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输了

雪绮花的指尖忽然开始抽搐。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颤,像寒夜里被风吹动的花枝,可下一瞬,那细白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蜷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骨头里狠狠往外扯。

他的唇色迅速褪去。

不过片刻,便白得像覆了层霜。

顾行止抱着他,掌心第一次生出失控的凉意。

怀里的人太轻了。

轻得像一捧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

“阿雪。”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阿雪,睁眼。”

雪绮花没有反应。

只有胸口还剩一点极浅极浅的起伏,像风里将熄的烛火。

顾行止盯着那点呼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这一生,从没怕过什么。

少年时跟人持刀斗狠,血溅到脸上,他连眼都不眨;后来执掌顾家,多少人明里暗里想要他的命,他也不过冷笑一句“尽管来”。

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人。

可这一刻——

他怕雪绮花死。

怕得几乎喘不过气。

下一秒,顾行止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去叫大夫——!”

他骤然嘶吼,声音像刀劈开整座院子。

“现在就去!!”

满院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沈若棠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从没见过顾行止这样。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连情绪都像冰封着的男人,此刻却跪在地上,抱着雪绮花,像抱着自己快断掉的命。

顾太太站在廊下,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袖口。

她嫁给顾行止十年。

这十年里,她见过他冷,见过他狠,见过他暴怒,见过他翻脸无情。

可她从未见过——

他为谁跪下。

更从未见过,他这样求一个人。

偏偏那个人,还是雪绮花。

一个戏子。

顾太太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却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迟来的、钝刀子似的悲哀。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

顾行止不是不会爱。

他只是,从来没爱过她。

屋里炭火噼啪炸开。

雪绮花的呼吸越来越弱。

顾行止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狠厉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阿雪。”

他贴近雪绮花耳边,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我准你走。”

“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不锁你了。”

“你别死。”

沈若棠猛地抬头。

顾太太也怔住。

顾行止却像完全没看见旁人。

他额头抵着雪绮花冰凉的额角,呼吸发颤。

“我错了。”

“我不该逼你。”

“我不该关着你。”

“我不该让你唱戏。”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阿雪……”

他声音忽然哑得厉害。

“你别不要我。”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炭火声都像远了。

顾太太望着顾行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像一头被活生生剥开皮肉的野兽。

血淋淋地跪在那里。

骄傲碎尽。

只剩下疼。

就在这时——

雪绮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止几乎是瞬间抬头。

“阿雪?!”

雪绮花的眼皮颤了颤。

他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终于睁开一条细细的缝。

那双眼依旧漂亮。

却清醒得让人心惊。

像黑夜里最后一盏灯。

顾行止立刻俯下身,声音发抖:

“我在,我在。”

雪绮花静静看着他。

许久,唇瓣轻轻动了动。

“少爷……”

顾行止贴得更近。

雪绮花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你输了。”

短短三个字。

却像刀子一样,狠狠捅进顾行止心口。

顾行止骤然僵住。

下一秒——

雪绮花彻底昏了过去。

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坍塌。

“阿雪——!!”

他骤然失控。

“把大夫给我拖来!!”

“拖不来就抬!!”

“抬不来就绑——!!”

暴怒的吼声震得整个顾宅都发颤。

院里仆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沈若棠被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唯有顾太太,还站得稳。

她望着顾行止,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已经疯了。

不是暴怒。

不是失控。

而是被执念一点点吞掉了神智。

顾行止却根本顾不上任何人。

他死死抱着雪绮花,手臂勒得发颤,像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阿雪。”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嘶哑得像裂开的布。

沈若棠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她终于明白,顾行止为什么让人害怕。

因为他爱人的样子,比恨人更可怕。

不多时,大夫终于被几个家丁半拖半拽地弄进院子。

老人家头发都乱了,一进门就腿软。

顾行止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修罗。

“救他。”

大夫抖得声音都变了。

“少爷……我、我尽力……”

顾行止盯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你若救不活他。”

“全家陪葬。”

大夫差点当场瘫下去。

沈若棠忍不住失声:

“顾行止!你疯了吗?!”

顾行止回头。

那一眼冷得像冰刃。

“是。”

“我疯了。”

“你们逼的。”

沈若棠被他看得浑身发寒,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僵到极点时,顾太太忽然开口。

“少爷。”

她声音不高,却稳。

顾行止看向她。

顾太太缓缓走近,看了眼被他死死抱住的雪绮花。

“你若真想救他。”

“先放开他。”

顾行止眉头骤沉。

顾太太却异常平静。

“你抱得太紧,他喘不过气。”

顾行止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低头。

这才发现,雪绮花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呼吸都快被压没了。

顾行止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从未这样慌过。

慌得连力道都失了分寸。

半晌,他终于一点点松开手。

动作却轻得不像他。

像在放开什么极易碎掉的东西。

也像在放开自己的命。

大夫立刻扑过去施针。

屋里静得压抑。

只有银针轻碰瓷盘的细响,和炭火偶尔炸开的声音。

顾行止站在床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人敢靠近。

沈若棠跪坐在床另一边,轻轻握着雪绮花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夫满头冷汗,终于颤声开口:

“少爷……雪公子这是长期亏空,又断了白粉,气血骤散……得先吊命……”

顾行止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吊。”

大夫脸色发白:

“可若强行吊命,他身体会更虚,只怕以后——”

顾行止忽然俯下身。

他贴近大夫耳边,声音轻得骇人。

“我让你吊命。”

“不是让你教我做事。”

大夫浑身一抖。

再不敢多说一句。

施针、灌药、熬参汤……

整整两个时辰,屋里的气氛始终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雪绮花的呼吸终于稍稍稳下来。

顾行止却仍没松口气。

他站在床边,死死盯着雪绮花。

那眼神不像看人。

倒像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沈若棠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她第一次意识到——

顾行止对雪绮花的感情,已经不是爱了。

是依赖。

是病。

而雪绮花,就是他唯一的药。

也是唯一能逼疯他的毒。

大夫终于擦了把汗。

“少爷……暂时稳住了。”

顾行止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雪绮花的脸。

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像怕惊碎一场梦。

沈若棠低声问:

“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不敢答。

顾太太替他说了。

“看天意。”

顾行止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寒。

“天意?”

他低低重复。

随后,目光重新落回雪绮花身上。

“他的命,是我的。”

“你若让他少喘一口气,顾宅的脉案上,就永远不会有你的姓。”

“他的命在我手里。阎王要,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天也夺不走。”

屋里没人再敢说话。

顾太太却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

顾行止已经彻底疯了。

——

夜深后,沈若棠独自守在雪绮花床边。

烛火昏黄。

雪绮花还没醒。

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却忽然顿住。

雪绮花的指尖有一层很薄的茧。

不在掌心。

而在食指与中指侧面。

那不是练戏留下的。

那是常年执笔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沈若棠心口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那些细碎的东西——

戏词里奇怪的停顿。

折纸上的字。

若有若无的暗号。

还有他唱《游园惊梦》时,故意落错的一拍。

原来不是巧合。

他早就知道,有人在害他。

可他不能说。

不能闹。

更不能直接反抗。

因为他太清楚顾行止是什么样的人。

一旦真相撕开,顾家会血流成河。

而他——

会死得更快。

所以雪绮花选了另一条路。

他把真相藏进戏里,藏进纸里,藏进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

等一个真正能读懂的人。

沈若棠鼻尖发酸。

她低头轻轻碰了碰雪绮花冰凉的手。

“阿雪……”

“你不是认命。”

“你是在自救。”

“是不是?”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风吹过雪。

那一夜,沈若棠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披上斗篷,独自去了顾宅西南角的香房。

夜露很重。

桂树的香气浓得发腻。

沈若棠没急着进去,而是先绕着香房走了一圈。

窗户紧闭。

铜锁挂在门口。

可锁孔边缘,却有很细的灰痕。

那是长期频繁开关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骤然一沉。

轻轻敲门。

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一个苍老紧张的声音:

“谁?”

“是我,沈若棠。”

里面安静了片刻。

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老嬷嬷探出头,神色慌张。

“姑娘……这里不能随便来……”

沈若棠没有废话。

她直接把那只折纸塞进嬷嬷手里。

“这个字,你认得吧?”

老嬷嬷只看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

手也开始发抖。

“这是……雪公子的字……”

沈若棠盯着她。

“他为什么写‘桂井十三’?”

老嬷嬷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姑娘……我不能说……”

“太太会杀了我的……”

沈若棠蹲下身,扶住她。

她声音不重,却很稳。

“你不说。”

“雪绮花会死。”

“你说了,我保你。”

老嬷嬷终于崩溃,哭得肩膀直抖。

“夫人让我们收香灰……”

“做香饼……给少爷点……”

沈若棠呼吸一滞。

“香灰里加了什么?”

老嬷嬷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

“耗气散……”

沈若棠眼前骤然发黑。

耗气散。

无色无味。

掺在香里根本查不出来。

长期吸入,会让人气血亏损、心悸虚弱。

尤其是雪绮花这种本就身体不好的人。

最致命。

“多久了?”

只在这一处吗?”

沈若棠声音发冷。

老嬷嬷哭着道:

“半……半年……”

“在顾家的外宅……也……”

沈若棠的手一点点攥紧。

半年。

原来从雪绮花进顾家的主宅及外宅开始。

顾太太就已经动手了。

她不是冲动。

不是嫉妒。

她是在布局。

而另一边。

顾太太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桂树。

贴身嬷嬷低声禀报:

“太太,昨夜香房……有人去过。”

顾太太轻轻转动手里的团扇。

“谁?”

“像是……沈姑娘。”

空气静了几秒。

顾太太忽然轻轻笑了。

“沈若棠。”

“倒比我想得聪明。”

她抬眼,望向雪绮花所在的院子。

眼神很淡。

却冷。

“只是——”

“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嬷嬷吓得立刻跪下。

“太太,您是要……”

顾夫人抬手。

“先别动。”

她轻声道:

“我倒想看看。”

“她能查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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