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割舌

雨下得紧,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外头一把一把地撒着碎石子。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又湿又冷,直往人骨头缝里渗。

封灵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薄被裹紧了些。可那冷意不像是从外头来的,倒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

先是膝头,再是肩胛,几处旧伤像被冰水浸着,又酸又胀,渐渐地转为剧痛,如针扎,如刀绞,将她从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封灵籁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痛楚一浪高过一浪,她咬住嘴唇,将脸埋入枕中,身子蜷作一团。

这样的夜里,她已挨过许多回。每逢阴雨,旧伤便要发作。戚玉嶂说是“骨寒之症”,须得慢慢温养。可这“慢慢”二字说来轻巧,熬起来却是度日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天色微明。痛楚稍缓,封灵籁也已浑身冷汗,虚脱般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门外传来小曲的声音:“姐姐,该用药了。”

封灵籁应了一声,勉力坐起。不多时,小曲推门进来,照例端着那碗浓黑苦涩的汤药。

他今日没像往日那般笑嘻嘻地催促,反倒将药碗放下后,从背后悄悄拿出一束野花,黄的白的小朵,还带着露水。

“是我在坡上采的。”他咧嘴一笑,将花插在案头一只粗瓷碗里,“姐姐喝了药,看看花,便不觉得苦了。”

封灵籁接过药碗,在鼻前一过,苦味冲得她皱起眉头。她却不再犹豫,一仰头饮尽了,将空碗递还小曲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你师父呢?”

“师父在后山。”小曲道,“说去寻几味药,晌午前回来。”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戚玉嶂的声音:“小曲,来搭把手。”

小曲哎了一声,拔腿便跑。

封灵籁也起身,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想要看看外面——这些日子她已能在院内走动几步,但若要出门,总还须人搀扶。

她刚跨过门槛,便听头顶“呼”的一声,一股沉重的劲风自天而降。

封灵籁反应极快,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她自己也吃了一惊,这身手似有些眼熟,不知从何处来。

便在同时,一道黑影重重砸在院中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泥水。

封灵籁定睛看去,脸色骤变。

那地上躺着的,竟是一个人。

戚玉嶂与小曲已从院门方向折了回来。

戚玉嶂一眼望见院中情形,脚步猛地顿住,随即抢上前去,俯身查看。

小曲跟在后面,脸色煞白,小声唤道:“师父……”

戚玉嶂伸出手,将那人翻了过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穿灰褐色粗麻衣裳,面如金纸,口边挂着一丝紫黑血沫,气息极其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封灵籁也走近了几步。她不敢作声,只看着戚玉嶂为那老人把脉。片刻后,戚玉嶂面色一凛,沉声道:“内伤极重,腑脏俱裂,经脉逆行。他撑到此刻,已是不易。”

他取出银针,指尖如风,在老人胸腹、头面连下数针。针入极快,快得封灵籁只看见几道寒光闪过。

小曲在一旁递针、擦汗,手忙脚乱。

“小曲,去熬参汤,要浓。”戚玉嶂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封灵籁在一旁站了一会,终于道:“我能做什么?”

戚玉嶂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犹豫,旋即道:“院角有干净的水,烧上一锅。这人身上有数处外伤,我须先替他清洗。”

封灵籁点头,转身便往灶间走去。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

小曲见她进来,连忙让出灶前位置。

封灵籁不言语,只蹲下身去添柴。火光跳动,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水很快烧上了。白汽从锅盖缝隙里丝丝冒出,与院中飘来的血腥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眼睛发酸。

封灵籁回到院中,见戚玉嶂已将老人上衣解开。老人胸前青紫交加,几处肋骨断裂,左边腹部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虽已用布条草草扎住,仍有血水不断渗出。

小曲端着一盆温水,跪在戚玉嶂身侧。

戚玉嶂接过湿布,仔细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很是轻稳,额上却已见了一层细汗。老人重伤至此,他不仅要处理外伤,更要用针灸护住心脉。这等耗费心神的法子,非寻常医者可为。

封灵籁不声不响地站在小曲身旁,将一块块干净的布剪成四寸来长、两寸来宽的条子,叠得方方正正递过去。她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利索,像是做过许多回一般。

戚玉嶂看了封灵籁一眼,没说话,只接过布条为老人包扎。

小曲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上的老人,忍不住道:“师父,这人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戚玉嶂手上不停,口中道:“并非天上。他当是从高处坠下,被崖壁间的树木拦了几拦,才未当场毙命。至于是被人打落,还是失足,眼下还说不准。”

封灵籁心中一凛。这崖上地势极高,若从崖顶跌下,十死无生。这老人竟能捡回半条命,当真是命硬。但她觉得,若无人相救,这半条命也撑不了多久。

正想着,老人眼皮一跳,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

戚玉嶂神色一变,手中银针连下三针,全部刺入老人头顶要穴。老人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又不动了。

戚玉嶂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滴在青衫衣襟上。

“如何?”封灵籁轻声问。

戚玉嶂收针入袖,低声道:“命悬一线,只看他自己了。”

院中一时静极,只闻海风穿过槐树,簌簌作响。

小曲不知何时已退到灶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怔怔地望着炉火出神。

封灵籁将散落在院角的染血布条拾起,丢进灶膛里烧了。她回到房中,将自己那件外衫裹紧了些。

走到窗边时,她看见戚玉嶂仍坐在院中,背倚着槐树,闭目调息。青衫上沾满血污与草屑,他浑然没有察觉。

日头已偏西,院中那一摊摊血迹在暮色里渐渐发黑。槐花不知何时又落了好些,白的粉的,飘飘悠悠,有几片恰落在老人那张枯瘦如纸的脸上。

封灵籁后心猛地一跳,像是有只手从她后心的伤口处伸进去揪住了她的心。

封灵籁猛地闭上眼睛。脑子嗡的一声,痛得她险些站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戚玉嶂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像是从云雾里透出的霞光:“将养数月,你体内元气渐复。再过些时日,可试着打坐运息。久病之人,最忌心绪大动。”

封灵籁睁开眼,见戚玉嶂已走到窗下,正望着她。暮色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神情平静得有些异样。

“我没事。”她强笑了笑,将目光移向院中那棵槐树,“这花落得真好。”

戚玉嶂沉默片刻,道:“南海之滨,槐花本不多见。这树乃数年前一位故人路过时所植,说此地风清日朗,适合槐花。”

“故人?”封灵籁脱口道。

戚玉嶂没有答她。他转过身,朝西厢走去,走了几步才道:“来路不明的故人。来处不知,去处亦不知。就像院中这棵槐树,年年开花,年年花落,我却只在第一年见过来种树的人。”

他的声音极淡,如这仲夏傍晚的风,吹过去便散,无一点痕迹。

这一夜,院中灯火通明,戚玉嶂彻夜未眠。封灵籁也睡不踏实,几次起来添水。

小曲被师父遣到外间打地铺,却翻来覆去,天不亮便爬了起来,趿着鞋去灶上熬粥。

老人始终未醒。但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像是那口气还舍不得散尽。

天光大亮时,封灵籁走到院中。昨夜落了一夜雨,此刻院中积水如镜,映着满树槐花,白得晃眼。

她越过水洼,走到西厢窗外,透过半掩的窗缝,看见戚玉嶂正为老人擦拭额上的汗。

她昨夜便想好了,她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应当走出去看看。看看这座她住了数月的小院之外,究竟是何等天地。

“小曲,”封灵籁转身朝灶间道,“这里可有什么地方,能买到几件换洗衣衫?”

小曲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沾着炭灰:“镇上便有。姐姐要出门?”

封灵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铅灰的云层正裂开一道口子,漏下几缕淡金的光。

“是。”她道,“烦你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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