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盛夏的热浪,把整座松江二中牢牢裹住,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在皮肤上都泛起一层薄热。

头顶的太阳悬得极低,日光白得刺眼,毫无遮挡地泼洒在教学楼、操场与每一条林荫道上,香樟树叶被晒得泛出油亮的光,层层叠叠的绿荫勉强挡下部分酷热,却挡不住无处不在的闷热。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草木的干燥气息,偶尔掠过一阵风,也带着滚烫的温度,吸进胸腔里都让人觉得发闷,连蝉鸣都变得聒噪而绵长,从清晨一直响到暮色降临,没完没了,衬得盛夏的时光,漫长又燥热。

就是在这样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盛夏里,虞淮对周锦的刻意疏远,也随着日渐升高的气温,变得愈发明显,愈发决绝,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他像是在两人之间,亲手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把所有来自周锦的关心、靠近、温柔与在意,全都死死地隔绝在外,半步都不肯让周锦踏入自己的世界。

曾经在校园里形影不离、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如今同在一间教室、同住一间寝室,却活得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明明近在咫尺,抬眼就能看见,却偏偏隔着万水千山,咫尺天涯。

虞淮的疏远,细致到了盛夏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不留一丝可以靠近的缝隙。

他彻底斩断了所有和周锦独处、同行、相伴的可能,拼尽全力,避开每一次和周锦一起吃饭、回寝、散步、并肩同行的机会,不给周锦任何靠近自己、和自己说话、关心自己的机会,用最冰冷、最生疏、最刻意的距离,把周锦牢牢挡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清晨的教室,是虞淮拉开距离的第一站。

盛夏的天亮得极早,清晨五点多,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日光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校园,带着一天初始的燥热。

以前的每一天,周锦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靠窗采光最好的两个座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帮虞淮摆好课本、早读资料与习题册,提前接好一杯温度刚好的凉白开,放在桌角。等虞淮走进教室,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下,不用费心任何琐事,安安静静地开始早读。

两人并肩而坐,一个低头背单词,一个轻声记古诗文,偶尔周锦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抽查虞淮的背诵情况,声音温和低沉,穿过盛夏清晨薄薄的热气,落在虞淮耳边,安稳又默契。日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连燥热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现在,虞淮每天都会比周锦更早,早早地就赶到教室。

天边刚泛起微光,校园里还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他就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走进空旷安静的教室,刻意选了一个离他们原本座位最远的、角落的位置,拉开整整一个教室的距离,自顾自地拿出课本,埋着头开始早读,全程目不斜视,脊背绷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往周锦的方向,看过一眼。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偏僻冷清的角落,忍受着角落通风不好、愈发闷热的空气,也不愿再和周锦并肩坐在那个,曾经充满了陪伴与温柔的靠窗座位。

周锦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手里拎着两份用保温袋装好的、热气腾腾的早餐,走进教室的第一眼,就习惯性地看向靠窗的双人座位。

那里永远是空的。

虞淮已经早早地坐在了教室最偏僻的角落,孤零零的一个身影,埋着头,和他隔着密密麻麻的课桌与人群,遥不可及,连背影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紧绷。

周锦握着保温袋的手指,会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与难过,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上前,没有打扰,没有逼迫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更没有半句质问与不满。

他只是像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安静地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其中一份早餐,轻轻放在虞淮原本的座位上,整理好他的课本与资料,摆好水杯,然后自己低头开始早读。

无论虞淮来不来坐,无论虞淮会不会接过那份早餐,无论盛夏的热气会不会让这份早餐很快变凉,他每天都会准时占座、带早餐,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逼,只是安安静静地,用自己的方式,等着虞淮,等他愿意放下防备,等他愿意回头,等他愿意重新坐回自己身边。

早读课上,闷热的空气在教室里凝滞,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

周锦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一次次飘向教室角落的那个身影。

虞淮始终埋着头,侧脸苍白,在盛夏燥热的空气里,连指尖都透着紧绷,从头到尾,没有往他这个方向,投来过一丝目光,仿佛这个偌大的教室里,从来都没有他这个人存在。

周锦的心底,涩意一点点蔓延,像盛夏闷热的风,堵得胸口发闷,却依旧没有上前,没有追问,没有打扰。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陪着他,守着他,在这个漫长燥热的盛夏里,用沉默,给足他尊重与空间。

白天的课间,是盛夏里为数不多可以稍作放松的时间,教室里的同学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去走廊吹风透气,躲避教室里闷热的空气。

可虞淮却把 “躲避” 两个字,做到了极致。

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他绝不会在座位上多停留一秒钟,立刻就会站起身。要么快步走出教室,独自趴在走廊最偏僻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操场,一个人吹着温热的风,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转身回来;要么就直接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假装睡觉,隔绝所有外界的声音,也隔绝周锦所有的目光,所有想要靠近的心思。

班里的同学,早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

曾经形影不离、默契十足的学霸组合,如今却形同陌路,一个拼命躲避,一个沉默守候,整个盛夏都笼罩在压抑疏离的氛围里,周围的同学不敢多问,只能偷偷地打量着他们,满心疑惑与不解。

有和周锦关系要好的男生,趁着课间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小声询问 “你和虞淮到底怎么了?这大半个盛夏了,他一直躲着你,对你冷冰冰的,你们吵架了?”

周锦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很浅的、带着涩意的笑容,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更没有在背后,说过半句虞淮的不好。

他只是轻声说 “没事,他最近心里有事,想自己安静一会儿,我不打扰他”。

他从来都没有把虞淮的刻意疏远,当成是针对自己、讨厌自己,更没有因此就觉得委屈,就收回自己的好,就转身离开。

他太了解虞淮了。

了解他骨子里刻着的敏感、自卑、拧巴与脆弱,了解他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冷漠,无缘无故地疏远身边唯一的人。

虞淮现在这个样子,拼尽全力把自己封闭起来,拼命推开他,一定是心里藏着解不开的心事,一定是陷入了自己走不出来的挣扎与痛苦里,一定是很难过,很无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只能用这种疏远所有人、封闭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周锦的心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不解,太多太多的难过,太多太多压不住的担忧。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虞淮变化这么大,能让他把自己封闭得这么严实,能让他拼尽全力,推开自己这个,唯一陪在他身边、陪他走过无数难熬日子的人。

他想知道所有缘由,想帮他分担所有痛苦,想把他从封闭的牢笼里拉出来,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我都会陪着你,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他更清楚,虞淮现在已经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关上了所有的心门,拒绝所有的沟通,所有的靠近,所有的关心。

如果这个时候,他上前逼迫、追问、质问,只会让虞淮更加害怕,更加抗拒,更加封闭自己,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只会让他好不容易对自己敞开过一点的心门,彻底关死,再也不会敞开。

所以,哪怕这个盛夏再漫长燥热,哪怕心底再不解、再难过、再担忧,周锦也始终忍着,压着。

没有逼迫过虞淮一句,没有追问过一次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没有质问过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更没有因为虞淮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就转身离开,就收回自己半分的温柔与照顾。

在这个滚烫又压抑的盛夏里,他选择了最温柔,也最隐忍的方式。

不追问,不逼迫,不打扰,不离开。

依旧默默照顾他,默默守护他,默默对他好,耐心地、安静地,在原地等着他,等他自己想通,等他愿意放下防备,等他愿意敞开心扉,等他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等他愿意回头,重新走向自己。

他愿意等,无论这个盛夏有多漫长,无论还要等多久,他都愿意。

傍晚放学,是一天中日照依旧强烈、热浪最是粘稠的时刻,也是虞淮一天中,最紧张、最拼命躲避周锦的时刻。

以前的每一天,放学铃声一响,虞淮都会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周锦一起收拾好东西,然后两人并肩走出教室,一起去食堂吃饭。盛夏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热风拂过树梢,他们并肩走在香樟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哪怕不说一句话,也觉得安稳又舒心。

可现在,放学铃声的最后一个音符还没落下,虞淮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桌角的书包,背在身上,不等周锦有任何反应,不等周围的同学站起身,他就第一个冲出教室,脚步飞快,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一样,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用尽全力,抢在周锦前面离开教室,避开所有和周锦一起走出教学楼、一起走向食堂、一起并肩同行的机会,半点余地都不留。

周锦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虞淮一心想躲避的决心。

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早就没了虞淮的身影,空荡荡的,只剩下慢慢散去的人群,和扑面而来的、滚烫的热风。

周锦站在走廊上,望着虞淮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担忧与涩意,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追上去,没有拦住他,没有逼他和自己一起走。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向食堂,打了两份虞淮最爱吃的饭菜,找了一个靠窗的、安静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

他心里很清楚,虞淮大概率不会来食堂吃饭,就算来,也会躲着他,找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匆匆吃完就离开,绝不会和他碰面。

可在这个漫长的盛夏里,他每天依旧会打两份饭,依旧会安静地等着,哪怕最后另一份饭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变凉,他也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在等,等虞淮愿意放下防备,愿意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愿意重新和他并肩,走在盛夏的夕阳里。

晚自习的三个小时,是盛夏里最安静的时光,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头顶风扇转动的吱呀声,闷热的空气在密闭的教室里凝滞,让人觉得胸闷烦躁。

也是这一天中,两人不得不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距离最近的时刻。

可就算是这样,虞淮也拼尽全力,拉开了所有能拉开的距离。

他趁着课间,把自己的课桌,硬生生往旁边挪了又挪,和周锦的课桌之间,留出了一道宽宽的、刺眼的缝隙,清清楚楚地划清了界限,泾渭分明,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周锦,不要靠近,不要越界。

整整三个小时的晚自习,虞淮全程埋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习题册,从头到尾,没有往周锦的方向看过一眼,没有和周锦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互动。

他刻意保持着最生疏、最礼貌、最冰冷的距离,冷漠得就像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闷热的空气让人烦躁,周锦整理好错题,梳理好知识点,习惯性地想侧过身,给虞淮讲解他薄弱的地方,想帮他梳理思路,刚微微侧过身,靠近一点点,虞淮就会像被烫到一样,浑身猛地一颤,立刻合上习题册,往旁边躲,侧过身,背对着他,脸色冷淡,声音疏离又生硬,没有一丝温度,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冰冷。

“不用了,我自己会做,不用你管。”

一句话,八个字,冷冰冰的,硬生生地把周锦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担忧,所有想靠近的心思,全都堵了回去。一字一句,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周锦的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与难过,连周围的热风,都变得冰冷起来。

周围的同学都看在眼里,纷纷偷偷侧目,满脸疑惑,不明白曾经好得像一个人的两个人,怎么会在这个盛夏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周锦从来都不会生气,不会委屈,不会觉得难堪。

每次被虞淮这样冷冰冰地拒绝,被他这样刻意躲避,他只是微微顿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与难过,很快就平复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温和,没有一丝强迫,没有一丝不满,在闷热的空气里,依旧带着独有的温柔。

“好,那你自己慢慢来,别着急,别闷着自己,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他永远都是这样,无论虞淮怎么拒绝,怎么疏远,怎么冷言冷语,在这个漫长又压抑的盛夏里,他都始终保持着最大限度的温柔、耐心与包容,不逼迫,不追问,不生气,不离开。

永远都在无声地告诉虞淮,我不逼你,我等你,我一直都在。

晚自习下课,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校园,白日的酷热稍稍褪去,夜晚的风依旧带着残留的温度,吹在身上,闷闷的。

虞淮的躲避,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以前,晚自习结束后,他们会并肩走在铺满月光的校园小路上,晚风带着盛夏夜里独有的、淡淡的草木香气,月光温柔,两人慢慢走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就算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也觉得安稳又舒心。

那段一起走回寝室的路,是这个燥热盛夏里,最放松、最温柔的时光。

可现在,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虞淮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抓起书包,不等周锦站起身,就像一阵风一样,快步冲出教室,冲出教学楼,独自一人,快步走在回寝室的小路上。

他走得飞快,脚步急促,全程不回头,不给周锦任何追上他、和他并肩同行、和他说话的机会。

月光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又疏离,在盛夏的夜色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周锦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不会打扰到他、不会让他觉得被逼迫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着,一路默默陪着他,护送他回寝室。

他不会上前追上他,不会和他并肩走,不会打扰他,不会逼迫他和自己说话。

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在盛夏的夜色里,默默守护着他的安全,给他足够的空间,足够的距离,也给他,自己全部的、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在意。

夜晚的风带着残留的暑气,吹在身上微微发闷,虞淮一个人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孤单。

他其实清清楚楚地知道,周锦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每一次,他快步走在前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不远不近、安静跟随的目光,温和,担忧,没有一丝逼迫,没有一丝不满,只有满满的在意与守护,穿过盛夏的夜色,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上。

每一次感受到那道目光,虞淮的心脏,就会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连带着周围闷热的风,都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紧紧攥起,指尖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想哭的冲动,压制住想停下脚步,想回头,想扑进周锦怀里,告诉他所有心事、所有挣扎、所有痛苦的冲动。

不能回头。

不能心软。

不能停下。

必须推开他。

必须远离他。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逼着自己,在这个滚烫又压抑的盛夏里,硬起心肠,逼着自己,不要去想身后那道温柔的目光,不要去想周锦的难过与担忧,不要去想,自己亲手推开的,是自己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一路沉默,一路跟随,一路咫尺天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回到双人寝。

打开寝室门的那一刻,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寝室里比室外更闷,暑气散不出去,让人觉得胸闷。可虞淮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快步走进寝室,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放,立刻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快步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把自己和周锦,彻底隔绝在两个空间里。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不等周锦说话,立刻就躺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在被子里,封闭起所有的感官,拒绝和周锦有任何的交流,任何的眼神接触,任何的靠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决绝又冷漠,不给周锦留下任何一丝,和他说话、关心他、靠近他的机会。

周锦站在寝室里,看着床上那个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看着他用尽全力,把自己封闭起来,隔绝所有外界的温暖,在这个闷热的盛夏夜晚,独自承受着压抑与痛苦,心底的心疼与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上前,掀开他的被子,抱抱他,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到底在难过什么,到底在挣扎什么,告诉他,不用一个人扛着,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逼他。

不能在他把自己封闭得这么严实的时候,强行闯入他的世界,那样只会让他更加害怕,更加抗拒,更加封闭自己。

周锦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的担忧、难过、心疼,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他,不逼迫他,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关掉寝室里明亮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微弱的、暖黄色的小夜灯。

光线柔和,不刺眼,不会惊扰到蒙在被子里的虞淮,也能在闷热的黑夜里,留下一丝温暖的光亮,陪着他。

他躺到自己的床上,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却始终没有睡着。

黑暗里,他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虞淮的床上,落在那个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担忧、心疼,与一如既往的、耐心的等待。

一整晚,他都睡得很浅,时刻留意着对面床上的动静。

他知道,虞淮肯定也没睡着。

蒙在闷热的被子里,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轻微的颤抖,他在哭,在难过,在挣扎,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

周锦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依旧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他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陪着他,守着他,用自己的沉默,给他最大的尊重,最大的空间,也用自己的存在,告诉他,我一直都在,我没有走,我会一直等你。

无论你怎么推开我,怎么疏远我,怎么冷言冷语对我,无论这个盛夏有多漫长,有多压抑,我都不会走。

我会一直在这里,默默照顾你,默默守护你,耐心等你,等你愿意敞开心扉,等你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等你愿意回头,走向我。

这样日复一日的疏远、躲避、冷漠、拒绝,在这个漫长燥热的盛夏里,整整持续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虞淮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地硬起心肠,推开周锦,躲避周锦,和他划清界限,刻意保持最冰冷、最生疏的距离。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借口,拒绝周锦所有的靠近,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帮助。

周锦给他带的早餐,他一次都没有接过,哪怕早餐放在座位上,在盛夏的热气里变凉,被周锦拿走,第二天依旧会有一份新的、热气腾腾的早餐,放在那里,他也始终视而不见,一口都不会碰。

周锦帮他整理好的错题本,帮他划好的重点知识点,帮他收拾好的桌面,在闷热的教室里帮他扇风降温,他全都视而不见。哪怕心里清楚,周锦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好,全都是满满的用心与在意,他也依旧冷着脸,不接受,不领情,不回应。

班里的同学,都看不下去了,都觉得虞淮做得太过分了。周锦对他这么好,这么包容,在这个难熬的盛夏里,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守护他,他却一直这么冷漠,这么疏远,这么不识好歹。

有人偷偷跟周锦说 “虞淮也太过分了吧,你对他这么好,天天给他带早餐、照顾他,他一直这么冷着脸躲着你,换个人早就生气了,你别再对他这么好了,不值得”。

周锦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温和却坚定的笑容,在燥热的风里,声音平静而坚定。

“值得。”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心里有事,很难过,我等他就好。”

“无论他怎么对我,无论这个夏天有多难熬,我都会陪着他,不会离开他。”

这大半个月的盛夏时光里,周锦说到做到。

无论虞淮怎么疏远,怎么拒绝,怎么冷漠,他始终没有逼迫过一句,没有追问过一次,没有生气过一回,没有过半句怨言,更没有转身离开过一步。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帮他占座,帮他带热气腾腾的早餐,帮他整理笔记和错题,帮他收拾好桌面,倒好温水,在闷热的教室里,默默陪着他。

依旧在他快步跑开的时候,默默跟在他身后,护送他回寝室,在盛夏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守护他。

依旧在他冷言冷语拒绝的时候,温和地回应,不逼他,不怪他,给足他所有的包容与耐心。

依旧在每个闷热的夜晚,开着一盏小夜灯,陪着他,守着他,耐心等待,从未动摇。

他用自己全部的温柔、耐心、包容、在意,在这个滚烫又压抑的盛夏里,给了虞淮最大限度的尊重与空间,也给了他,最不动声色、最坚定不移的守护与偏爱。

他没有因为虞淮的疏远,就收回自己的半分温柔,半分好。

反而更加小心翼翼,更加温柔隐忍,更加坚定地,守在他身边,等着他。

等着他,走出自己封闭的牢笼。

等着他,直面自己的内心。

等着他,愿意回头,看到一直站在他身后,从未离开过的自己。

盛夏的热浪依旧滚滚,蝉鸣依旧聒噪绵长,日光依旧刺眼灼热。

这天清晨,周锦依旧提前二十分钟来到教室,手里拎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走到靠窗的座位,把其中一份早餐,轻轻放在虞淮的座位上,摆好他的课本,倒好温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看向教室角落的那个位置。

虞淮已经坐在那里了,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脊背依旧紧绷,孤零零的身影,在盛夏刺眼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锦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化不开的心疼,与一如既往的、耐心的等待。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陪着他。

无论这个盛夏还要持续多久,无论还要被推开多少次,他都愿意等。

等他的小朋友,卸下所有防备,等他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等他愿意,重新走向自己。

而蒙在被子里的、躲在角落里的、冷着脸的虞淮,其实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周锦这份,沉默的、隐忍的、坚定不移的温柔与守护。

周锦的每一份包容,每一份不逼迫,每一份默默的照顾,每一份从未动摇的等待,都像盛夏里的一缕清风,一点点照进他封闭、黑暗、充满自我否定的世界里,一点点撼动着他硬撑起来的、冰冷的心防。

他亲手推开的人,却始终站在原地,从未离开,默默守着他,等着他,爱着他。

在这个漫长难熬、燥热压抑的盛夏里,这份咫尺之间的、沉默的温柔,这份不求回应、不问缘由的守护,终究会在某一天,冲破他所有的防备,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那颗,早已沉沦,再也无法逃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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