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回来时,楚愈安静坐在房内,他不发问发生何事,包容得近乎是怜爱她,他问曲赋霜要不要休息,她没答,算默许,他替她褪外衫。
“不行。”她把外衣套回来,但是在他问之前告诉他,她要去干什么,“命案,沈知荇杀了沈老爷,我去见一下沈知荇,确认我的人是否听了我的话去捞她。”
她先前答应沈知荇时不知道她敢闹那么大,知道后也没心思意外,意不意外都这样了。
他让她喝杯茶再走,面对囚犯很费精力,当她的视线悬停在漂浮水面的茶叶上时,他说:“我倒挺希望你带我去。”
“那地方?别了。”她接茶喝了,液体漫过唇齿,“我明早陪你听戏,想叫戏班子来还是我们过去?”
“不必。”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
牢狱之中。
有人替她打过招呼,她赏些银子下去,狱卒替她领路,他热情地叫她注意脚下,莫要脏了鞋,她看着对方频频露出的面容,三分眼熟。
没有余心回忆,一团缩着的人已至眼前。
深秋的夜里很冷,沈知荇环抱自己,头发散在背后。
她在呢喃什么,曲赋霜附耳倾听,是娘亲一类的词汇,而自己长久的附耳倾听打断了沈知荇的呓语。
没有炭火,这里好暗,新人是没有炭火的,隔壁将炭火挪到侧面栏杆中央,兴许是方便曲赋霜看清沈知荇,沈知荇把盆踢回去,裙摆下的鞋尖有血,一两滴,发黑。
狱卒问她们要不要找地方谈,曲赋霜说没必要,打发人走。
“怎么被抓了?”
沈知荇一开始不想说话,曲赋霜闲,手伸过铁杆林立的缝隙中,摸摸她的脑袋,热乎乎的,微湿,可能染了血。
她的身体更紧绷,但却开口了:“是我没走。”
曲赋霜长长地“哦”一声,那她放心了,就要回去。
沈知荇仰头,可惜轮廓模糊,看不清身子,同样看不清脸。
她停下,站在亮处,与沈知荇对望,沈知荇便用那叫人看不清的嘴张合:“我以为,你至少会关切我半句。”
她想了想,那便关切吧:“行刑那日,得记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沉默片刻,一声巨响。
沈知荇愤而徒手把炭盆从隔壁角落扯过来,拖移声混入隔壁犯人“有病吧”的嘟囔。
炭盆到了沈知荇身侧,一切都暴露在光中,她笑着向曲赋霜展示自己衣裙上的痕迹,大片骇人的鲜血,直直覆盖半个身子,脸干净,用水洗过。
曲赋霜冷淡扫视,血迹呈喷射状,面积极大:“心脏?”
没有答复,看来不是。
“割喉?”
“你等我入了地府托梦告诉你吧。”
看来是割喉了。
“希望血没有喷进眼里。”
曲赋霜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祝福,换来略带扭曲的告白:“我恨你。”
沈知荇没打算和她再牵扯,然而示弱的话语比眼泪先到来,又一声:“我恨你。”
曲赋霜揣着被自己曲解的,沈知荇的怨恨,道:“人呢,得懂道理,你跑一次,我就不会管你两次。”
“我不要你救我,你讨厌我,在我说你渴望亲情渴望爱时你就讨厌我了,你答应保护我,也只是为了看看我能否发挥更大价值。”
曲赋霜听完确实烦躁,希望对方住口,又抚摸对方的头,只是这回更草率。
沈知荇像喵喵不停的小猫,头顶被温暖的掌心触碰就停止虚张声势的攻击。
曲赋霜发现自己正把眼前的妹妹比作猫,顿觉好笑,她看着那双依旧充满痛楚和怨憎的眼睛,脑子里冒出多哄一哄的想法,哄完后沈知荇对这世道的恨会消减些吧。
可是这有什么必要呢?她不做没必要的事。
在这种地方,一个人要见另一个人或许难,但一个人要离开另一个人绝对容易。
她离开血迹斑驳的牢狱,空气都清醒起来,鼻腔的味道淡去,她希望白日的风能回来,加速气味的挥发。
曲赋霜抬头看叶子,没动,风已经停了很久。
她站在街道中央,前后都是黑暗。
前头是沈家,后头也是沈家,她去哪边都一样。
见易轻云。
易轻云没休息,身着中衣,面容说不上是疲倦还是轻松,总之很平静,曲赋霜坚信她比自己沉稳得多,她极少暴怒:
“说好明日,今夜怎么就急匆匆赶来了?”易轻云还有心逗逗这个早熟的孩子,“礼也没带来?”
曲赋霜坐在她对面和她笑,二人长久不说话,一开口基本没好事:
“丈夫去了,沈知荇判处缢首,除了无伤大雅的柳姨娘,沈家全改姓易,还有什么礼物,比这更称您的心?”
易轻云作为长辈的慈爱在私底下更容易显露,她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能勾住年轻人对年长者生来的仰慕。
亲情独特到难以替代,它兼具两代人之间的摩擦和血缘中的包容。
人会追求自己丧失的东西,曲赋霜的混乱、刻意控制的理性和情不自禁外泄的焦躁,在亲情中都可以归纳为叛逆。
她本质上不喜欢这个姨母,目光却被拉扯进去。
“是我一日日撺掇她大逆不道的,也是我拒绝了那个男人,让他到柳晚祺房中的。”
易轻云说话时,难以看见刻意的悲恸或喜悦,她只是平静地、微笑地叙述。
“可当我发现她裹着干净狐裘欲盖弥彰地往外走,却因为知清而停住时,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你明白吗?
我以为她恨她姐姐,她像我一样恨自己的姐姐,她却因为知清关心她的形色匆匆而顿住。
我站在不远处,清楚地看见她停下后的惶恐、惧怕、挣扎,但没有再走。她被发现了。
是知清报的官。”
天知道那一刻沈知清想了什么。
沈知清这个人呢,永远只看得见旁人的面白如纸、匆促憔悴,却摸不透内里的千疮百孔。
易轻云说:“我没引导,这是知清做过的,我最满意的事。比起沈知荇,她更爱父亲,不过如今父亲失去了,妹妹也失去了。
后来她在哭,我那时又平缓下来,从此以后,她这一生,什么都不用怕了。”
曲赋霜没有同理心,不擅长代入,自然而然不会感伤,如今面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易轻云,她连分析后的关怀都缺失:
“解决自己爱的人或物,这不是死侍培养教学吗?说真的,你比我更适合被招入叶岑潇麾下。”
易轻云肘关节靠椅子支起头和她玩笑:“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曲赋霜对她什么机会不机会不感兴趣,神思飘逸:“沈家那个嚎得很难听的家生子呢,”
“哦,他自缢了。”
“……”
月色绵长,经过窗,曲折地投在屋子里,易轻云继续说:
“我知道她向你求助,比起你受牵连,我更希望你坐在我面前,像如今这般。
其实见到你以后,我发觉自己也没那么恨姐姐,从前我活在她阴影之中抬不起头,可人死了,烟消云散,真的,真的没必要再想了,而你呢……如果知清有你这般魄力就好了。”
没人能拒绝德高望重的长辈对自己的剖白与忏悔:
“……再如果,你是我女儿就好了。”
吱呀——
曲赋霜推开椅子。
她不适,非常不适。
易轻云开口,就像沈知荇的灵魂与她一起开口,她们共同张嘴,鲜红的舌头不断下坠,眼珠掉在地上,掉在舌头滴落的血水中。
幻视出现,反感瞬间上涌,曲赋霜流氓地踹了一脚椅子:“你得驱邪。”摔门而出。
易轻云还是白衣黑发地坐着,微笑地盯着她离开,视线从门跟到窗口,再跟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与一位少年打了个照面,互相见礼,少年提了提灯,出声了,很漂亮的音色:“妹妹?”
沈清和?
如今的她没有关于沈清和长相的记忆,就听说好看,如今见了,确实好看,不过没心思欣赏,此刻她不太正常,在她面前,沈清和的脸时不时被掀开,她对着一滩血肉说:
“这么快就认出我了?”
怎么?易轻云给他看了画像,告诉他这个是沈家的敌人吗?
沈清和不大笑,说不上是生而如此还是由于父亲亡故:“你的名气可不一般,我的好妹妹。”
“过誉。”
没有应酬与客套,她扔下这话就走了,当务之急是疏解烦躁,她可没打算失心疯得智力回归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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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出现在大宅子前,她下车后没费时让听差知会楚愈,往他房里走,人还没到,先摆出委屈模样了。
楚愈果然没休息,在床头看书,才抬头就被环住腰,一颗脑袋往他怀里挤:
“好讨厌。”
他耐心给她顺毛,听她继续哭诉:“易轻云她吃人,她儿子说我坏话,我受他们欺负了。”
楚愈托起她的面颊,想擦拭她的眼泪,结果什么也没有,改成轻抚她的脸,温声安慰:
“别怕,好孩子。”
“我讨厌他们所有人!”
“嗯,他们不好。”
“不过我……”话未说完,脑袋被楚愈按住。
“你没问题。”
曲赋霜被闷在怀里笑,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我当然没问题。我是预备说‘不过我没见到沈知清’本来还想走个流程慰问她的。”
两人抱着说会儿话,天微微亮了,她蹭蹭他的锁骨,贴在脸上的时而是布料时而是皮肤,拉远一看,她把人家衣领都弄乱了:
“你怎么没睡呀?”
“横竖睡不着,觉得你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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