵籁血色尽失的脸上停了停,声音放轻:“吓到了?”
“嗯……”封灵籁勉强牵动唇角,露出的却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但总得……先救人。”
她蹲下身,素白如雪的裙摆立刻浸入边缘尚温的血泊之中,留下深色的湿痕。她浑然不顾,只仰脸望着戚玉嶂,“我能做什么?”
戚玉嶂快速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与忧色,旋即道:“帮我把他抬到西厢榻上。小心些,他肋骨可能断了几根,莫要造成二次伤损。”
两人一左一右,费力地将那血污满身的老者架起,步履艰难地朝西厢走去。
西厢房内,老者如同被风雨摧折的枯木般,深深陷在铺着干净粗布的病榻上,了无生气。
戚玉嶂已用剪刀剪开他褴褛的衣衫,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势。胸口、肋下、腹部,处处是青紫的淤伤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小曲端来了热水和药箱,又匆匆去熬吊命的参汤。
封灵籁绞干帕子递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戚玉嶂正俯身凝神查看着老者肋下一处最为严重的凹陷淤伤,头也未抬地接过帕子,声音低沉:“外伤虽可怖,清理缝合倒还容易。倒是内里……”
他并指如剑,在老者脐下丹田处轻轻一按。昏迷中的老人立时痛苦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更多暗红发黑的血沫。
“气海受损,经脉逆行。”戚玉嶂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内脏也有出血,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封灵籁心下一沉:“那……便没有办法了么?”
“只能慢慢温养,以观后效。”戚玉嶂用软帕小心擦拭老者脸上的血污,“先用金针渡穴稳住他溃散的心脉元气,再以温和汤药徐徐图之。若能熬过这三日凶险期,不再恶化,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封灵籁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她发现自己的手渐渐稳了下来,最初的惊恐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冷静。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她竟没有太多不适。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悸,自己为何会如此冷静?
她晃了晃头,强行将这无根无由的恍惚压下,专注眼前。
一番生死攸关的忙碌,不觉已过午时。
当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戚玉嶂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他的脸色略微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连续施针一个多时辰,耗费的心神体力都是巨大的。
灶房里冷锅冷灶,晨间打算炖鸽的瓦罐依旧空空。三人从清晨折腾至今,粒米未进,此刻松懈下来,方觉腹中空空。
小曲早已累得瘫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快要睡着又强撑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师父……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戚玉嶂靠坐在墙边的旧竹椅上,以手背抵着突突跳动的额角,闭目养神。
封灵籁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疲惫不堪的人,心中愧疚如潮水翻涌。
这四个多月来,她重伤卧床,饮食起居全赖这师徒二人精心照料。可眼下这般情景,若自己再如往常般袖手旁观,岂非真成了拖累?
她抿了抿唇,走至戚玉嶂身旁,轻声问道:“戚大夫,可否……给我些银钱?我去街上买些现成的糕点熟食回来,好歹让大家先垫垫肚子。”
戚玉嶂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倦色,眉头却下意识蹙起。
榻上那重伤老者凶险未过,需得有人时时在旁看顾,离不得人。自己此刻状态,实在无法分身。小曲又累成这般模样……
他目光落在小曲那张写满疲惫的小脸上,沉吟片刻,终是道:“小曲,你……陪姐姐去一趟街上。速去速回,买些干净爽口的糕饼粥饭便好,莫要在外头多耽搁。”
小曲闻言,强撑着从木凳上站起,身子还因乏力而微微晃了晃,却仍是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我陪姐姐去,买了便回。”
封灵籁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还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子,触手只觉少年单薄的臂膀也在微微发颤。
她望向院门外的目光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这四个多月,她最远只走到梨树下。外面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辛苦你了。”她放柔了声音,扶着小曲,两人慢慢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敞着,戚玉嶂又坐回榻边,正俯身查看老者的伤势。阳光照在他微乱的鬓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封灵籁收回目光,扶着小曲跨出院门。
外面是一条青石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镇子。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四个多月来,她第一次走出这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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