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1日,半夜两点,李燕安刚完成一台急诊手术,正在办公室写手术记录。她计划四点半写完,在值班室睡两个小时,六点半起来查房,然后回家给刚刚高考完还在沉迷于补觉的女儿做早饭。
电话响了。是ICU的会诊请求。
患者是五十七岁的林德昌,中建集团的援外工程师,三个月前从安哥拉回国。他在当地感染了一种罕见的耐药性鲍曼不动杆菌,回国后病情反复,已经出现败血症征兆。抗生素用了三轮,感染指标不降反升。ICU的值班医生说:“主任,林德昌的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再次清创。”
李燕安赶到ICU时,林德昌的意识已经模糊。监护仪上,血压在往下掉,心率在往上飙。她翻看完病历和药敏报告,对值班医生说:“准备手术,我主刀。”
护士长小声提醒:“主任,这个菌是泛耐药的,传染性很强,要不要等白天让外科的人做?”
李燕安已经开始洗手:“外科对这个菌没经验,我做过三例了。等不到白天,他现在不做清创,撑不过明天。”
手术在凌晨三点开始。李燕安戴了两层手套,穿了全套防护。术中发现感染比预想的更严重,坏死组织范围超出了影像显示。她在扩大清创范围时,林德昌因为麻醉减浅,身体突然剧烈抽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她手里的尖刀片偏离了预定轨迹,划过左手虎口。两层手套同时被划破,刀尖刺入皮肤。
旁边的器械护士倒吸一口气。
李燕安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伤口,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她重新换了一双手套,把手术做完。林德昌腹腔内的感染灶被彻底清除,血压开始回升。他被推回ICU时,天色已经发白。
李燕安独自走进处置室,把左手伸到碘伏里。伤口不深,但刀片上沾着林德昌腹腔里的渗液——那里面有多少个菌落的耐药鲍曼不动杆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抽了一管自己的血,送到检验科,标注“加急”。
然后她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早饭自己解决,妈妈上午有事。”
这是2015年6月12日,星期五。
前七十二个小时,一切正常。
李燕安每天抽一次血送检,炎症指标始终没有升高。伤口结了薄痂,不红不肿。她甚至照常上了两台择期手术。
但她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悄悄备下了一套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没有告诉女儿。
第四天下午,她在查房时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体温:38.1℃。
她平静地走出病房,对跟在身后的住院医生说:“我去一趟感染科,你们继续查。”
当天晚上,血培养结果出来:阳性。菌种鉴定确认——与林德昌腹腔渗液中分离出的耐药鲍曼不动杆菌,同源。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医生,而是患者。
医院成立了专门的救治小组,调集了全院最好的专家。林德昌的菌株药敏报告被反复研究——对临床常用的十七种抗生素,全部耐药。
只剩下两种还有微弱敏感性的药:替加环素和多粘菌素。这两种都是最后防线级别的抗生素,副作用极大,且疗效不确定。
李燕安在隔离病房里,隔着玻璃看专家们在走廊上争论。替加环素的肝肾毒性太高,多粘菌素的神经毒性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没有人敢下决心。
她在里面用手机给救治组组长发了一条消息:“先用替加环素加量,多粘菌素备着。我的肝肾功能基础好,扛得住。别争了。”
治疗开始。她的体温在用药后一度下降,但第三天再次飙升到39.5℃。血培养依然阳性。细菌进入了血液,全身播散。
第五天,她出现了感染性休克的早期征象——血压骤降,四肢湿冷。
她被转进ICU。还是瞒不住了。
作为李医生的紧急联络人,电话还是打到了李檬恩这里。
彼时她还在同层发小邻居家进行高考之后的估分,并且模拟志愿填报。
李檬恩的发小妈妈是当地中学老师,在她通过教育网拿到了当年的高考题后,就打印了两套高考原题给两个女孩复做估分,昨晚两个女孩刚好写完最后一套。三个人就在家给试卷打分、估分,然后指导两个孩子估分后怎么进入当地网报系统和教育考试院进行模拟志愿填报。
估分情况特别好,两个女孩都达到了理想院校往年的正常录取分数。三个人开心地计划着等檬恩的妈妈下班之后可以一起去吃饭。发小妈妈对檬恩说:“不过,今天本来就是周末呀,你妈妈怎么还在医院值班?”
檬恩还在整理草稿纸,头都没有抬,说:“我已经快五天没有看见她了,给她打电话都是她学生接的。”
姜渝可,也就是檬恩的发小。她察觉到檬恩有一点心情不好,因为自己眼里的檬恩妈妈,是非常非常厉害却也非常忙碌的医生阿姨。上一次见她,还是高考送檬恩去考场呢,之后好像就一直在医院值班了。
渝可给妈妈一个眼神,她立马接收到,然后打岔:“那我们就不出去吃了,我们在家点点小龙虾吃好不好?高考考前姜渝可想吃,我怕她拉肚子,硬是没给她点。”
姜渝可吃货本性暴露:“那我今天要放开吃,檬恩,等一下我们去你们家把冰箱那个半个西瓜拿过来一起吃哈。”檬恩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同层的家。
也就是回家,才发现手机有6通来自李燕安的未接电话。
檬恩回拨,马上接通,刚刚还因为准备吃西瓜泛起的微微笑意瞬间凝结。
那天晚上,没有人吃到用来庆贺预估的高考分数不错而准备的小龙虾。
好像很多东西一直束缚着记忆,就从那通电话之后,很多很严重的事情,都无法清晰地想起来。
坐渝可妈妈的车,在渝可的陪同下,檬恩抵达医院,见到了和李燕安同年进医院的心内科医生。
梁阿姨的眼睛是红的,但还在开导,说情况不严重,只是为了医院程序要通知一下紧急联络人。“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就是这几天值班太累了,过几天就好。”
檬恩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让你好好准备志愿,别担心,不要影响学习。”梁阿姨继续搭话。
檬恩依然没有接话。
她走到妈妈的办公室,看着妈妈工作的地方,这个占据了妈妈绝大部分时间的房间。关上门也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嘈杂的医患声音,她感到害怕,但是她没有哭,她拿出手机给李燕安打电话,没有人接。
她发了短信:“妈妈,吃小龙虾一定会拉肚子吗?”
意料之中无人回复,于是趴在妈妈座位上,看着她大大的办公桌上摆满了陌生的东西,有病历、化验单、会诊单、出院小结,按照颜色或紧急程度临时堆叠着;有药品说明书、学术期刊抽印本和会议笔记本。咖啡杯、保温杯、缓解肩颈的按摩锤、科室分享的水果和零食,黑色、红色的圆珠笔、荧光笔,电脑、计算机、听诊器、瞳孔笔……还有,一张高中的时候,妈妈陪自己入学时候拍的照片。
那个时候她还是穿着初中的校服,真的很搞笑,明明到了新高中,妈妈还要让自己穿着初中的校服去报到。
不知怎么的,好像睡着了。
把自己摇醒的人是小姨,父亲的妹妹,已经和妈妈离婚的父亲的妹妹。
看到紧急联系人居然是一个17岁的未成年人,医院那边怎么好把具体的情况相告呢?不得已又只能再次寻找其他可联系的人。
渝可妈妈在犹豫要不要给李燕安的前夫,也就是李檬恩的父亲打电话的时候,李檬恩的小姨禹修然来了。禹修然也是医生,不过是在同城的另外一个医院,姜渝可妈妈和梁阿姨大概聊了一下,发现情况没有想象得这么简单,然后找到了平时在檬恩妈妈口中说的另一个重要的人。
禹修然走进住院楼的时候,步子很稳。听着医生的嘱托,站在床尾看了几秒钟,目光从那些管子、屏幕、输液瓶上一一扫过去——那是她每天在医院里都会看到的东西,只是今天,躺在那里的是她的家人。
禹修然的手在发抖,但又已经拿起了病历。
李燕安的主治医生走过来,她微微侧身,让对方先开口。听完病情陈述,她没有追问那些她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也没有搬出同行的身份——虽然她心里有一百个疑问,虽然她想说“我也是干这行的,你直接跟我讲最坏的情况”,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听您的安排。”
最难的或许不是签字,不是做决定,而是明知自己有专业判断,却选择把判断权交出去。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很深很深的呼吸。等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了,只是眼眶红得很彻底。
处理完自己的情绪,还过来休息区和姜渝可以及姜渝可的妈妈道谢,同时问起檬恩的情况。
知道檬恩在李燕安的办公室后,点点头,招呼大家先回去休息,自己请好假,接下来她会一直在这里,请大家不用担心。
禹修然去李燕安办公室的路上走得很慢,好像除了里面的人需要她来安慰,她自己也在想办法安慰。累得不行了,但是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还是调整了一下表情,但是李檬恩没看见小姨努力半天调整出来的微笑,她睡着了。
禹修然把檬恩摇醒,问她什么时候来的,然后说带她先去吃口饭。
檬恩迷迷糊糊的,但是看见了小姨还是说了一句:“小姨,怎么办啊?”这句话带着很重的哭腔。
已经是一个快成年的17岁女生了,就算别人不细说,她自己也是能知道的。
医院允许家属探望的时间段和不可以探望的时间段,她都在医院。
李燕安在ICU里撑了十一天。
最初救治组尝试了所有能尝试的方案:替加环素联合多粘菌素、血液净化、免疫球蛋白冲击治疗。有一度,她的血培养转阴了,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转机。
进入ICU第三天。李燕安清醒过来,还要求见一下傅辛荷,也就是自己的意向监护人,老院长的妹妹。小姨也陪同着,檬恩当时有一点低血糖在其他楼层打葡萄糖,昏昏欲睡。知道这件事跑到病房的时候,好像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妈妈脸色也好了很多,反正那天聊天之后,李燕安开始用手机给她回信息,催她回家睡觉,还问她估分情况,想去的学校。
李燕安虽然还在ICU,但是好像一切已经要变好的样子。
但细菌只是暂时退却。
这个结果带来的心理压力又摧残到了患者本人。
檬恩已经不得不知道了,小姨的安慰的话越来越无力,好像她本人都不信了。
她却主动地拍拍小姨,用很准确的医学专用术语说出了李燕安目前的疾病。
然后笑了一下。其实认真讲起来,根据时间推算,妈妈生病的后两天也是回过家了,还带回来了一些英文资料,我也偷偷看过。小姨,你知道的,我的英文很好,而且高考之后妈妈就给我买了电脑和手机,我都可以自己进入考试院模拟志愿报名……她说的声音开始抽泣,但是她还是继续说。
之前妈妈带回来的资料都会放在客厅的书桌上,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她知道我不会去翻看。
但是很奇妙,那天她直接把资料带去房间,我就看见了。我当时看见的病患名字,明明不是她,明明不是她啊
后几天,檬恩莫名懂事起来,谁说什么都听,让她吃饭就吃饭,让她睡觉她就睡觉,偶尔还会把花放到李燕安办公桌,非常非常认真地看。
第七天,病魔卷土重来,这次侵犯了中枢神经系统。李燕安开始嗜睡,反应迟钝,瞳孔对光反射减弱。
第九天,李燕安的意识开始模糊。清醒的间隙越来越短。
第十天,早上六点(也就是6月27日),檬恩接到了李燕安的电话,她很准确地告诉檬恩下午来看她的时候要带什么花,还在那说去填报志愿的时候注意时间,还说开学了还是我送你去好不好,但是我一定不会让你穿高中的校服……对面笑出声,檬恩才开心起来说,高中校服很日常地穿起来也挺好看。
妈妈回应说,校服好看,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穿我给你买的新衣服,还说,衣服就在衣柜,本来想说知道高考分数那天给你的,结果一直在医院,你换上再去报志愿吧,报完志愿赶快来,我太想你了,檬恩很大声回应,妈妈我也想你,然后非常小声地说,其实你买的那件衣服我早就试穿过了,因为这几天檬恩都睡在李燕安的房间。但是对面没听见,交代完就把电话挂了,和过去一样。
自己的医生妈妈打电话总是会先挂电话,一直都这样,交代完就会挂掉,好像下一秒病人就要敲开门坐在她对面一样。
第十一天清晨,李燕安陷入了深度昏迷。血压需要大剂量升压药才能维持。
后来,檬恩直接被梁阿姨带到了病房里。但是这个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没有掉眼泪,她害怕在李燕安清醒的间隙,看到的就是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所以檬恩紧紧地咬着牙,很认真地听她的主治医师讲话。
有人隔着玻璃也看见了檬恩,她一直很紧张地在捏着自己的手,然后一直在胡乱地点头,好像只要多听一些话,妈妈就会醒。
玻璃后面,是三个对李燕安和檬恩有过很多恩情的人。同为老院长学生的大师兄,陪同着傅辛荷,以及新院长——三个人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仪器的声音,药水的颜色,管道和身体的连接,那些被贴住的伤口。还有那个一句话不说的人。
“让她体面地走。”有人开口,声音很沙哑,“她够累了。”
开口的人视线逗留在小孩那里,语气越发软了,“她也快熬不住了。”
第十一天夜里,李燕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是2015年6月28日。
仿佛大梦初醒,有一个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传来。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李燕安去世后,李檬恩在李燕安的遗物中发现了几样东西。
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女儿”。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不长:
“卡里有二十二万,是妈妈这些年攒的。你小姨会帮你管着,等你满十八岁再交给你。妈妈最遗憾的不是不能再陪你,是还没看到你长大的样子。你一定会长得很好。”
另一份文件,是李燕安在隔离病房里用手机写好、请护士打印签字的生前预嘱。上面写着:如果出现不可逆的深度昏迷,不进行无意义的抢救。遗体捐献,用于耐药菌感染的医学研究。
还有一份工伤认定申请表,医院的工会已经帮她填好了,只差一个家属签字。
这样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离开了。
已经有两个序章了,不想再次“序章”所以在“番外”这里发。
我还是才疏学浅,处理不好这些主线支线剧情,但是不发出来写的也用心。
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就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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