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鲜感退

赵栖燃于镇国公府堪堪谋得立足之地。

府中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的刁难并未平息,碍于规矩与体面,她们终究不敢再如先前那般肆意发难,府中上下仆从、管事对赵栖燃的态度也渐趋平和,少了诸多暗中的怠慢观望。

她本无过多奢求,愿婚后恪守为妻本分,晨昏定省侍奉长辈,和睦妯娌打理家事,与慕容渊夫妻相敬,安稳度日,便足以在这规矩森严、人心繁复的侯门深宅之中,求得一隅安稳。

怎奈内宅的明枪暗箭尚未平息,枕边人的心意竟先一步凉薄,悄无声息间变了模样。

成婚至今,堪堪数月光阴,新婚的缱绻暖意渐渐散尽,那份初婚时的新鲜与热忱消散得无影无踪。

慕容渊身为世家公子,自幼养尊处优,骨子里隐匿着纨绔风流本性,褪去了婚前的遮掩,尽数显露出来,再无婚前的深情缱绻,亦无新婚之初的耐心细致。

想当初议婚之时,及至新婚伊始,慕容渊待赵栖燃极尽珍视呵护。

每日回府,他第一桩事便是踏足她的院落,目光所及,皆是她的身影。

院中饮食、她的穿戴起居,他皆亲自过问,细致妥帖,从不让旁人插手。闲暇时分,静坐她身侧闲话家常,听她诉说府中琐事,遇她打理家事犯难,便耐心指点,一一帮她周全。

她晨昏定省受了妯娌的冷眼与刁难,回院后神色难掩委屈,他温言宽慰,柔声安抚,暗中为她撑腰,护她体面。

每至日暮,他宿在她院内,灯下相伴,言语温和,眉眼间化不开的温柔。

那般盛宠与用心曾引得府中上下暗自艳羡,也让初入侯门、处处受掣的赵栖燃,在无尽的刁难与孤寂里,寻得一丝慰藉,生出安稳的念想。

而今,过往的温情脉脉尽数消散如风。

慕容渊愈发疏于回院,对她的照料与上心荡然无存。

他自幼混迹京中勋贵子弟圈子,往日为着婚事,强行收敛的玩乐心性,如今再无顾忌,彻底复燃。

日日被同族子弟、同窗友人邀约,外出宴饮游玩,流连市井楼阁,再无节制。

起初,不过是午后出门,日暮时分归府,后来渐渐在外流连,与一众公子登酒楼、宴宾客、听曲赏舞、寻欢作乐,直至深夜,迟迟不归府。

再到后来,夜不归宿竟成了常态,有时接连三两日,府中皆不见他的身影,更别提踏入她这院落一步。

府中仆从看在眼里,私下里难免细碎议论,皆是关于九公子在外流连、冷落九夫人的言语,碍于主君颜面,不敢高声张扬,可那些飘在廊下、院角的只言片语,终究还是传入赵栖燃耳中。

她的贴身丫鬟青禾每每听闻这些议论,心头便满是不平与愤懑,又怕这些话语伤了赵栖燃的心,只得强行隐忍,伺候在侧时,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她的心事。

慕容渊不仅疏于归家,对赵栖燃的态度也一日冷过一日。往日里的温柔体贴,被疏离倦怠尽数取代,桩桩件件,再无上心。

从前她随口提及的喜好,爱吃的点心、中意的衣料纹样,他皆默默记在心底,时时遣人备下,从无疏漏;她打理家事遇到难处,他定会耐心拆解,帮她周全;她受了委屈,他定会护在身前,为她撑腰。

如今,他偶有归府,也极少踏入她的院落,即便一时兴起进来,也只是在廊下随意落座,不过片刻功夫,便起身离去,全程言语寥寥,神色倦怠不堪,眉眼间溢出敷衍与淡漠。

他身上的衣饰,早已不是她亲手打理、浆洗的样式,料子、纹样皆透着外头的习气,周身时常沾染着浓重的酒气,夹杂着丝丝缕缕陌生的脂粉香,弥散空气里。

回府之后,慕容渊从不与她多说一字,不问她院内琐事,不问她在府中处境,不问她是否安好,仿佛她这九夫人不过是这府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不必放在心上的陌生人。

赵栖燃将这一切尽数看入眼里,沉在心底,未曾有过表露。

起初,她还自我宽慰,只当他是外出应酬,身不由己,碍于世家公子的交际,不得不外出赴约。

她恪守为妻本分,每日晨起梳洗,按例晨昏定省,侍奉长辈周全,默默打理着府中交予她的家事,待人处事愈发隐忍、愈发低调,从不抱怨,从不争执。

这一日,天方破晓,晨雾未散,慕容渊才从外回府。他一身酒气浓重,脚步虚浮,神色倦怠难掩,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在外宿醉,一夜未眠,未曾安歇。

赵栖燃彼时正端坐窗前,翻看家事册子,闻声抬眸,见他踉跄踏入院门,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书页。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凉意,起身缓步走上前去,伸手欲扶他落座,免得他醉酒失态,摔绊受伤。

赵栖燃的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衣袖,慕容渊便侧身猛地避开,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径直走到廊下的木椅上坐下,抬手用力揉着眉心,满脸厌烦,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分明是不愿被人打扰,更不愿被她靠近。

赵栖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悬了许久,缓缓收回,垂落身侧。一股刺骨的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她强压着所有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她转头吩咐身侧的青禾,去端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来。

不过片刻,青禾捧着醒酒汤上前,赵栖燃亲自接过,双手捧着汤碗,缓步走到慕容渊面前,微微垂眸,语气轻柔平缓,带着妻子对夫君最本分的关切与叮嘱。

赵栖燃字字隐忍,略有担忧:“夫君,外出宴饮,切莫贪杯,早些回府。”

这一句叮嘱既无埋怨,亦无指责,不过是盼他爱惜身体,收敛心性,归家安稳度日,不再在外流连。

慕容渊缓缓抬眸,醉意未消的眼底消散浓重的烦躁与厌恶。

他不等赵栖燃再言,抬手便不耐烦地摆了摆,疏离刻薄,不顾及夫妻情分,再无往日情意。

“知道了,女人家莫要多管,我自有分寸。”

话音未落,他手腕忽地一扬,一把推开赵栖燃捧着的汤碗。

瓷碗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白瓷碗片散落一地,温热的醒酒汤汁溅洒开来,浸湿了脚下的青石板,也仿佛彻底浇灭了赵栖燃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与期许。

赵栖燃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瓷片与狼藉的汤汁,又抬眼看向慕容渊满脸不耐、冷漠决绝的神色,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沉默半晌。

她缓缓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失望、酸涩与彻骨寒凉,面上平静无波,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孤寂。

她从未敢奢求,夫妻二人始终如初见般缱绻,可从未想过,昔日对自己温柔备至、呵护有加的人,不过数月光阴,便变得如此陌生冷漠。

婚前的款款深情,新婚时的缱绻温存,仿佛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如今梦醒,只剩满心的寒凉与破碎。

青禾见状,连忙上前,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瓷片,指尖被碎片划破,也浑然不觉,满心皆是对自家小姐的心疼与委屈,又不敢多言一句,只能默默垂泪,快速收拾妥当。

赵栖燃静静站立原地,看着慕容渊起身,头也不回地踏入内室,始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待他身影消失,她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屋内,在案前静静坐下,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静默无声。

她向来安分守己,从不干涉夫君外事,从不无理取闹,不过是尽妻子本分,出言叮嘱一句,换来的却是这般厌烦呵斥,决绝冷漠。

慕容渊眼底的疏离,话语里的嫌弃,动作里的厌恶,一字一句,一举一动,皆如利刃,狠狠刻上她的心头,让她彻底看清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珍视她、呵护她的夫君。

自此之后,慕容渊愈发肆无忌惮,外出宴饮寻欢的频次愈发多,夜不归宿的日子也愈发寻常,对赵栖燃的态度更是冷淡到了极致,刻薄之意,毫不掩饰。

有时府中家事繁杂需向他回禀,或是长辈问询他的行踪,赵栖燃不得已开口,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他厉声打断,当众斥责她多事、啰嗦、妇人之见,全然不顾及她身为九夫人的体面,更不顾及夫妻情分。

往日里,妯娌刁难、下人怠慢,他总会暗中为她撑腰,维护她的体面,不让她受委屈。

如今,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看清他冷落赵栖燃的心思,知晓她没了夫君倚靠,愈发肆无忌惮,暗中的刁难、排挤、算计,变本加厉,时不时在国公夫人面前旁敲侧击,散播她善妒、善妒、不得夫君欢心的谗言,言语间尽是诋毁。

慕容渊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全然不管不顾,任由赵栖燃独自面对府中所有风波、所有刁难、所有流言,所谓维护之意,相助之心,聊胜无几。

赵栖燃孤身一人,承受着夫君冷落、妯娌刁难、流言蜚语的三重苦楚,无亲人在侧倚靠,无夫君倾心庇护,只能独自硬撑,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她每日按时晨昏定省,侍奉国公爷、国公夫人起居,恭敬孝顺;对待府中仆从,宽厚有度,赏罚分明;打理府中家事井井有条,周全妥帖,从未因心绪低落、夫君冷落,乱了行事分寸,失了夫人体面。

可这万般隐忍与克制,皆是做给旁人看的。唯有她自己知晓,每一个独自守着空院的夜晚,每一次面对慕容渊冷漠疏离的神色,每一回听闻他在外寻欢作乐的流言,心底的失望便多一分,寒意便深一层。

从前,她每日盼着他归府,盼着灯下相伴,盼着夫妻和睦,在这深宅之中,有一丝依靠,有一丝暖意。如今,这份期盼早已荡然无存,再也不存念想。

每至深夜,她院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唯有她一人独坐,守着满室清冷孤寂。

往日他用过的茶具、坐过的椅榻、留下的物件,摆在原处,分毫未动,可周遭的温情早已消散殆尽,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透着蚀骨的孤寂。

夜深人静之时,赵栖燃也曾独坐窗前,想起婚前他许下的句句承诺,想起新婚时的点点温情,心头酸涩翻涌,眼眶湿热,却从不在人前落泪,从不诉苦,从不埋怨,从不与人争执,维持着九夫人的端庄与体面,将所有委屈与寒凉尽数藏在心底。

府中上下皆看得分明,九公子早已彻底冷落了九夫人。往日因慕容渊的盛宠,对赵栖燃恭敬有加的仆从,态度也渐渐变得微妙,即使不敢公然怠慢,也少了往日的恭敬,多了敷衍,私下里的议论愈发多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同情与打量。

赵栖燃身处这般境地,内有枕边人心凉情薄,外有妯娌刁难算计,周遭流言环绕,孤身一人,无人可依,无人可诉,心中的委屈、失望、孤寂,一点点积攒,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日日空荡的院落,看着眼前冷漠陌生的夫君,心中清明如镜,她与慕容渊之间,夫妻情意,早已彻底淡去,曾经的深情缱绻、海誓山盟,皆随着他的风流成性、冷漠薄情,消散殆尽,再也寻不回。

夫妻二人之间的裂痕愈发清晰,横亘两人之间,无法弥补。

赵栖燃不曾哭闹,不曾争执,不曾怨天尤人,心底那份对夫妻和睦、安稳度日的期许,彻底破灭。

心底仅存的暖意一点点冷却,直至彻底冰凉,只剩满心的失望与蚀骨的寒意。

她每日强撑着精神,应对府中诸事,恪守本分,诺大的镇国公府里,孤身一人,飘摇无依。

曾经,她以为嫁入镇国公府,嫁与慕容渊,便能得一处安稳,得一份庇护,在这侯门深宅之中,有夫君相伴,便可抵御所有风波,所有刁难,所有孤寂。

如今历经这番情冷意薄,她方才彻底明白,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枕边人的情意。

新鲜感褪去,温情消散,誓言作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落、薄情与心寒。

暮色渐渐降临,天边残阳沉落,最后一缕余晖消散,院内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烛火,映着赵栖燃孤单单薄的身影。

她独坐窗前,静静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看着院中随风晃动的树影,久久无言。

眼底再无初婚时的光亮暖意,弥漫沉沉的寒凉与化不开的失望,周身被孤寂与清冷包裹,动弹不得。

夫妻之间的情意,终究是薄了,淡了,散了。

曾经的温柔缱绻,曾经的句句承诺,抵不过新鲜感的消散,抵不过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风流本性。

她守着这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困在这冰冷无情的侯门深宅之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孤寂、刁难与心寒,前路漫漫,看不到光亮,满心茫然,周身彻骨寒意。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