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六月的盛夏,是松江二中一年里最炙热的时候。

毒辣的太阳毫无遮挡地悬在头顶,滚烫的阳光倾泻而下,把整个校园都烤得发烫,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白光,道路两旁的栀子花正开得轰轰烈烈,浓郁的香气随着热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甜腻得有些发闷。

这是属于盛夏的、最蓬勃热烈的时节,是少年人爱意最滚烫、最肆无忌惮的时光。

可这间狭小闷热的教师办公室里,却没有半分盛夏的暖意,只有刺骨的、足以将人冻僵的寒冷。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压抑、让人窒息,老旧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吱呀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却丝毫驱散不开办公室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隐忍与无能为力。

刚才那场漫长又煎熬的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虞父撒泼耍赖、步步紧逼,以虞淮的学业和人身安危死死要挟;学校态度强硬、冷漠决绝,以开除学籍作为最后的筹码,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没有选择,没有反抗的资格,没有任何可以争取的余地。

为了让虞淮能顺利留在学校读书,为了不让虞淮被暴戾无常的虞父伤害,为了不让虞淮被开除学籍、彻底毁掉未来,周锦和虞淮,只能被迫点头,答应学校所有的要求。

彻底分开。

断绝一切往来。

从此形同陌路,互不干涉。

这不是心甘情愿的放手,不是感情走到尽头的离别,是被现实、被暴力、被强权硬生生逼到绝路的妥协,是为了护住对方,不得不做出的、最残忍也最无奈的牺牲。

周锦始终将虞淮护在自己身侧,一只手依旧牢牢牵着他,哪怕已经答应了分开,哪怕已经走到了绝路,他也舍不得松开这只握了整整一年的手。

虞淮的手冰凉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泛红的眼眶,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嘴角的伤痕还未消退,半边脸颊依旧微微肿着,眼底盛满了破碎的泪水,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就碎的琉璃。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锦的眼睛,不敢看办公桌上那张即将要签下名字的协议书,只要一想到,从此之后,他就要和周锦断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能见面,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下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想分开。

一点都不想。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好不容易才从暗无天日的生活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一个全心全意护着他、爱着他的人,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宿的怀抱。

他还没有和周锦一起走完高三,还没有和他一起奔赴高考,还没有和他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还没有好好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爱意。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要被迫结束了。

为了能继续读书,为了不被虞父伤害,为了不拖累周锦,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答应,只能放手,只能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光和希望。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两人终于松口,点头答应分开,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 “终于解决麻烦” 的漠然与严肃。

他没有给两个少年半分缓冲的时间,没有半分共情与心软,在两人点头答应的瞬间,就立刻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纸张、协议书,还有笔,重重放在桌面上,语气冰冷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当场就要执行所有要求。

“既然你们已经答应,愿意彻底分开,遵守学校的决定,那现在,就当场把所有事情处理清楚,不要拖泥带水,不要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余地。”

班主任的目光,先落在两人紧紧相扣、始终没有松开的手上,眉头瞬间皱起,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把手松开。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不许牵手,不许靠近,保持距离。”

简单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划过两人最敏感的伤口。

周锦握着虞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不舍,他垂眸看着身边浑身颤抖、眼泪快要掉下来的虞淮,喉结滚动,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想松开。

哪怕只有一秒钟,他也不想松开怀里的人。

可虞淮感受到他的迟疑,抬起头,用泛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沙哑,用气声轻轻说:“周锦…… 松开吧…… 没事的……”

他怕,怕周锦的反抗,会彻底激怒班主任,会激怒虞父,会让之前所有的妥协都前功尽弃,会让他真的被学校开除。

为了能安稳留下来,为了不拖累周锦,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接受。

周锦看着他眼底的哀求与破碎,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最终只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猩红的隐忍与无力,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紧紧握着虞淮的手。

指尖分离的那一刻,像是连带着彼此相连的心跳,都被硬生生扯断。

虞淮的手瞬间空了,失去了所有温度和支撑,浑身轻轻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转瞬就被六月的热气蒸干。

他们连最后牵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班主任看着两人终于分开,没有半分停顿,紧接着下达了第二个、更残忍的命令。

“现在,把你们的手机拿出来。”

“当场删除彼此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QQ,所有的社交账号,全部拉黑,全部删除,彻底清除,不许留下任何可以联系到彼此的途径。”

“现在就操作,我要亲眼看着,全部清理干净。”

删除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彼此,彻底断联。

这是要把他们之间,所有可以沟通、可以牵挂、可以偷偷思念的途径,全部堵死,全部斩断,不留一丝余地。

虞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掉得更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手机里,存着无数和周锦相关的东西。

有深夜里互相安慰的聊天记录,有周锦温柔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消息,有偷偷拍下的、周锦在阳光下侧脸的照片,有两人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的合影,有无数个藏在手机里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与爱意。

那些都是他黑暗人生里,最珍贵、最舍不得的宝藏。

现在,要他亲手,全部删除,全部拉黑,亲手毁掉自己所有的念想。

周锦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握着手机的手紧紧收紧,指节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删掉联系方式,拉黑彼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不能再发消息,不能再打电话,不能再知道彼此的近况,不能再在对方难过的时候,给一句安慰,不能再分享生活里的点滴。

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变成,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护住虞淮,他只能照做。

虞淮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因为他的手抖,几次都亮不起来。他点开微信,点开那个置顶了无数个日夜、备注了温柔名字的对话框,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动屏幕,眼泪一滴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置顶的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周锦发来的、温柔的安抚:“别怕,明天我陪着你,一切有我。”

可现在,他就要亲手,删掉这个置顶,删掉这个联系人,拉黑这个,给了他所有光和温暖的人。

周锦也拿出了手机,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划过虞淮的联系方式,每一寸都带着不舍与疼惜。

在班主任冰冷的注视下,在虞父幸灾乐祸、蛮横的目光下,两个少年,被迫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彼此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电话号码,清空了所有相关的记录。

每按一下删除键,都像是在自己的心上,割掉一块肉。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之间,所有线上的联结,全部被斩断,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从此,山高水远,音讯全无。

虞淮看着手机里,空空荡荡的通讯录,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终于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周锦看着身边崩溃隐忍的虞淮,心口疼得快要窒息,却只能死死攥着手机,强迫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安慰,不能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难过,什么都做不了。

这还没有结束。

班主任看着两人彻底清空了联系方式,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紧接着,又把目光,落在了周锦的左手手腕上。

周锦的左手手腕上,一直戴着一条简简单单的红绳手链。

那是虞淮趁着课余时间,一点点亲手编的。

没有精致的装饰,没有昂贵的材质,只是一根最普通的红绳,被虞淮编得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在他生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从戴上的那天起,周锦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不管是上课、运动、睡觉,一年四季,风雨无阻,这条手链,一直戴在他的手腕上,被他护得好好的,连一点磨损都没有。

这是虞淮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虞淮满满的心意,是他们之间爱意的见证,是他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属于虞淮的温度。

班主任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条手链上,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面,直接开口命令:“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

“所有对方赠送的物品,礼物、信物、所有相关的东西,全部交出来,当场归还,不许留下任何一件对方的东西,彻底斩断所有念想。”

“现在,摘下来。”

一句话,让周锦和虞淮,同时僵在了原地。

虞淮猛地抬起头,睁着哭红的眼睛,看向周锦手腕上的那条红绳手链,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那条手链,是他亲手编的,是他送给周锦的,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小心翼翼的爱意。

他记得,他给周锦戴上的时候,周锦低头看着手腕,笑着对他说,这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他记得,周锦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手腕上的手链,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他们之间,最珍贵、最私密的念想。

现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摘下来,归还,斩断,不留一丝痕迹。

周锦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手手腕,往后躲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抗拒与怒意,抬头看向班主任,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最后的坚持:“这个不行。”

“这是私人物品,和学校无关,我不会摘。”

这条手链,是虞淮给他的,是他身上唯一带着的、属于虞淮的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摘下的念想。

就算要分开,就算要断联,就算要形同陌路,他也想留着这条手链,留着最后一点属于虞淮的温度。

“周锦!” 班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脸色严厉,语气强硬,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刚才说过,所有对方赠送的物品,全部交出,全部归还,一件都不许留!这是学校的要求,也是为了让你们彻底断干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要么,你自己摘下来,要么,我让人过来,强行帮你摘。你自己选。”

虞父在一旁,立刻跟着起哄,蛮横地叫嚣:“摘!必须摘!什么破东西,留着就是念想!必须摘下来,以后再也不许有任何牵扯!”

两边逼迫,步步紧逼,没有任何退路。

周锦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手腕,脊背挺直,周身满是隐忍的戾气与无力,他低头,看向身边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的虞淮。

虞淮睁着哭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对着他摇头,一遍一遍,用气声哽咽着说:“摘吧…… 周锦,摘下来吧…… 没关系的…… 我没事……”

只要能护住他,只要能让他不被为难,只要能让自己安稳留下来,一条手链而已,他可以不要,他们之间的念想,他可以亲手毁掉。

只要周锦好好的,只要他们都能平安留下来,什么都可以。

周锦看着虞淮哭到破碎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妥协与绝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最终,缓缓放下了捂住手腕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条被他戴了无数个日夜、早已贴合了皮肤温度的红绳手链,指尖轻轻抚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自己颤抖的、不受控制的手,捏住了手链的绳结,一点点,硬生生,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了下来。

红绳离开手腕的那一刻,像是最后一丝温度,也从他的身上抽离。

周锦的手,一直在抖,这条轻飘飘的手链,在他的手里,重若千斤。

他缓缓抬起手,把这条手链,递到了虞淮的面前。

虞淮站在他面前,看着那条自己亲手编的、陪着周锦无数日夜的手链,就在自己眼前,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视线彻底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还带着周锦体温的红绳手链,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触感,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手链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不敢抬头看周锦的眼睛,只是死死攥着那条手链,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着自己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连这样小小的念想,都被硬生生夺走,归还,斩断。

他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班主任看着手链也被归还,依旧没有半分心软,紧接着,就把那张早已打印好的协议书,推到了两人面前,同时推过来两支黑色的签字笔。

纸张洁白,上面的字迹冰冷刺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两个少年的心上。

协议书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所有要求:

周锦、虞淮二人,自愿断绝所有往来,彻底分开,在校期间保持绝对距离,互不接触、互不交谈、互不打扰,形同陌路。

二人承诺,于高三下学期,各自办理转校手续,离开松江二中,前往不同学校就读,从此断绝所有联系,不再见面、不再交谈、不再有任何交集,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若有违反约定,学校有权立即开除虞淮学籍,绝不姑息。

转校手续,学校会全权办理,三天之内,全部办结,立即离校。

三天。

没有缓冲,没有过渡期,没有告别的时间。

三天之后,他们就要各自离开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爱意与温柔的校园,奔赴陌生的、没有彼此的远方,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虞淮看着协议书上的每一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视线被泪水模糊,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迹,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了万年冰窖。

六月的盛夏,窗外阳光炙热刺眼,蝉鸣聒噪,栀子花香浓郁扑鼻,明明是最温暖热烈的时节,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连血液都快要冻结。

他们的爱恋,始于盛夏,藏在六月的栀子花香里,在最热烈的年纪,遇到了最想守护一生的人。

他们一起熬过了无数个深夜,一起在图书馆并肩学习,一起在栀子树下偷偷牵手,一起在黑暗里互相救赎,一起约定好要走完高三,一起奔赴同一座城市,一起拥有未来。

可现在,这段小心翼翼、倾尽所有的爱恋,被迫在盛夏,戛然而止。

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连一个最后的拥抱,都不能拥有。

周锦站在协议书前,看着上面冰冷刺眼的条款,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绝望过,无能为力过。

他是旁人眼里沉稳强大、无所不能的周锦,是永远可以把虞淮护在身后、为他遮风挡雨的周锦。

可现在,他连护住自己喜欢的人,连留住自己的感情,连和自己爱的人好好道个别,都做不到。

他只能被迫签下自己的名字,亲手签下这份,斩断自己所有爱意、所有念想、所有未来的协议书。

亲手把虞淮,推离自己的世界。

亲手结束这段,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爱恋。

“签字吧。” 班主任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没有半分温度,“签完字,协议即刻生效,所有约定,立即执行。”

虞父在一旁,得意地看着这一幕,满脸蛮横,催促着:“赶紧签!签完字,彻底断干净,以后再也别想纠缠在一起!”

没有人为他们心疼,没有人为他们不舍,所有人都在逼着他们,往前走,亲手斩断自己的一切。

周锦缓缓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洁白的协议书上,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几乎要戳破身下的纸张,每一个笔画,都写得艰难无比,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笔,都带着剜心刺骨的疼。

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锦。

写完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笔,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早已泣不成声的虞淮,眼底满是猩红的泪水,满是隐忍的疼惜与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能说,不敢说,不可以说。

他们连一句告别,都不能说。

虞淮看着周锦签下名字,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另一支笔,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协议书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渍,模糊了纸上的字迹。

他握着笔,却根本落不下去。

签下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他真的要和周锦分开了。

真的要断得干干净净,真的要转校离开,真的要从此,再也不见,再也不联系,真的要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他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可他没有任何选择。

虞淮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最终,颤抖着手,在协议书上,周锦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虞淮。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近在咫尺,却从此,要远隔天涯,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虞淮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签字完成。

协议生效。

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意,所有的陪伴,所有的约定,所有的未来,在这个六月的盛夏,在炙热的阳光里,在浓郁的栀子花香里,被迫,彻底画上了句号。

戛然而止,不留余地。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没有一句 “我爱你”,没有一句 “再见”。

甚至连最后看对方一眼,都要小心翼翼,不敢被人发现。

周锦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用身体的疼痛,压制着心底快要溢出来的疼与绝望。

他不敢看虞淮,不敢看他哭到破碎的脸,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破所有约定,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带他逃离这里,什么处分,什么转校,什么开除,他都可以不管不顾。

可他不能。

他不能赌虞淮的未来,不能让虞淮陷入危险,不能让他被虞父伤害,被学校开除。

他只能忍。

只能放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此,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班主任收起签好字的协议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平淡地宣布:“协议已经生效,从现在开始,你们严格遵守所有约定。转校手续,学校会在三天之内,全部办结。”

“三天之后,各自收拾好东西,离开松江二中,前往新的学校报到,不许拖延,不许逗留。”

“在此期间,在学校里,不许有任何接触,不许有任何眼神交流,形同陌路,一旦被发现违反约定,立刻按照协议处理,绝不姑息。”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他们就要离开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温柔与爱意的校园,离开彼此,奔赴没有对方的、陌生的未来。

学校没有给他们留一丝一毫缓冲的时间,没有给他们留一天告别的时间,没有给他们留最后一点,好好和彼此道别的机会。

他们甚至来不及,再一起走一遍校园里开满栀子花的小路,来不及再一起去一次图书馆,来不及再好好说一句再见,来不及再拥抱一次。

就要被迫分离,从此音讯全无,永不相见。

虞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死死攥着那条从周锦手腕上摘下来的红绳手链,捂着脸,无声地痛哭,浑身冰冷,明明窗外是六月最炙热的阳光,他却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冰窖,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温度。

周锦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却浑身都透着压抑的绝望与破碎,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轻轻滑落。

这个永远沉稳、永远强大、永远可以护着虞淮的少年,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飘进办公室,甜腻得让人窒息。

去年盛夏,他们在栀子花下相遇,心动,靠近,互相救赎,把藏在心底的爱意,悄悄种在了六月的风里。

今年盛夏,同样的栀子花,同样的炙热阳光,他们却被迫分开,斩断所有牵绊,从此,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始于盛夏,终于盛夏。

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三天时间,转瞬即至。

学校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拖延,没有丝毫留情,两天之内,就把所有转校手续,全部办结,通知两人,第三天一早,必须到校办理离校,即刻离开松江二中,奔赴新的学校。

没有缓冲,没有挽留,没有余地。

这三天里,周锦和虞淮,真的如同学校要求的那样,在校园里,形同陌路。

明明在同一个校园,同一个教学楼,甚至常常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却不敢对视,不敢说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眼神交流,不敢有任何靠近。

虞淮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苍白着脸,浑身带着疏离的脆弱,假装不认识身边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周锦总是走在人群里,目光从来不敢落在虞淮的身上,却在每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心脏都狠狠一疼,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三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对方一眼,没有过任何交集。

像两个,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假装无视,心底到底有多疼,到底有多舍不得,到底有多崩溃。

他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各自崩溃,各自流泪,各自把所有的思念与爱意,死死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第三天,离校的日子,终于到了。

依旧是六月炙热的晴天,阳光刺眼,栀子花香浓郁,蝉鸣聒噪,和他们相遇的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相遇,是离别。

是永别。

周锦和虞淮,各自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各自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从不同的宿舍楼下来,走向校门口。

没有约定,没有同行,甚至没有打一声招呼。

他们在教学楼前的十字路口,再一次,擦肩而过。

虞淮低着头,拖着行李箱,手指紧紧攥着包里的那条红绳手链,苍白着脸,快步往前走,不敢抬头,不敢看身边的人。

周锦拖着行李箱,走在他的身侧,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猩红的隐忍,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声音,沙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

“淮淮,等我。”

“等我有能力,护你一生,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虞淮的脚步,猛地一顿。

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说话,只是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校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爱意与温暖的校园,一步一步,走出了周锦的世界。

周锦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脆弱、却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口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条红绳手链,再也没有属于虞淮的温度。

六月的阳光,炙热刺眼,洒在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刺骨的心。

风一吹,满校园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这场始于盛夏、藏在栀子花香里的爱恋,终究在盛夏,被迫落幕,戛然而止。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孤身一人,奔赴没有彼此的远方。

他们的故事,暂时停在了这里。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

只有一句藏在风里的 “等我”,和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