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叠一层,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风里裹着土腥气和水汽,吹得客栈檐下的破灯笼吱呀乱晃,像吊着几个不安分的魂。
谢辞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碗盖子。那碗苦药的后劲儿还没散,舌尖泛着涩,好在嘴里含着的蜜饯甜意未消,勉强压得住。
沈清昼坐在对面,正凝神端详那块从土地庙挖出来的黑色阵眼碎片。他用指尖蘸了清水,细细擦去泥土,露出上面蛛网般密布的刻痕——每一道纹路都极细,却深可见底,透着股子阴寒劲儿,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睛发凉。
“看出什么名堂了?”谢辞问,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的。
“是‘锁阴纹’。”沈清昼眉心蹙起,“这种符文早已失传,据古籍记载,只有上古鬼道修士才会用。它能锁住地脉阴气,使其不得散逸,久而久之,便能将一处福地硬生生熬成养尸地。”
“鬼道?”谢辞耳朵动了动,坐直身子,“跟我有关系?”
沈清昼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谢辞撇撇嘴:“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莫名发虚。那块碎片上的气息,他闻着竟有几分熟悉,像是……像是他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煞气的源头。难道他失去的记忆里,真有关于这些鬼画符的东西?
沈清昼将碎片收入布袋,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布阵之人手段高明,且熟悉鬼道秘术。若真是冲着你来的,只怕后面还有更棘手的事。”
“来就来呗。”谢辞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有你这么个‘高人’在,我怕什么?”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开始依赖这个人了?明明昨天还想着一有机会就跑路的。
沈清昼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唇角微弯:“既然答应看着你,自然不会让你出事。”
窗外忽然滚过一串闷雷,隆隆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发颤。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老板娘抱着几捆干柴匆匆跑过院子,嘴里念叨着:“这雨来得邪乎,怕是又要下整夜喽……”
屋里暗得快,沈清昼起身点亮油灯,又将破妄灯往桌心挪了挪。暖黄的灯光与青冷的灯辉交错,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浮动。
谢辞盯着那盏古灯,忽然问:“这灯……叫什么名字来着?”
“破妄。”沈清昼道,“破除虚妄,照见本真。”
“破妄……”谢辞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伸向灯壁,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猛地缩回——指尖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是灯身自发的排斥。
他悻悻收回手,嘟囔:“脾气还挺大。”
沈清昼见状,沉默片刻,忽然道:“破妄灯认主,对外邪抗拒是本能使然。但它亦有灵性,若感知到对方并无恶意,便会收敛锋芒。”
“意思是它现在觉得我很有恶意?”谢辞挑眉。
“不。”沈清昼摇头,“它只是……还不确定。”
就像我一样。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谢辞听懂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去看窗外暴雨,心里却没那么堵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远处偶尔亮起一道闪电,将屋外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
老板娘送来晚饭,依旧是清粥小菜,外加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谢辞吃得很快,显然是饿了。沈清昼却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筷子,神色间透着些许疲惫。
“累了就去睡。”谢辞嘴里塞着糕点,含糊道,“我又不会跑。”
沈清昼确实累了。连日奔波,加上昨夜耗神斗法,纵然修为在身,也难免倦怠。他看一眼谢辞,少年虽然嘴上不饶人,眼神却还算安稳,不像要惹事的样子。
“我打坐调息片刻。”沈清昼走到床边,盘膝坐下,“你若困了,便在桌上趴会儿。”
“知道了。”谢辞应着,继续对付那碟桂花糕。
屋内静下来,只剩雨声敲窗,声声入耳。
沈清昼闭目凝神,气息渐匀。破妄灯搁在桌边,青光柔和,如一泓静水。
谢辞吃饱了,趴在桌上盯着那灯看。灯壁上的流云纹在光下流转,似活了一般,看得久了,竟有些晕眩。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昨夜根本没睡踏实,这会儿暖饱思眠,困劲儿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迷糊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凄凄切切,像隔着层水膜:“……殿下……您忘了吗……”
又有个男人的声音,威严冰冷:“孽障!还不伏诛!”
然后是火,铺天盖地的火,烧得天空血红。有人在火里笑,笑声癫狂;有人在火里哭,哭声绝望。
他看见自己站在火海中,一身黑袍猎猎作响,长发散乱,赤瞳如血。手里提着把断剑,剑身淌着黏稠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火。
对面,一道白衣身影持灯而立,灯焰灼灼,刺痛他的眼睛。
“让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难听。
白衣人不动,只轻轻摇头,眼下的泪痣红得刺眼。
“不让……便一起死。”
他举起断剑,狠狠劈下——
“唔!”
谢辞猛地惊醒,额头磕在桌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屋子。
沈清昼仍在打坐,呼吸绵长,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动静。
谢辞揉着额头,心有余悸。又是那个梦,那个白衣人……这次他看清了,那人长得和沈清昼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冷,更决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刚站起来,脚步却顿住了。
墙角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的影子。那是一团粘稠的、蠕动的黑暗,正顺着墙根慢慢爬向桌边——目标,赫然是那盏破妄灯!
谢辞瞬间清醒,瞳孔骤缩。
那东西没有实体,像是一滩黑色的淤泥,却散发着令他极其厌恶又莫名熟悉的气息——与土地庙阵眼碎片同源,却更浓烈,更……像他自己。
是那个冒充他的东西!
黑色淤泥爬到桌腿,顺着桌腿往上蔓延,所过之处,木质表面竟滋滋作响,冒出丝丝黑烟。它对破妄灯有种贪婪的渴望,却又畏惧灯焰,在距离灯座半尺的地方徘徊不前,似乎在等待时机。
谢辞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脚步,靠近沈清昼。
“喂。”他压低声音叫道。
沈清昼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调息中。
谢辞急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沈清昼!醒醒!”
就在他指尖碰到沈清昼的刹那——
轰!!
一声炸雷震耳欲聋,整间屋子都跟着晃了晃!
几乎同时,那团黑色淤泥猛地暴起,化作一只漆黑利爪,狠狠抓向破妄灯!
“找死!”
谢辞想也不想,体内煞气轰然爆发,身形如箭射出,一拳砸向那只利爪!
砰!
黑气与黑气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谢辞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那黑色利爪也被打得溃散大半,重新化作淤泥,却更快地缠上桌腿,竟是要将整张桌子连同破妄灯一起拖入阴影!
“沈清昼!!”谢辞大吼。
沈清昼终于睁开眼,眸光清冽如电。他一眼扫清局势,并指凌空一点:“定!”
金光闪过,那张桌子瞬间稳住,不再移动。
黑色淤泥发出尖锐嘶鸣,猛地分出一股,如毒蛇般袭向床上的沈清昼!
谢辞眼疾手快,抄起手边的茶壶狠狠砸过去!
瓷片四溅,茶水淋了那黑泥一身,竟让它冒起白烟,动作滞涩了一瞬!
趁这空隙,沈清昼已翻身下床,一把抓起破妄灯,灯芯“唰”地燃起,青光大盛!
“何方妖孽,胆敢窃灯!”
灯焰如鞭,横扫而出,正中那团黑泥!
凄厉惨叫响彻屋内,黑泥在青光中剧烈翻滚,迅速缩小,却仍不死心地挣扎,最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飞虫,铺天盖地涌向窗口!
“想跑?”谢辞怒喝,掌心黑气凝聚成刃,就要追上去斩尽杀绝。
“穷寇莫追!”沈清昼拦住他,“外面暴雨,容易中埋伏。”
谢辞咬牙停下,看着那些黑虫消失在雨幕中,气得一脚踹翻凳子:“妈的!什么东西!”
沈清昼快步走到窗前,仔细检查窗框,只见上面留下了几道焦黑的腐蚀痕迹,与土地庙阵眼碎片的气息别无二致。
“是分魂寄体之术。”沈清昼面色凝重,“有人将一缕残魂寄附在阴秽之物上,既能行动自如,又不惧损伤。即便毁了这具躯壳,本体也无恙。”
“是那个冒充我的混蛋?”谢辞问。
“**不离十。”沈清昼转身看向谢辞,“他冲着破妄灯来,说明此灯对他威胁极大,或者……他急需此灯之力。”
谢辞皱眉:“他要灯干嘛?不怕被照死?”
“或许,他想借灯之力,补全自身。”沈清昼缓缓道,“若他真是你的残魂所化,必然魂魄不全,急需至宝稳固魂体。破妄灯能照见本源,对他来说,既是克星,也可能是……补药。”
谢辞听得心惊:“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防着这玩意儿半夜摸进来吧?”
沈清昼沉思片刻,走到桌边,蘸着茶水画了一个简易的阵图:“此为‘金汤固守阵’,虽简单,却能阻隔阴邪入侵。今夜你我轮流守夜,明日一早,我们必须离开清河镇。”
“去哪?”
“去找一个人。”沈清昼抬眼,“我的一位师叔,精通鬼道秘术与魂魄之法,或许他能看出你的症结所在,也能帮我们找到那个冒充者的下落。”
谢辞一听要见外人,本能地抗拒:“靠谱吗?别到时候把我绑起来烧了。”
“师叔性情古怪,但明辨是非。”沈清昼宽慰道,“有我在,他不会伤你。”
谢辞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的躁动莫名平息了些。他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两人当即动手,用朱砂在门窗四周画上符咒,又在屋内四角各贴一张镇宅符。做完这些,屋内的阴冷气息果然消散不少。
雨势稍歇,雷声远去,只剩淅沥雨声敲打屋檐。
沈清昼将破妄灯放在床头,自己和衣躺下:“我先睡一个时辰,到时叫你。”
“哦。”谢辞应了声,拖过椅子坐到门口,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谢辞盯着门缝外的黑暗,手里把玩着那把从厨房顺来的剔骨刀——虽然沈清昼说这玩意儿对邪祟没用,但握着好歹踏实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
谢辞眼皮又开始打架,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清醒。不能睡,万一那玩意儿杀个回马枪……
正想着,床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谢辞警觉回头,却见沈清昼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汗,唇瓣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梦话。
“……别去……危险……”
谢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
凑近了,才听清沈清昼的呢喃:“……师父……别罚他……不是他的错……”
他在为谁求情?
谢辞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蹲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端详沈清昼的脸。睡着的沈清昼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离,显得有些脆弱,那颗泪痣在灯下格外清晰,像一滴欲坠未坠的泪。
鬼使神差地,谢辞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额上的汗。
指尖刚要触到皮肤,沈清昼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沈清昼眼中还有未散的惊悸,看清是谢辞后,才缓缓松了力道:“是你……”
“做噩梦了?”谢辞抽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沈清昼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嗯,梦到一些旧事。”
“关于我的?”谢辞脱口而出。
沈清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谢辞被看得发毛,硬着头皮道:“我听你喊‘别罚他’……总不会是那个秃驴吧?”
沈清昼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梦到……很久以前,也有人像你这样,满身煞气,却不愿伤人。可那时我护不住他。”
谢辞心头一震:“是谁?”
“记不清了。”沈清昼垂下眼帘,“只是个梦而已。”
谢辞却不信。破妄灯能照见前世,沈清昼的梦,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再追问。有些事,戳破了反而难堪。
“你再睡会儿吧。”谢辞站起身,“我还不困。”
沈清昼摇摇头:“时辰差不多了,你歇着,我来守。”
“让你睡你就睡!”谢辞不耐烦地把他按回去,“老子精神着呢,少废话!”
沈清昼被他蛮横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无奈一笑:“好,那辛苦你了。”
他重新躺下,却也没闭眼,而是侧身看着谢辞坐回门口的背影。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刀,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护卫。
“谢辞。”沈清昼忽然唤道。
“干嘛?”谢辞头也不回。
“等找到师叔,解决了这些麻烦,我带你去江南看桃花。”沈清昼声音轻柔,“三月的时候,花开得最好。”
谢辞背影僵了僵,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痒痒的,暖暖的。
江南,桃花。
听起来……不错。
夜雨潺潺,敲打出安神的节奏。
谢辞守着门,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长夜似乎没那么难熬。
而窗外,遥远的树梢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静静立着,血红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嘴角咧开一道人性化的弧度,似笑非笑。
它的羽毛下,隐约可见一枚银色符印,闪着冰冷的光——与那和尚怀里的铜镜纹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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