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六月的风裹着盛夏渐盛的燥热,漫过松江二中红砖墙围起的校园,把满校的栀子花香吹得无处不在。清冽又绵柔的香气钻过教室半开的玻璃窗,落在课桌角落,落在摊开的课本纸页上,也一丝不落,全钻进了虞淮的鼻腔里。

若是放在从前,这香气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的慰藉,是刻在骨血里的、关于童年唯一温暖的念想。可如今,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却成了最磨人的东西,一半牵着他心底藏不住、说不得的喜欢,一半拽着他不敢轻易触碰、却日夜思念的过往,两股情绪拧在一起,像一根浸了水的棉线,死死勒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疼得他连呼吸都要放轻,却半分都挣脱不开。

就在昨天夜里,他彻底、毫无退路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不是少年人一时的依赖,不是绝境里抓住浮木的感激,更不是对长久陪伴的惯性习惯。是实打实的、满心满眼的、再也藏不住的喜欢。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动心了,清醒地知道这份心意落在了周锦身上,清醒地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生出这样笃定又滚烫的执念。

他喜欢周锦。

喜欢那个永远站在光里的少年。喜欢他永远从容自信的模样,喜欢他稳居年级榜首的耀眼成绩,喜欢他出身优渥却从无半分骄矜跋扈,喜欢他面对旁人非议时毫不动摇的笃定,更喜欢他不顾所有人的眼光,执意伸向泥泞里的、那只干净又温暖的手。

十七年的人生里,虞淮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小时候为了不挨父亲的打,学会察言观色、隐忍沉默;后来为了护住日渐憔悴的母亲,咬牙扛下所有打骂与委屈;母亲走后,他更是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只为了活着而活着,没有期盼,没有念想,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渴望。

直到周锦出现。

是周锦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泥沼里拉出来一点,让他看到了阳光的温度,让他知道,原来被人护着、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坚定选择,是这样安稳的感觉。也是周锦,让他第一次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无关求生、无关隐忍的渴望 —— 他想靠近周锦,想留在周锦身边,想独占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想一辈子都被这束光照着。

这份心意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动摇,坚定得像刻进了骨髓里。

可这份前所未有的坚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自卑,彻底淹没。

狂喜有多真切,自我否定就有多残忍。

虞淮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被磨得发白起毛的纸页,目光遥遥落在操场围栏边的那棵栀子树上,眼神空洞又黯淡,没有半分神采。从早上踏进教室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没喝过一口水,连头都很少抬,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把周遭所有的喧闹,全都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以前的虞淮本就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际,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可那时候的沉默,是自我保护,是对周遭恶意的漠视,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安稳。可现在的沉默,是沉甸甸的,是压着满心的苦涩、无奈、思念与自我厌弃,是有口难言,是连抬头看向光的勇气,都被自卑磨得一干二净。

周围同学的嬉笑打闹、课间的喧闹、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虞淮缩在自己的方寸课桌之间,像一个误闯光明世界的异乡人,明明触手可及就是温暖,却半步都不敢往前迈,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心底的酸涩,一波接着一波翻涌上来。

他配不上周锦。

这六个字,像一道烙铁印,深深烫在他的骨头上,时时刻刻、不分昼夜地提醒着他,他和周锦之间,隔着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周锦是生来就在罗马的天之骄子。父母开明和睦,家境优渥富足,从小在满满的爱意里长大,没见过世间肮脏,没受过半分委屈,没尝过半点求而不得的滋味。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像一轮自带暖意的小太阳,干净、明亮、坦荡、耀眼,未来有无限可能,有光明坦荡的康庄大道,有所有人的祝福与期盼。

而他虞淮,是从最深的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带着洗不掉、擦不净的泥泞与污秽。

他有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家,有一个嗜赌酗酒、暴戾成性的父亲。那个男人是他一生的噩梦,是把 “家” 这个字彻底撕碎、变成人间炼狱的元凶。从小到大,他见过最丑陋的人性,尝过最刺骨的寒冷,挨过数不清的打骂,听过最恶毒的咒骂,在酒气、戾气与无休止的争吵里长大,连一顿安稳的饭、一夜踏实的觉,都是奢望。

他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境,没有和睦温暖的家庭,没有可以依靠的后盾,甚至连一个能称之为 “归宿” 的地方,都不存在。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狼藉、黑暗与挥之不去的伤痛,原生家庭刻在他身上的烙印,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是他永远抬不起头的根源。

而比出身更让他绝望的,是他这份不被世俗接纳的心意。

他喜欢的,是一个和他同性的少年。

在这个连异性早恋都要被严厉斥责、被家长老师视为洪水猛兽的年纪,两个男生之间的喜欢,是禁忌,是异类,是见不得光的,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变态、骂不正常、骂离经叛道的存在。他连想都不敢想,若是这份心思被人发现,会引来怎样的非议、嘲讽与排挤。

周锦那样干净耀眼、一生顺遂的人,不该因为他,被卷入这样的流言蜚语里,不该被贴上异样的标签,不该被人指指点点,更不该因为他,毁掉本该完美无缺的人生。

他连自己的出身都羞于启齿,如今又多了这样一份违背世俗的喜欢,更是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卑劣、肮脏、不堪入目。

一个满身泥泞、出身卑贱、连喜欢都只能藏在黑暗里的人,怎么配得上周锦那样纯白干净、光芒万丈的少年?

周锦是开在阳光下的栀子花,洁白芬芳,一尘不染,被精心呵护,被世人喜爱;而他是长在栀子树根下阴沟里的野草,阴暗潮湿,满身污秽,连靠近那朵纯白的花,都怕自己身上的泥泞,弄脏了这份美好,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散了那份独属于阳光的温暖。

他不配。

不配拥有周锦的好,不配接受周锦的偏爱,不配站在周锦身边,更不配把自己这份肮脏又卑微的喜欢,摊在周锦面前。

想到这里,虞淮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传来,却根本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的苦涩与绝望。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窗外的栀子树上,风轻轻吹过,满树白色的花瓣轻轻晃动,落下来几片,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干净得让他心生羡慕,更让他自惭形秽。

这棵栀子花树,藏着他两段最极致、也最煎熬的情绪。

一段是如今,不敢言说、满心自卑的喜欢。

另一段,是刻在他生命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对母亲的思念。

这满校园的栀子花,这清冽缠绵的香气,从来都不只是周锦带给他的念想,更是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留给她的、完整的温暖。

虞淮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微微发热。

他的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爱过他、护着他、给过他全部温暖的人。也是这世上,最喜欢栀子花的人。

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还没有被父亲的赌债拖入深渊,日子虽然不算富裕,却也有过短暂的、安稳的时光。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彻底沉沦,母亲还会笑着在院子里翻土,牵着小小的他的手,在院子的墙角,种下一排栀子花的幼苗。

母亲的手很软,很暖,轻轻包裹着他小小的、冻得发红的手,教他把幼苗放进土坑里,教他慢慢填土,教他轻轻浇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落在他的耳朵里,是童年里最安稳的声音。

“淮淮,你看,栀子花很好养的,不怕晒,不怕冷,等到六月夏天一到,就会开满满一树的花,白白的,香香的,干干净净的,多好。”

小小的虞淮,仰着头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落在稚嫩的幼苗上,也落在母亲身上。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美好,只知道,母亲种花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香气,眼睛亮亮的,没有后来的憔悴与泪痕,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样子。

母亲告诉他,栀子花最干净,最纯粹,开得坦荡,落得温柔,一辈子都只守着一段花期,干干净净,不掺半点杂质。

母亲说,她希望她的淮淮,以后能像栀子花一样,活得干净、坦荡、安稳,不用受委屈,不用看人脸色,一辈子都被温暖围着。

那时候,母亲会陪着他,守着院子里的栀子花苗,一天天看着它们长大、长叶。每年六月,院子里的栀子花开满枝头,香气飘满整个小巷,母亲会摘下最干净的一朵,别在他的衣襟上,笑着说,我们淮淮,要和栀子花一样,干干净净的。

那是虞淮人生里,唯一一段有光、有暖、有花香、有爱的时光。是他在后来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能拿出来反复回味、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只是这份美好,太短太短了。

父亲的赌瘾越来越重,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后来输光积蓄,欠下巨额赌债,家里的安宁彻底被打碎。争吵、打骂、摔砸东西,成了日常。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戾,开始动手打母亲,后来连小小的他,也成了父亲发泄怨气的对象。

母亲从一开始的劝说、流泪,到后来的沉默、隐忍,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脸上的笑容再也没有出现过。可就算在最艰难、最绝望的日子里,母亲依旧护着院子里的那排栀子花,依旧护着他。

父亲喝醉了酒,要砍了栀子花树撒气,是母亲拼了命地挡在树前,被父亲推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也死死护着那些花。母亲躺在地上,看着满院的栀子花,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却还转过头,对着躲在门后的他,轻轻摇头,让他不要过来,不要受伤。

那些栀子花,是母亲在泥泞不堪的生活里,唯一守住的干净,是她留给自己、也留给虞淮的,最后一点念想。

再后来,母亲被无休止的打骂、被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彻底拖垮了身体。一病不起,躺在冰冷的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临走的前一天,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攥着他的手,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盛开的栀子花,眼神里全是不舍与牵挂。她张着嘴,半天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反反复复,都是让他好好活着,要像栀子花一样,干干净净,不要学他父亲,不要困在这片泥泞里。

母亲走的那天,是六月,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满院香气。

母亲最终,被埋在了老家后山的一片坡地上。那是母亲自己选的地方,向阳,宽敞,周围没有杂乱的树木。虞淮求着帮忙办后事的亲戚,在母亲的坟前,种下了满满一圈栀子花苗。

那是他亲手挖的坑,亲手种下的花,一瓢一瓢浇的水。

他想,母亲喜欢栀子花,那就让这些花,陪着母亲,一年又一年,开在她的坟前。让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再也没有打骂,没有绝望,只有满目的洁白,满鼻的花香,一辈子都安稳,一辈子都干净。

后来,父亲把老宅卖了还债,院子里的栀子花树没了,老家的山坡,他也再也没有能力回去。只有每年六月,栀子花盛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香气,会把他瞬间拉回童年,拉回母亲还在的时光里。

他喜欢栀子花,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

这花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是母亲对他最后的期盼,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关于 “干净”“温暖”“爱” 的念想。他每次看到栀子花,闻到栀子花香,一半是思念,是蚀骨的想念,是想妈妈了,想那个唯一护着他的人;另一半,是愧疚,是辜负。

母亲希望他活得干净、坦荡、安稳,希望他走出泥泞,不要被黑暗困住。

可他现在,不仅没有走出泥泞,反而困在更深的自卑与绝望里,还对一个同性少年,生出了这样不被世俗接纳、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活成了最不堪、最阴暗、最见不得人的样子。

他辜负了母亲最后的期盼,对不起母亲用命护着他、想让他干干净净过一生的心意。

想到这里,虞淮再也忍不住,心底的苦涩与思念混在一起,冲上喉咙,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彻底发烫。他快速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态。

妈妈,我想你了。

如果你还在,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

我好像,永远都走不出这片泥泞了。

我也好像,永远都配不上任何美好了。

臂弯里的布料,很快被无声的眼泪打湿。他憋了太久太久,对母亲的思念,从来都不敢对外人说半分,这是他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唯一的净土。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对母亲的想念,怕被人嘲笑,怕被人拿来当做攻击他的把柄,只能在每个栀子花盛开的日子里,在每个深夜无人的时候,独自想念,独自流泪,独自承受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绝望。

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好好活着,守住心底的干净,就算是不辜负母亲。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了。

他动了心,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陷入了无尽的自卑与自我厌弃,活得阴暗又卑微,连抬头晒太阳的勇气都没有。

他既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母亲,也不配拥有眼前周锦给他的温暖。

“虞淮?”

一道温和又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轻打破了他的自我沉沦。

虞淮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是周锦。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只是轻轻一声,都能让他失控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慌忙抬起头,用手背快速擦干净眼角的湿痕,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周锦的眼睛,指尖冰凉,浑身都透着一股被撞破脆弱的慌乱与无措。

他不想让周锦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想让周锦看到他的眼泪,看到他的狼狈,看到他心底的自卑与思念。在周锦面前,他只想装作冷漠、坚强、无坚不摧的样子,不想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阴暗的一面,暴露在这束干净的光里。

周锦就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拿着一本整理好的错题集,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从早上开始,他就察觉到虞淮不对劲。

以往的虞淮,虽然沉默寡言,却会在他递过早餐时,低声说一句谢谢,会在他讲题时,安静地侧耳听着,偶尔抬眼和他对视,眼神里虽有疏离,却没有此刻这样浓得化不开的落寞、黯淡,还有藏不住的红眼眶。

虞淮今天一整天,都在刻意疏远他。不回头,不说话,不接他递过来的东西,甚至连余光,都不肯往他的方向扫一下。周身像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高墙,把他所有的关心、所有的靠近,全都挡在了外面。

刚才他远远看着虞淮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要碎掉的脆弱,他的心,也跟着莫名地揪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蹲下身,放轻了动作,怕吓到眼前敏感又隐忍的少年,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遇到什么难事了?”

虞淮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半天才能挤出几个沙哑又冰冷的字,带着刻意的疏离:“没事,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

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虞淮自己的心,先疼了一下。

他不想这么说,不想推开周锦,不想用这样冷漠的语气,对待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越靠近周锦,就越贪恋这份温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也就越自卑,越觉得自己不堪。他怕自己再沉溺下去,就再也舍不得放手,怕自己最终会拖累周锦,怕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最终会伤害到周锦,也会玷污了周锦的干净。

更怕周锦知道,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少年,心里藏着这样不堪的心思,藏着这样阴暗的过往,会觉得他恶心,会觉得他虚伪,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他宁愿主动推开,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的苦涩与思念,也不想等到被嫌弃、被远离的那一天。

周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指尖,怎么会信他真的没事。他看得清清楚楚,虞淮眼底的红,不是不舒服,是委屈,是难过,是藏了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是连在他面前,都不肯展露的脆弱。

他知道虞淮的性子,敏感、隐忍、缺爱,心里藏了再多的苦,都只会一个人硬扛,从来不会主动求助,不会主动诉说。他的自尊像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旦察觉到自己要依赖别人,就会立刻缩回壳里,用冷漠当做保护色。

周锦没有逼他,没有再追问他为什么难过,没有戳破他泛红的眼眶。他只是把手里的错题集,轻轻放在虞淮的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片花瓣。

错题集上,每一道题的思路都写得工整清晰,步骤详细,是他特意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针对虞淮的薄弱点整理的,一笔一划,全是耐心。

“我不逼你说。” 周锦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被疏远的不悦,只有满满的包容与在意,“这是你周测错的题,我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想看,就看。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你想不想说,我都在。”

“你不用推开我,也不用觉得有负担。”

说完,周锦便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多停留,没有再追问,给足了虞淮空间与体面,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周锦的身影离开,虞淮紧绷的身体,才瞬间卸了力,心底的酸涩与愧疚,却翻涌得更厉害。

周锦越温柔,越包容,越不在意他的冷漠与疏远,他就越自卑,越觉得自己不配。

这个少年,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这个一无所有、满身泥泞的人。可他却只能用冷漠当做回报,只能亲手推开这份他这辈子最贪恋的温暖。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错题集上,又缓缓移向窗外的栀子花树。

风还在吹,花香还在蔓延。

一半是思念,一半是喜欢。

一边是九泉之下、盼他干净安稳的母亲,一边是眼前阳光耀眼、给他温暖的周锦。

他谁都对不起,谁都配不上。

这一整天,虞淮都在这样的自我煎熬里度过。上课听不进一个字,吃饭没有半点胃口,全程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唯一的动作,就是时不时看向窗外的栀子花树,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眼神里,有思念,有自卑,有苦涩,有无奈,有化不开的落寞,像被全世界遗忘在了角落。

终于熬到了放学。

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喧闹渐渐散去,虞淮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等周锦一起走。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才猛地站起身,背着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像一场落荒而逃。

他不敢和周锦一起走,不敢和周锦独处,怕自己再面对周锦的温柔,会忍不住破防,会忍不住把所有的心事都说出来,更怕自己再也狠不下心,推开这份温暖。

他没有走出校园,而是径直朝着操场角落的那棵栀子花树走去。

那里偏僻,安静,没有人会来,只有满树的栀子花,和漫天的香气。

这里,是唯一能同时安放他两份情绪的地方。

是周锦带他躲避风雨的地方,也是最像母亲坟前那片花海的地方。

虞淮走到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树干上还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凉,从心底往外冒着寒气。他抬起头,仰望着头顶满树盛开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傍晚的天光里,洁白得晃眼,香气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像小时候,母亲温柔的怀抱。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校服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一次,他没有再捂着眼,没有再逼着自己把眼泪咽回去。

反正这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只有满树的栀子花,只有他日夜思念的妈妈。

“妈妈……” 他张着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轻的,颤抖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在空旷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响起,“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啊……”

“你走了之后,没有人再护着我了……”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对我很好,给我温暖,护着我,不嫌弃我……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妈妈,我配不上他…… 我出身这么差,家里这么烂,我还…… 我还喜欢男生,所有人都不会接受的,我这么肮脏,这么不堪,我会拖累他的……”

“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我没有活得干干净净,我把自己困在泥泞里,再也出不去了……”

“我既对不起你,也不配拥有他的好……”

他对着满树的栀子花,对着漫天的花香,对着九泉之下的母亲,把藏了一整天、藏了一辈子的心里话,全都轻声说了出来。没有听众,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花瓣的沙沙声,像母亲温柔的抚摸,像小时候,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难过的他。

眼泪越流越凶,十七年的委屈、苦难、思念、自卑、心动、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靠着树干,坐在满地飘落的栀子花瓣里,哭了很久很久。

从夕阳西下,到夜幕降临,从天边染满晚霞,到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到眼泪终于流干,情绪渐渐平复,虞淮才缓缓抬起头,伸手轻轻捡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栀子花瓣。

花瓣柔软,洁白,带着淡淡的香气,干净得一尘不染。

像母亲的期盼,像周锦的温柔。

都是他这辈子,最渴望,却也最不配拥有的东西。

他轻轻捏着花瓣,指尖温柔,却又带着无尽的落寞。

妈妈,你放心。

我不会拖累他的。

我会离他远远的,不会让他因为我,陷入非议,不会玷污他的干净。

我会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一辈子都不说出口。

我会守着你留给我的栀子花,守着你希望我干净安稳的心愿,一辈子都待在黑暗里,远远看着他发光就好。

满身泥泞的人,终究不配拥光。

也终究,只能在栀子花的香气里,一半思念至亲,一半暗恋星光,独自咽下所有的苦涩与无奈,一生沉默,一生不声张。

夜色渐深,栀子花香依旧弥漫。

少年坐在树下,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被自卑与落寞,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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